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月门门主的住处种有一峰粉梅树,但却多年未曾开放过一朵梅花了。
“所以门主抓我过来是为了给您照顾梅树?”张娓望着眼前长得张狂,枝条上光秃秃的树枝有些为难。
奔水崇明两手一摊:“小张娘子方才闲聊时同我说,你曾是你们村的萝卜大王,莫不是诓我的?”
“怎么会!我种的萝卜又大又甜,曾代表我们大脚鸭村连续得过三年的金萝卜奖,县里好多人家都抢着订我们家的菜呢!”
“这大脚鸭村在何处?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啊?”
“啊哈哈哈我们那小地方偏僻,门主自然不认得。”张娓忙躲开奔水崇明探究的眼睛。
“不瞒小张娘子说,其实我已时日无多了,可我这闭眼前唯一的心愿,就是想再看一次这里的梅花盛开。”
奔水崇明这一生杀过不少人,也被不少人追杀过,临了了放不下的除了两个儿子,就是山上这些梅树了。
“你会种地,栽菜,我想由你来照顾这些梅树再合适不过了。”
“可奔水门主,你们这里无人擅长打理花木,怎会有这么多梅树?”
“这些都是我夫人当年一棵棵栽下的。”
“那门主的夫人在何处。”
“我不知道。”
张娓:“?”
“那个狠心的女人,一走了之了,连带她留下的梅树都一样心狠。”奔水崇明抬手一拳砸在身旁的梅树干上。
张娓跟在奔水崇明后头,见他发泄完怒气又小心懊悔地捡起从树上掉落的枯枝。
“我让人给你收拾个住处,每月一贯钱,月初统一发放。你答应照顾这些梅树如何?”
“还有月钱啊!”听到这张娓的一双眼睛亮了起来。
“怎么?不想要啊?”
张娓猛猛点头:“要啊,怎么能不要呢!”对嘛,按月结钱,这样日子才过得有盼头,等她领了工钱回家就能给老张和应娘子买礼物了。
这奔水崇明不像奔水盈洲那厮,闭上眼睛往床上一躺下就只会给她画大饼,什么千金万金,她来这快一个月了一点金毛都没见到。
话又说回来了,她要是答应了留在这照顾梅树,是不是就罪了奔水盈洲啊?
但她要是拒绝了,当下可能就得死在这乖张的奔水门主手上。
毕竟姜还是老的辣嘛,权衡之下,张娓投靠了奔水崇明,
提着木桶往山下去挑水浇树的张娓多虑了,碰巧奔水盈洲这几日不在晦月门中。
白梅园外来找人的青环和吴管事碰到了一起。
吴管事捂了捂吃痛的鼻子,拦住着急忙慌的人道:“少主,少主他不在,还没回来。”
“那张娘子怎么办啊?”青环焦急地来回踱步,只怪自己大意让门主钻了空子把人带走了。
“可二公子和门主又是如何知道张娘子在白梅园的?我明明没跟任何人说过呀!”
吴管事云淡风轻地抬头望天,安慰青环道:“不怪你。”心中则暗骂了一万遍,“都怪那方大娘!”
这一连几夜,张娓都是自己一个人入睡,她提着的那颗心也慢慢静了下来。每日早晨她就和晦月门里那些打扫的仆人们一起起床,其余的时候都在伺弄那些顽固的梅树。
午后张娓用树枝做了一把简易的长犁耙,犁耙把梅树下那层层叠叠的枯枝败叶都聚集起来堆积到一处。
奔水崇明就坐在梅树林中的大石头上打着璎珞绳结。
她好像知道奔水盈洲满屋子里挂着的那些鎏金宝石络子,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余光见张娓一直盯着他手中彩绳,奔水崇明道:“怎么?想学吗?想学我可以教你。”
犁耙被暂时搁置在一旁,张娓张开的五指被套上了两道细绳。
“不对,这个蓝色的线要往这里串,像这样打一个三角结。”奔水崇明坐在张娓身边耐心地一点点教她。
“你看像这样就是一个蝴蝶样式。”说话间奔水崇明灵活的指尖一挑,把刚才还在张娓手中的半成品四不像救回来了。
“门主你这做得也太好了。”张娓坐在地上,周围摆了四五个做好了的流苏样子。
她拿起一个小巧的梅花纹蝴蝶把眼睛凑上去端详,想起初见奔水盈洲那时,他腰间坠着的宝石络子就与眼前这串相似。
“你喜欢这个?”见她走神的模样,奔水崇明拿过张娓手里的梅花蝴蝶,放到她的手腕上。
三股细绳左右交叉合编成了一条手绳,尾端各用两颗金珠固定,抽绳拉紧收尾,一只小凤尾蝶牢牢地系在了张娓的手腕上。
“那这个就送给你。”
“多谢门主!”得到蝴蝶手串的张娓把手腕高举过头顶放在阳光底下晃了晃:“门主我想学这个。”
“那你得用心学了,这个很难。”
“门主到时辰该喝药了。”一个影卫打扮的人从提来的药盅里倒出了一碗黢黑的药汤。
被打断的奔水崇明皱眉接过递到嘴边的瓷碗,闭上眼睛将那难闻的药汤饮尽。
趁那影卫转身的功夫,张娓偷偷将一颗糖渍梅子放到了奔水崇明手心,并眨了眨眼睛让他不要声张。
等那影卫走远后,奔水崇明嘴里含着酸酸甜甜的梅子问她:“小张娘子觉得我们小洲这个人如何?”
