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换了三次热水,吃光了一盘子蜜瓜,从傍晚洗到了天黑的张娓在青环的再三催促下才肯从澡盆中起身。
青环取来一套崭新的衣裙给她换上,天青色长裙上身堪堪能遮住她的脚背。张娓纯白的里衣之上叠了一层深色中衣,外又罩了一件与下裙同色的交领半臂。
这身上一层一层的,臂弯里还得挎着绣着梅花的披帛,张娓何时像这样拘谨过?
青环弯腰为她系上白玉腰带,她就像站桩一样抬着两只手一动不动。
好不容易穿戴完了,张娓一步一“叮铃当啷”伴着胯间玉管珠串发出的相击声,她慢慢挪到了铜镜前。
等在一旁的银环迫不及待地把人按在椅子上,她对着镜子里的张娓说:“不知张娘子想要什么样式发髻?”
张娓吹了吹了额前柔软的碎发道:“我不懂这些,梳理整齐些就好了吧。”
“那我就自己发挥了!”
不知为何,从银环的回答中张娓听到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吴管事送来的头油是柑橘味的,张娓闭上双眼,仿佛坐在了家中的柑橘树旁。
银环双手灵活,很快一个双垂髻就梳好了,两道绳结系着她的头发固定在脑后,多出来的长绳垂下放到她的腰间。
镜子里倒映着张娓低垂着不敢抬头去看的眼睛,她任由着银环在她脑袋上拿着各色珠花首饰比划。
见银环许久都没有挑到合适的,张娓举起了手中那支柑橘花发钗,“可以戴这支吗?我想戴这个。”
发钗上原本莹白的花瓣上沾染了尘土,看起来灰扑扑的有些可怜,张娓本不好意思拿出来。
毕竟和桌上那些金珠宝钗比起来,这个有些不够看了。
“当然可以!”银环眼前一亮接过她手上的柑橘发钗点头道:“张娘子不知,婢子们给你挑衣裙时,着实在库房内发愁了许久。”
“是青环她想起来娘子头上戴着的这个发钗,才选了与柑橘花颜色相配的这一身衣裙。”
“张娘子你看,用这个羊脂玉发梳固定在这,右边再戴上这个柑橘花,你这样看看是不是好多了。”见张娓一直低着头,银环把张娓的肩膀抬起来,让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很衬娘子,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是,很好。”抬手摸到发髻上的柑橘花,张娓咧开嘴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热了,她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未像今日这般妥帖过。
重新擦拭过的柑橘花钗被银环巧妙地掩入了张娓的发丝中,只露出活泼灵动的那几支分叉点缀其间。
露出来的那两朵小白花像是真的在努力生长一样,紧紧攀缘在张娓发间。
窗外有风吹过,梅树的影子靠在窗棂上来回摇晃,张娓梳洗打扮完出来,就见卧房内的床帐后头有一个人影坐在床上。
张娓刚想开口,只听青环银环道:“见过少主。”
张娓听到“少主”这两个字条件反射往青环银环身后躲藏,她妄图用青环银环的袖子挡住浑身不对劲的自己。
虽然知道今夜大概率是要她这块安神香发挥作用的,但这次确实有点太奇怪了,又是洗澡又是梳头打扮的,不怪她自做多情。
就连她嘴里发出的声音都在不自觉地颤抖:“你,你怎么在这!”
“这是我的屋子。”奔水盈洲的回答简洁,铿锵,一如既往的让人绝望。
“出去。”
“好嘞!”张娓抬脚刚要走就被眼疾手快的青环拉住抱回了原地。
青环望向奔水盈洲点头示意,同银环一起悄声退出去掩上了房门。吴管事吩咐了,今夜白梅园附近连一只飞虫都靠近不了。
外头光秃秃的梅树萧瑟寂寥,但这屋子内的陈设却奢华张扬,就连普通的白布帘子上都挂着鎏金的璎珞流苏,很土财主做派。
和张娓想象中不一样,这儿居然会是奔水盈洲的住处?
