“今日参与斗殴者皆罚三个月月钱！”吴管事一声令下，众人哭哭啼啼地散去。
至于那些面上无所谓的，都被暗处观察的影卫们逐一标记。
离开前钱娘子费力起身剐了林菲一眼，又隔着远远瞪着张娓的脸，抬起头神色高傲地哼道：“我记住你了。”
对那份“记住”丝毫不觉的张娓站在队伍后头踟蹰着不肯离去。
这罚钱可不行，本来她身上的口袋里就空荡荡的了，到时候连回家的路费都凑不齐，她还怎么走啊？
不行，她得争取换罚点其它的才行。
“等一下！”站在后头的张娓举起手，跑到前头来，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破草席在地上刮过一样。
在奔水盈洲面前站定，张娓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解释：“怎么算参与斗殴呢？”
张娓拉过陆菱芸，两个人手挽手走着，从头还原演示了一遍见到二位娘子在萝卜地旁起争执的全过程。
张娓脸上痛苦地拍打着胸口，手上做出数钱的手势，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话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像我们今日只是路过的，能不能不罚月钱啊？”一旁的陆菱芸贴心又准确地将张娓内心的独白转述了出来。
见陆菱芸能懂，张娓惊喜地比出大拇指砸在手心上，表示赞同！
她思索过后又做出拿着扫把努力打扫，拿着锄头使劲种地的动作，她双手合十眼睛里含着泪光恳切地望向奔水盈洲。
“我可以努力干活，把屋子打扫干净，种好吃的菜给你们吃，求求你了少主，不要罚钱好不好嘛~”张娓点头，陆菱芸这次的传达也很准确，但语气情感上略显讨好。
不过她也不挑，意思传到了就行。
“哈哈哈哈哈哈。”站在奔水盈洲身后的唐料一看这乐了，张着嘴巴大笑出声：“少主你看她俩在这演双簧哑戏呢！”
奔水盈洲眯起眼睛，右手半握成拳抵在紧闭的唇上，挡住了嘴角那点微微上扬的弧度。
“门主，少主今日这事确实不关小陆郎中和张娘子的事，她们是怕钱娘子手上锋利的金饰伤到林娘子，这才冲过来挡在了林娘子身前。”见张娓不能言语，青环也站出来替她们说话。
奔水盈洲捂着唇道：“这么说，是不是还得嘉奖你啊？”
听不出奔水盈洲话里的讥讽，自觉做了好事的张娓心里美得像一棵韭菜开了花。
她大方地甩甩手，扯着那漏气的破嗓子说：“不用。”那眼神直往那个被当成证物摆上来的豆荚小狗上瞟。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奔水盈洲觉得那个七扭八斜的豆荚有些熟悉，他拿在手里左右晃动，丝毫没有没有要归还的意思。
“张娓你想什么呢？拿粪勺偷袭少主，害我们少主皮都快洗掉了，没把你按到院子里打你就偷着乐吧。”
“唐料你怎么跟少主的姑姑说话呢？”陆菱芸叉着腰和张娓并肩站在一起，她们默契地向唐料投去鄙夷的眼神，那模样像是在说，你这厚颜无耻的小人！
“你俩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姑姑？”
陆菱芸道：“门主同张娓已于梅树下结拜，你不会不知道吧？”
“确有此事！”奔水门主出言打着圆场。
“门主你怎么也同她们胡闹！”
“好啦唐料，我看她的嗓子也伤得不轻，就看在她救人心切的份上放过她吧。”
“她是我找去照看梅树的人，她有错，罚她的月钱就从我这门主这出吧。”
“门主这是哪里话？”奔水盈洲将手中的豆荚扔回托盘之上，叹息道：“门主说没有管教好她，不也是在说我没有管教好山庄里的人吗？”
奔水崇明责问道：“那钱娘子是你的侍妾，若不是你夜夜笙歌偏宠娇纵着她，放任她在门中胡来不加管束，何至于她今日能有这个胆子，当着你的面就动起手来？”
“你长大了，做起事来自有你的考量，但他给出的那条路，并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好走的。”奔水崇明有些别扭地别过头，不去看那越长大和西光少雄就越发相像的奔水盈洲。
“还在这着杵着做什么？”张娓还在斟酌着该如何缓和这二人间古怪的气氛，陆菱芸悄悄走近扯了扯她的袖子道：“快撤……”
离开白梅园的路上张娓一步三回头，隔着三两树影只见奔水盈洲侧头坐在主位上。
她想不通，这个人明明坐拥美酒佳人，掌管着晦月门上下生杀大权，可他那落在枝头花苞上的目光却似寒江孤舟，月夜残灯，无一不在争相诉说着他的寂寥。
