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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花千树

子时快到了,河岸边张娓一言不发地蹲在地上发呆。

这个时候泗海城里应该已经很热闹了吧?听人说今夜散了灯会后还有烟火市集。

反观她山长水远到这来啥也没看着,还落了个进退两难的下场。

高处唐料从腰间抽出火信子点燃信号棒,他朝着对岸黑漆漆的密石林中打着手势挥舞,发出“准备渡河”的信号。

直到对面也出现同样的光点,零零散散地闪烁了几下回复。

夜色中两双幽暗的眼睛悄悄出没,他们一前一后抬着一只皮筏子扔到了河水中。

湍急的流水中皮筏上下起伏,筏子其中一头系着一条小腿那么粗的黑色铁索,远看就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蟒蛇正在蜿蜒而下。

在他们将铁索固定在西光国那头的崖壁上后,张娓看到对岸又有两个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冒出了出来。

他们手脚敏捷顺着铁索滑到了皮筏子上,其中一个人踏在另一人的肩膀上,脚下借力一点,捞起另一头相比纤细些的铁索,用尽全力向东黎国这边掷来。

特制的铁索箭头坚硬无比,在精准地击中乱石堆后,玄铁弯钩牢牢嵌入了岩石缝隙中。

东西临河中央以皮筏为中心架起了一条单独的索道。

“可以走了少主。”唐料再检查了一遍铁索确保万无一失后,朝奔水盈洲点头。

“不要啊,谁能来救救我,我不想走啊!”这次张娓被人扛到了肩膀上,她视死如归地用两只手握成拳头,不停地捶打在奔水盈洲的后背上。

“我不走!快放我下来!”

“再闹就把你扔下去摔死。”

张娓倾尽全力挣扎抵抗,也不及奔水盈洲一句话的杀伤力大。

他冰冷恶毒的口气符合极了张娓对冷漠杀手的想象。老天是公平的,给了奔水盈洲俊美的容貌,就没再给他同样美丽的心。

张娓像蚊子一样不停地在奔水盈洲耳边碎念:“山神大人,龙母娘娘,城隍土地公,张家祖先不管是谁请显灵救救我吧!”

无视她的声声诉求,奔水盈洲将扛在肩上欲哭无泪的张娓颠了颠,准备再次一跃而下。

“天啊~”

“救命啊~”

“砰!”远处天空中传来一声突兀的巨响,老天像是真的在回应她。

“神仙显灵了?”

一颗巨大无比的金色烟花在泗海城的上空绽放,张娓和奔水盈洲身后的夜空被坠落的点点碎星照亮。

“砰!砰砰!”

“真好看啊!”张娓捂住两只耳朵,扬起脖子朝着泗海城的方向感叹道,“可以看完烟花再走吗?”

奔水盈洲充耳不闻扛着张娓转身,脚下却被两支射来的长箭拦住了去路。

“让我好找啊。”

烟花声中,那似曾相识的浑厚女声传来:“敢擅闯东黎国境者。”

“死!”

张娓刚低下的头又抬了起来,神仙没来,是周墨亭来了!

又三只长羽箭射来,周墨亭手握弯弓示意一队人马从两侧高处向下包围他们。

“真是阴魂不散,躲到这都能被她找到。”唐料率先掏出匕首上去和周墨亭比划了两个回合。

奔水盈洲扛着着张娓闪躲不及,张娓左边的小腿被乱箭擦过,疼得她嗷嗷直叫:“小五将军救我!”

听到张娓的呼救声,唐料连发出的两枚袖箭都被打下,周墨亭挥舞着长枪向她这边打过来:“放下那个女娘!”

“接着。”奔水盈洲来到唐料背后,把驮在肩上很不配合的张娓扔给他:“你带着她们先走。”

“对付周墨亭,不要想着与她缠斗,速战速决。”奔水盈洲说着从周墨亭带来的卫兵手上劈手夺过一把雁翎刀,他反手横握的长刀生生截住了冲上前来的周墨亭。

电光火石间,锋利的刀刃擦着银色长枪而过。

铁器相击,火星刺目。

奔水盈洲先一记横斩砍在周墨亭的枪身上,逼得她连连后退。后又几步跳到石壁上极速回旋,不给周墨亭喘息的机会再次挥刀砍来。

“小五将军小心上面!”张娓指着藏在石壁阴影中伺机而动的人,出声提醒周墨亭。

狭窄的平台限制了长枪的施展,周墨亭把枪身在手中快速拆分成两截交叉举过头顶去接奔水盈洲的刀。

“接得漂亮!”张娓握拳大喊:“小五将军加油!”

打斗之间周墨亭十分爽朗地抽空回复她道:“多谢!”

那边双枪几次擦着奔水盈洲的面门而过,打得难分高低,这边唐料用手捏住张娓说不出好话的嘴。

见形式不妙,唐料吹响脖子上的骨哨,对面瞬间窜出数十个身着黑衣软甲的蒙面人。

在收到渡河信号后,他们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一样,顺着铁索灵活地攀了过来。

张娓瞪大了眼睛,这地方原来有这么多人在看吗!