“拿你的眼睛乱看什么?”
“过来近点。”奔水盈洲叫她再上前去,可再往前去就得坐到床上了!
隔着白金交错的帷幔,奔水盈洲单手支着头靠在枕头堆里。张娓看不清里头那人的神情,脚下迟迟不行动,并拒绝道:“我不。”
奔水盈洲太阳穴一跳,深吸了一口气,主动从床上起来走到垂落的帷幔前。
淡淡的药草香扑面而来,没给张娓反应的时间,她人就被拽到了奔水盈洲的身前,距离突然被拉近,里头传来的温热香气冲散了她背后爬上的凉意。
帷幔扬起又落下,奔水盈洲转着圈将张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像她身上穿了什么古怪滑稽的衣服,奔水盈洲皱着眉头问她:“谁给你穿成的这样?”
张娓拾起臂弯里柔软的披帛蹭了蹭脸颊,顺势提着裙摆转了一圈期待地望着奔水盈洲:“青环特地给我选的衣裙,怎么样好看吧?”
奔水盈洲往后退了一步,又疑惑地问:“你还擦香粉了?”
张娓无语道:“不是你让人把我这样打扮的吗?现在摆出这一副不知情的模样是做什么?”
“我?什么时候!”奔水盈洲身上只着一件素色白袍,披散的长发拢在耳后,看起来是要就寝的样子。
他将手抵在唇下盯着张娓好一会儿后才轻咳了一声,重新坐回床上开口道:“停下你脑子里那些奇怪的想法,站好。”
“陆菱芸跟你说过了吧,我现在有难以入眠的毛病。”
张娓跟木头一样的回答:“嗯,说了。”
“我看你今日气色倒是不错。”奔水盈洲有些反常的顾左右而言他。
确实,张娓抿嘴点头:“你们这的厨子做饭是真的很好吃,我每天都能吃好多,特别是那个豆豉鸭子还有芙蓉蒸鸡。”
“脆皮豆腐,酸汤鱼......”
“好了。”奔水盈洲打断张娓涛涛不绝的报菜名,按着太阳穴有些阴郁的对她说:“可我已经好几日都没能睡一个整觉了。”
张娓听到这话叹了一口气,感情刚才她那番扭捏的样子居然没能让奔水盈洲放弃,说了半天还是要她陪他睡觉。
奔水盈洲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他不在这段时日晦月门中大事小事堆积如山,他花了整整三日才处理完。
按理说他的身子应该已经很疲乏了,但一到夜里,助眠的药薰点了三笼,他躺在床上还是睡意全无。思来想去,还是得张娓这个安神香出马。
“你在这里睡一晚上。”
话音刚落,一个绣着金边的靛蓝色软枕砸在了张娓脚下。
怕她冻着,奔水盈洲又贴心地给她扔了一床上好的银纹锦被。
张娓想这日子过得真是一下天上,一下地下,睡地上就睡地上吧,又不是没睡过,总好过睡在他身边。
“但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张娓用手拍着枕头,嘴里嘀咕着:“连个请求,请帮帮我都说不出,应娘子这学你是白上了。”
“张娓。”奔水盈洲躺在床上,望向顶上的床幔道:“你只要老实的助我入眠,待我痊愈之时,必会奉上千金酬谢。”
这话还算中听,是对待救命恩人的正确态度!
“但是。”
张娓刚咧起来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放下,奔水盈洲话锋一转,换了个面目。
他像露出獠牙的恶鬼一般残忍地说道:“你若是敢耍花样,我就算是死也要拉你做垫背的。”
“好嘞!”话说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会选的,张娓抱起枕头被子,麻利地在奔水盈洲脚边铺好铺盖平躺进去。
“这个距离少主你看可以吗?要再近些吗?”张娓十分上道,学着吴管事和青环的口气同他说话。
二人间相隔的床幔被放下,奔水盈洲挥手用掌风熄灭了烛火,合眼道:“可以了。”
地上睁着眼睛的张娓估摸着过了有一柱香的时间,她小声的喊了一句:“少主,你睡着了吗?”