入夜，张娓搬了张椅子坐在紧闭的窗户前打着瞌睡。
她数着时辰等了大半夜，终于在天快亮前等到了那个高大的人影。
还是老样子，窗户被人从外面打开。
起了捉弄的心思，张娓故意把脸探出去凑到奔水盈洲眼前。平时都是奔水盈洲恐吓她，看她这次不把他一跳！
猝不及防的奔水盈洲与她倒吊着的眼睛四目相对，他手上一松，木窗框失去支撑后直愣愣砸下来，砸在了张娓的脑门上。
“啊！好痛。”果然人还是不能做坏事啊！张娓捂着红肿的脑门把窗户重新推出去支起来架好。
“你是在报复我吗？记恨我拿勺子砸了你的头，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张娓受伤的嗓子还是沙哑的，发出的声音像一只鸭子。
“你别笑。”看着奔水盈洲转过去的背影张娓张嘴道：“我很认真嘅！”
收起脸上的笑意，奔水盈洲闭眼点头。
他背靠在外墙上问这位守株待兔的鸭子：“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每次来，都挑得张娓都睡得很沉的时辰，所以他以为他一直都没被人发现。
张娓轻轻敲了敲木头窗框，引得奔水盈洲侧目看她。
只见她拿出了厚厚一叠写满了字的纸张逐页翻找，挑选了一句【小陆郎中给的药奏效了吗？怎么少主还是睡不着吗？还干这偷偷摸摸的事！】在奔水盈洲面前打开展示。
奔水盈洲视而不见，抬头望天。
【别装，我知道你看得懂！】从白梅园回来想了一下午，张娓才想出这个不费嗓子和人交流的办法。
“药吃完了，新的药还没有配出来。”知道奔水盈洲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张娓跳到窗台上侧坐着。
看着奔水盈洲逃避的眼睛，她拿起碳笔在纸上空白的地方写出心中所想【被人误会的滋味不好受吧？】
“什么？”
【我不知你在做什么？但为什么不能跟门主说呢？他是你的家人。】
“你的脑子被窗户砸坏了？在乱写什么？”被戳中心事的奔水盈洲下意识地否认。
张娓才不管他，继续亮出她的证据【三天前你到钱娘子那留宿，但那夜管乐伴奏声戌时就停了，按往日都得吵闹到亥时以后才肯罢休！】
【那天天还没亮，你不在，我悄悄到白梅园去把鸡肥施了。】
【在回来的路上，就在假山堆那我见到了被芯儿搀扶着经过的钱娘子，那段路上钱娘子扶着后腰向芯儿骂了你一路。】
奔水盈洲挑眉问：“她骂我什么？”
张娓左手拿了个新鲜的梨子在啃，嘴里包裹着脆甜多汁的果肉，她强忍着笑意，伸手指了指奔水盈洲在纸上写下【钱娘子说就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骂你有隐疾之类的。】
【哈哈哈哈哈】
一开始她还想不明白，钱娘子为了那点事儿，不至于骂得如此恶毒，但今日看见抓狂打人的钱娘子她就明白了。
【她白天冲过来的时候手臂上贴着膏药，身上的衣物虽然用了浓重的熏香薰过，但靠近了还是能隐约闻到她腰间散出的跌打药酒味。】
【她的鞋子是新做的，但前脚掌处却磨损的厉害。常人都是后脚跟磨损的快，这说明有人让她一直惦着脚尖在跳舞，就这样不停地跳，不停地跳到了她腰疼手疼不用药就难以支撑的地步。】
可是一个舞娘最看重的就是自己身体，她怎么会让自己的腰跳到受伤地步？
除非有人一直在恐吓她，逼迫她。
【钱娘子好胜心强，为了维持面子，时常对天狼阁里住着的另一位林娘子炫耀自己得了多少珠宝赏赐。】
【而一直被你冷落的林娘子本就难受，时间拖得越久她就越着急，这个时候钱娘子刚好病了，她就有机会顶替她去服侍你了。】
奔水盈洲道：“这不是门中都知道的事吗？怎么你要写出来贴出去？”
贴你个头，张娓摇摇脑袋，抽出一张写着【你知道的，对吗？】在奔水盈洲面前上下抖动。
【你赏给钱娘子的都是财宝，给林娘子的却是吃食补品，所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的对嘛？】张娓快速的写着。
奔水盈洲看她焦急的模样，伸手夺过她手中的纸点头：“林菲第一天见我，就向我坦白她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不得不说这林娘子也是勇气可嘉，敢当着奔水盈洲的面就承认我有一顶绿帽子要给你戴，这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死吗？
怪不得奔水盈洲恼羞成怒要把林娘子身边知情的慧儿赶出去。