“你们全力保护少主。”

“是大统领!”

唐料抓起观战的张娓和陆菱芸,他一边臂弯里夹着一个,脚下踩着铁索向河道中央的皮筏子滑去。

“砰砰!”夜空中陆续又有烟花在绽放。

这次是西光国那边放的,蓝的,绿的不断升空。

两边谁也不服谁,像较劲一样,你东黎放大的,我西光就放高的,你放红的,我就放紫的,一时间五彩硝烟弥漫了两岸夜空。

张娓和陆菱芸被先后扔到了皮筏上,她们二人紧紧抓住摇晃颠簸的筏身,趴伏在上面维持着平衡。

陆菱芸恐药箱被飞溅的河水打湿,用身躯把箱子牢牢护在怀中。

张娓见状慢慢分开两只手,支起身子覆在这个看起来比她年纪还小的郎中后背。

“坚持住啊,小陆郎中。”

独立在皮筏前头的唐料手中扔出无数枚尖锐的暗器。

他出手的速度快得让人咋舌,那些小巧的梅花镖一出便能精准地打掉那些向她们射来的箭矢。

岸上射箭之人还未来得及看清暗器从哪来,像花一样的残影就已经穿透他手臂上的血肉而过了。

子时已到,泗海城中庆典来到高峰。越来越密集的烟花焰火发射升空,爆裂声响彻两岸。

张娓眼中上下起伏的水波与岸上的刀光剑影交相辉映,连带着河流的中倒影也变得光彩绚烂起来。

和东黎国训练有素,拿着规矩刀枪的士兵不同,西光国的影卫使得尽是些没见过的野路子。

他们有挥舞着带刺匕首的,有拿着三叉戟的,还有人的武器是一个铁球被锁链绑着,用两只手同时旋转挥舞的。

各式奇怪的武器、暗器、霹雳弹珠满天飞,周墨亭被眼前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纠缠得眼花缭乱的。

她低吼一声长臂一挥扫倒几个鬼魅一般的影卫,转身又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奔水盈洲的刀尖。

眼看长刀就要刺入她的胸膛,奔水盈洲握紧刀柄,刀锋倒转,换左掌发力。

“啊!”

周墨亭肩上挨了一记重击,整个后背砸到了坚硬的岩石之上。

“你输了。”

奔水盈洲将人逼到绝境后又手下留情,他在所有人面前把刀尖放下了,但这对于心高气傲的周墨亭来说无异于是嘲讽。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受伤的手臂抬到唇边,周墨亭擦干嘴角的血迹,将藏在袖口中的信烟咬开。

蓝色的信烟升空,奔水盈洲抬头望去。

“你的人不会来了。”

今夜泗海城内的庆典还未结束,空中烟花绚烂,周墨亭用来求援的信号烟很快就被淹没在七彩硝烟之中,连风都不帮她。

“撤!”

奔水盈洲扔下手中的雁翎刀一声令下,影卫们又像鬼魅一般四散离去。

岸上的打斗声停了,河中的皮筏又剧烈摇晃起来,这筏子的皮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长羽箭都射不穿。

张娓抬起头眼角的余光只能瞄到那人的下巴,奔水盈洲从岸上回来后就蹲在了她身侧。

他伸手按下张娓抬起的脑袋道:“继续抓紧。”

皮筏上固定在东黎国乱石堆中的铁索被解开,失去与对岸的连接,皮筏子瞬间逐水飘零,顺着西光国崖壁上厚重的铁索牵引靠岸。

“完了,这下全完了。”

尽管心中万般不愿,过程曲折离奇,张娓最终还是踏上了西光国的土地。

“真竖子!”泗海城将军府药房内,周霜仲张嘴大骂:“他们还敢来老夫就敢杀!”

周墨亭受了伤的手臂被吊挂在脖子上,她从榻上坐起来:“爹,他们是什么人啊?我竟看不出他们使得是哪门哪派的功夫,怪邪门的。”

周霜仲不屑道:“不怪你不认得,我刚看了那些被抬回来的人身上的伤口。”

“他们大多是被暗器,或者是尖锐之物所伤,这种阴险毒辣的东西只有奔水崇明那个下三滥的老匹夫爱用。”

“奔水崇明是谁?”

“一个小人!”

当年东西国战,两军阵前周霜仲曾重伤奔水崇明于马下,没想到他当日并没有死,后来还在西光培养了一群暗探杀手。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狗改不了吃屎,一直在搞这些邪门歪道。”

“昨夜与你交手,将你打伤之人想必就是奔水崇明的义子奔水盈洲了。”

“你说他们昨夜还掳走了一名女娘?”周霜仲正色道。

“是,那日青石街前女儿曾与那女娘打过照面,那时奔水盈洲就站在她身边。”周墨亭咬着牙一拳捶打在床榻上惋惜道:“要是当时我能看出来那女娘被人胁迫就好了。”

“事已至此,这笔账我周家军记着!”父女二人愤慨了一通后,周霜仲取过药罐给周墨亭红肿的指关节上药。

“我和你娘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才得你一个女儿,你娘刚才来看你,你还把人给气走了是不是?”