奔水盈洲答:“还没有。”
辗转又过了一柱香的时间,张娓又问:“少主,你睡着了吗?”
她今夜不知怎么了,身上盖着带着药香的被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床上的人似乎也被她影响,皱着眉头很是不满翻身道:“还没有。”
张娓想难道她这块安神香失效了,过了一会她又问:“少主?”
“还没有!”奔水盈洲握着被角快要忍耐到极限了。
“咕~咕咕~”寂静的卧房内张娓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还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嗝一会响一下。
“咕~咕咕~”
“你到底要干什么?我警告过你别耍花样。”床上忍无可忍的奔水盈洲起身,拿眼睛直瞪她。
“不是的,少主你听我解释,这几日在你们这实在吃得太好了,我吃的东西多了,肚里消化的也快。”
张娓难为情道:“今日为了陪你睡觉,晌午就开始折腾了,晚饭点心她们都没给我吃。”
“肚子饿,它就叫,这不是我能控制的。”实在无辜的张娓抱着被子坐起来,只能咋咋嘴回味那碟子蜜瓜。
“忍着,让你的肚子也忍着!”奔水盈洲话音未落,张娓肚子像是非要和他作对一样响个不停。
“咕咕~咕咕~”
实在听不下去的奔水盈洲从床上翻身起来,披上大氅就往外去。
“少主你去哪啊?你不睡觉啦?”
后厨熄灭的灶火被重新点燃,睡着的厨子方大娘被人喊了起来,她在这晦月门里干了那么久的活,还是头一次见白梅园里传夜宵,还是两人份的。
半个时辰后,一张方形食案被人抬了进来,就放在张娓的铺盖前。
她这边有一碟卤肉酥饼和一小碗赤小豆米粥配两样小菜,另一边摆了一个八宝托盘里头装了各式卤菜和干炸果子。
张娓有些情不自禁道:“少主你去让人给我做宵夜了!”
“我要来自己吃的。”奔水盈洲伸手取来一个暗红色靠垫垫在身侧,坐到了张娓的对面。
张娓“哦!”了一声,抱着被子眼巴巴地看着奔水盈洲。
奔水盈洲执起手边烫好的热酒倒了一杯举到唇边品尝,见张娓真的老实的不敢动,他催促道:“快点吃,吃完睡觉。”
得了授意,张娓满意地捧起温热的豆粥一勺一勺送入口中,期间还不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的美人饮酒。
从前在大脚鸭村的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喝完酒后眼睑和嘴唇就会变得红扑扑的,那颜色就像是打了翻了胭脂在嘴上,艳丽得与他手中那只红窑瓷盏不相上下。
“下雨了。”奔水盈洲放下酒盏冷不丁地吐出这一句话。
“啊?你在跟我说话吗?”
“在跟鬼说。”
张娓放下碗快速撩开帷帐跑去窗边看了一眼,又迅速跑回来,好奇地问他:“真的下雨了,是毛毛的细雨,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耳朵。”
“神了我怎么听不到,你听力真好,像顺风耳一样,你知道顺风耳是谁吗?”
“不想知道。”奔水盈洲今夜的耐心已然耗尽,不想再同她废话了。
“不吃撤了!”
“啊我还没吃完。”张娓拿着勺子指了指奔水盈洲面前的盘子:“少主,我能吃一片你的酱牛肉吗?”
最后一块口感紧实的腱子肉片入腹,奔水盈洲让人把案几撤走。
张娓吃饱喝足后识相的老实睡觉,只是在睡梦中她还不忘谴责奔水盈洲:“吃独食不好。”
待她再醒来,床上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