【我问过小陆郎中，那巴豆粉能让人腹泻，但钱娘子的病症不像是巴豆粉所致】
【是你让一直置身事外的金娘子去从中挑唆，让钱娘子误以为那包就是害她腹泻的药，让她们打起来的罪魁祸首】张娓抖着手里写满证据的纸，瞪着眼睛看向奔水盈洲无声控诉道【是你！】
“那是奔水回汀的孩子。”
“她问我能不能让她生下这个孩子。”
“我答应了。”
此言一出张娓“唰！”一下撤回了那页写满【不是人】的草纸，她对眼前这人顿时心生敬佩。
见张娓脸上错怪的愧色都浮了出来，奔水盈洲换了个姿势，轻描淡写道：“但作为交换的条件，我让唐料把一包类似巴豆粉的药包交给了她。”
【是你让她给钱娘子下毒！你怎么能这样？】那一点点的愧疚消失殆尽，张娓握着拳头想捶他，但又打不过他。
“唐料一直跟着她，见她把药粉揣在怀中带回了天狼阁，却迟迟下不了手。”
“她甚至想方设法想将那东西扔了，却被身边的慧儿发现了以此作为要挟。”
“所以唐料才让柳金刻挑唆钱娘子去搜房的。”
【怎么会是慧儿？】
“林菲原是个被抵债卖入别人家中的奴婢，身边哪来什么忠心护主的丫头。”奔水盈洲接过她手里的碳笔在慧儿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表面上林菲和慧儿是主仆，背地里慧儿真正的主子是西光少雄，“她一面把持着林菲，一面又借着送进门中的药包与外头互通消息。”
所以闹了这一场，只为除了慧儿这个眼线？
张娓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林娘子没有下毒，那钱娘子的腹泻是怎么回事？她难受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演的。】
“她啊，她那是敞着肚皮跳舞，肚子受了凉。”
“她觉得草药见效慢，自己找了偏方吃，这才伤了脾胃上吐下泻的。”
张娓举着快写不下的草纸递到奔水盈洲眼前激动得抖动【所以你赶走慧儿，让林娘去偏院住，是想让她远离人前把孩子生下来对不对？】
奔水盈洲抬手把她手里那叠纸按下，偏头问她：“你的问题我都回答了，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何时发现我来过的？”
“嘿嘿！”张娓得意地伸出拳头，横放在奔水盈洲身前摊开。
在她的掌心中央，静静躺着几颗金灿灿的黄金豆子和金珠。
“这是你的吧？我在窗台下面和床踏底下捡到的。”张娓沙哑地开口道。
“收好了。”拉过他的手，张娓把掌心的金豆子小心仔细地倒回奔水盈洲手里。
奔水盈洲看着这些暴露自己行踪的小玩意，他平时不知道随意洒落多少，并不在意道：“不是很缺钱吗，为了三个月月钱就哭天抢地地表演哑戏。”
“......”
这把她想成什么人了？张娓字都不写了着急地打着手势说，月钱是她应得的！但这些不是。
她用手指了指这些金珠，又推远了些奔水盈洲摊开的手心，表示不属于她的东西，就该物归原主。
奔水盈洲勾起嘴角，目光如水地看着她问：“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张娓道：“阿巴阿巴？”
真的没有钱了！以为他不相信自己，张娓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私藏，抖了抖身上，连袖子都翻出来给他看了：“没有了！”
见那人眼神还直勾勾的盯着她，张娓连忙摆手表示真的一颗金珠也没有了，“我这有梨你吃吗？”
无言对视了一阵，她两只手臂被人抓住往外一带！
侧坐在窗台上的张娓整个人上身随着外力探出窗外，在险些跌落之前，奔水盈洲抬手将她牢牢地圈在了怀中。
放在窗台上的纸张被打乱翻飞，珍贵的金珠从奔水盈洲手中尽数滚落。
嘴上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张娓上身紧贴在奔水盈洲的胸膛上。
奔水盈洲的衣襟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发不出声音的张娓挣扎着偏开脑袋，却被奔水盈洲钳住双手按回了窗框上。
在她错愕的瞳孔中，不容拒绝的亲吻再次落了下来。
张娓刚吃过脆梨的嘴里还留有淡淡的清甜，月光下，卸下心防的奔水盈洲像一只刚学会进食的蝴蝶，他轻盈起舞，辗转流连，只为去撷取她唇齿间那处难得的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