“娘说我一个女儿家整日打打杀杀的不成体统,再厉害还不是让人给打成这样,她说等回黎京就给我找个婆家嫁了。”

周墨亭从小仗着家里的宠爱跟着父兄们出入军营,是骑在周霜仲的战马马背上长大的,说话多少也沾了些粗气。

“爹你说我娘她是不是看不起我。”

“胡说,你娘是为你好。”

周霜仲和夫人秦露白自头胎起,就常去送子观音庙里叩拜,无非就是祈求菩萨赐给他们夫妇俩一个可爱的小女孩。

周霜仲是个粗人,幼时又是个苦出身,他希望将来的女儿最好像夫人一样温婉娴静知书达礼。

谁料夫人一连两胎生的都是小子,还都是双胞胎。周霜仲无奈,分别给他们起名叫周一、周二、周三、周四。

就在他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秦夫人又怀上了,这次他日日烧香祷告不要再生儿子了!

大概老天垂怜他夫妇二人,终于赐给了他们一个女儿,将军夫妇满怀期望地给她取名为墨亭,希望她能沾染些文人气息。

谁知这周墨亭从小手长耳朵大的像极了她老子,抓周宴上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一双眼睛只直勾勾地盯着周霜仲腰上挂着的将军令牌。

“这样,你去跟你娘赔个不是,爹让你试试爹那把赤金长枪。”

“真的!”周墨亭兴奋的从榻上窜起来。

“你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周霜仲那杆宝贝神枪跟着他出生入死半辈子了,周墨亭一直想拿来耍耍,奈何当时年纪小根本举不动枪头,让哥哥们笑话死了。

大哥周一让人打了一杆长得差不多的,重量轻些的让她过过手瘾,但她始终还是觉得她爹那杆通体鎏金的武器更威风一些。

“多谢爹!”

周霜仲看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女儿叹了一口气,肃着脸沉声道:“但是,你得答应我,下次不会再这么逞能了。”

“于公,昨夜之事,你本可以去上报给你的哥哥们,你们若是商讨出一个万全的对策再行动,那个被劫走的女娘是不是就能多一分被救回来的机会?”

“因为你的过失她可能再也回不了家,见不到爹娘了。”

“墨亭,这泗海城中的百姓们这么多年来一直信任拥护着周家军,他们尊敬地喊你一声小五将军,但你要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的所作所为对得起他们的信任了吗?”

周墨亭闻言面露愧色:“是我轻敌了。”

“你不止是轻敌。”

“作为少将军你冒进出头私调兵马出营,误判敌情让人掳走了我东黎百姓,身为将军我罚你五十军棍,抄军规一百遍贴在军营前,你可有要辩驳的。”

“没有!”负伤的周墨亭单膝下跪向周霜仲行了一个军礼:“将军,明日我便去军营里找大哥领罚。”

“属下知错了。”

“我周家家训第一条就是敢做敢当!”周霜仲点头将俯首听训的周墨亭扶起来,转而苦口婆心道:“但作为你老子,我希望你能好好保护你这条小命,不要让你的娘亲,我的夫人再为你伤心落泪了。”

日头西沉,桌案上燃烧的蜡烛芯被剪了又剪,手臂被包成个长粽模样的周墨亭单手推开了秦夫人的房门。

看到里头的人在偷偷擦眼泪,周墨亭忙上前去赔不是:“娘!对不起对不起,我又让娘伤心了是不是?”

“其实我早就后悔了,我不该顶撞娘的。”

没想到女儿会突然进来,放下手里的针线活,秦夫人转过头来看她:“傻孩子,娘是心疼你。”

“我知道娘是为了我好才说那些话的,可是娘,你要我穿上那个绣花罗裙我连马背都上不去,别人会笑话我的。”

周墨亭抱着受伤的手臂向秦夫人打着商量:“能不能就在家里穿啊?”

“好了,娘知道了。”

“这不娘把衣服重新改了,你看这裙子从中分成两半,这样你骑马出去也能穿,在家也能穿。”

周墨亭单手接过劈叉的衣裙扔到一旁,她将头靠在秦夫人的肩头认真的同她说:“娘你知道的,我想像爹和哥哥们一样,有朝一日可以守护娘,守护泗海城,守护东黎国的百姓们。”

“娘知道。”秦夫人伸手摸了摸周墨亭的头,认命道,生了四个儿子是这样,唯一的女儿也要学她爹。

“可是娘,昨夜我做了一件错事。”

她爹说的没错,要不是因为她逞能,争强好胜,一心想着立功在人前表现,何至于昨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奔水盈洲在她面前把人劫走。

“那还有转圜的余地吗?”

“我不知道。”周墨亭摇头。

秦夫人把灰心丧气的女儿圈在怀中轻拍,宽慰道:“人这一生哪有不出差错的,若你做的这件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那就去尽力弥补。”

“若是不可转圜,就在心中打个烙印,谨记下次不可再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