怎么突然问这个?张娓不知如何作答:“我,我和少主并不相熟,怎能随意评价。”
“小洲那时受伤住在你家,你们就没说上几句话?”
“说话?说过吧。”还说了不少咧,但都不是和现在这个冷漠又不好惹的奔水盈洲说的。她已经尽量不让自己想起来,那个只存在她记忆中的人。
有时候她也会恍惚,那个会偷偷给她破洞的衣裳枕头上绣上月亮和花束的人,是奔水盈洲还是沈甜?
现在这个和沈甜有着相同声音容貌的人,她不了解,只能凭着感觉说:“少主这个人啊,讲话难听,我跟他聊不上两句的。”
“这样啊,他这般年纪的小子都是这样的嘴硬,不太会与人相处,等娶上媳妇了就知道好歹了。”
张娓低头心不在焉的附和:“是是是.......等少主都娶上媳妇了?”她这才惊觉这都从哪聊到哪了啊?!
奔水崇明的目光望向远处,言语间却在问身边的张娓:“孩子,若我想要你给我家小洲做媳妇,你可愿意?”
“我?”见奔水崇明神色认真,不似玩笑,张娓连忙推诿道:“我不行的,门主这不行的!”
“为何不成?”奔水崇明眼中有些失落。
“我心中有喜欢的人了。”张娓一口回绝道。
“你这丫头倒不肯上了,不是我自夸,我家小洲身家可观,外貌长相那更是一等一的周正英俊,别说你个毛丫头,就是那郡主哪怕是公主来了也是配得上的。”
“是,你家少主自是出众,但我心中那人也不差。”
“他为人和善,会洗衣做饭,还会下地干活。他不善言辞,却会绣花,还会捏泥人。”张娓红着眼眶将沈甜为她做过的事一一细数。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会捏泥人会绣花有什么了不起的,再厉害还不是个泥腿子。”
“这很了不起好吧。”张娓十分肯定道:“我那心上人虽没有很多的银钱,但他会将辛苦赚来的每一枚铜板都递到我的手上,在我心中,不必郡主公主来配他,他已是最好的郎君了。”
“哎呦哎呦,还最好的郎君,我就没听说过什么好郎君会给人又洗衣又做饭的,怕不是个没牙的小白脸。”
“不许你这样说他!”张娓红着脸反驳道:“他有牙,还很多!”
“我才不信,你叫他来我瞧瞧,不然你就是在吹牛。”奔水崇明嘴上不饶人,心中却可惜了,他本十拿九稳这张娓和小洲二人应是互相喜欢的呢。
“哼,真是黄狗坐轿子,不识抬举。”
“切!谁稀罕坐你家这破轿子。”张娓懒得再和奔水崇明在这个没影的事上拌嘴,她低头摸着腕上的蝴蝶问出了心中的疑问:“门主你怎么会喜欢做这些?”
“这就说来话长了。”眼神飘忽的奔水崇明放下手中打了一半的绳结,陷入了回忆里。
山门前风尘仆仆归来的奔水盈洲从一匹黑色高头大马上翻身下来,把手里的绳缰扔给守门影卫后他直奔白梅园而来。
白梅园里老吴和青环神情严肃,一左一右像两尊土地似的在梅树下杵着。
“你们怎么在这,青环你去把张娓带过来。”奔水盈洲抬手脱下衣角脏污的外袍递给老吴,捏了捏眉心,略带地疲惫吩咐。
急奔了一夜,他现在急需睡一觉回回神。
“少主恕罪,张娘子她,她被门主带到粉梅峰去了。”青环跪在地上把头伏得很低。
“怎么回事?”奔水盈洲停下手中的动作,眼带血丝看向跪在地上等候发落的人。
“前几日少主不在门中,二公子让橙环支开了我。”
“可不知怎的,到白梅园来的是门主。门主说和张娘子很是投缘,就把人带回了粉梅峰去。”
“我不是告诉过你要寸步不离地盯着她,你一向小心谨慎,这次怎会如此大意!”
“青环知错。”
奔水盈洲右手紧握,面色暗沉,看起来心情不佳。
吴管事争着上前解释:“此事不能全怪青环,是我多嘴闲话被人听了去,这才引得门主去梅园的。”
“连个人都守不好,各罚一个月月钱。”丢下这句话,才回来没多久的奔水盈洲拂袖离开,往粉梅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