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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惊坐起

“他真的没治了吗?”

张娓带着沈甜跑遍了湖城县大大小小的医馆,收获的无一都是摇头。

这次坐堂的郎中用手捏着花白的胡须沉思道:“这位娘子,你家郎君除了脉搏跳得快了些,其他好得很呢。”

张娓:“可是,他自从摔到脑袋之后就不记得从前发生过的事了。”

老郎中双手捧着沈甜受过伤的头问道:“那他会自己吃饭吗?”

张娓:“会。”

“那他下雨知道收衣服吗?”

张娓:“知道!”

“那他……”

“卞郎中。”张娓双手放在桌上抗议:“他是失忆,不是傻子!”

“那不就行了,他认得你是他媳妇,知道家住在哪,会自己吃饭睡觉,这有什么问题?”

“难道他之前藏了私房钱不记得地方了?”卞郎中眯着眼睛,一脸看戏样。

“跟你这郎中说不清楚。”

“还有,我不是他媳妇!”看着一旁咧着嘴傻笑的沈甜,张娓无奈扶额:“诊费给你,不许对外胡说!”

沈甜的头上已经看不出任何受过伤的痕迹,张娓叹了口气只能把他带回去另寻高明。

为了便于观察白罗刹给的药物是否起了作用,张娓已经连续几日在沈甜吹灭灯烛后,往悄摸往人家屋子里去了。

她摸准了沈甜的作息,夜夜都踩着点来。

那药吃下去后沈甜确实睡得安稳了些,白日里精神也变好了不少。

见没什么异样,张娓打了个哈欠,支着手靠在床榻边打盹。

那个白罗刹给了她药后就再没有出现过,明天就是下一个十五日了,红枣那么大颗的药丸,想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吃进去,并不是一件易事,她人在睡梦中还伤着脑筋。

“咳咳。”

床上的沈甜活动了一下上身,有些无奈地咳了两声。

他在张娓进来时就醒了,只有床尾压着他小腿呼呼入睡的人丝毫未觉。

这几日沈甜发现张娓时常鬼鬼祟祟地在偷看他,他故意没有拆穿她,但他总隐约觉得自从那日“互通心意”之后,张娓与他相处反而不如从前自然了。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白日里沈甜将手抵在唇上做思考状。

身后吃饱了新鲜绿草的黄牛抬起头哞了两声对他表示肯定。

“这不是沈甜吗?他怎么不回家呀?”这几日日头好,李婶和王娘子她们帮着林秀家晒谷子,她们见沈甜在这过了两圈了,每次都低着头,看着像有心事。

“沈甜!”王娘子远远地向沈甜招手,热情招呼他过去。

“怎么着,是阿娓不让你进门了?在外头做什么?快进来。”

沈甜把牛系在树下走过去,想着年长者毕竟有经验些,他或许可以试试听听她们的意见。

几人放下手里的活,围坐在树荫底下,王娘子掏出两把晒干的花生一人分了点。

李婶是个急性子,见沈甜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她主动问道:“怎么了这是?你不把话说出来,婶子们怎么帮你呢。”

犹豫再三的沈甜点头将近日的感受说出:“就是最近我发现阿娓有些古怪。”

六只耳朵同时凑近了来:“哪里怪?说给婶子们听听。”

“她近日老是在我背后偷偷摸摸的,到了晚上熄了灯烛后也不睡觉。”沈甜学着张娓的样子鼓起脸托腮,“她就像这样支棱着脑袋直勾勾地看着我。”

“还有呢?”

“还有就是她最近格外关心我的身体,她带我看郎中,昨日还特意煮了鸡蛋红枣甜汤给我喝。”

一听这个婶子们发出大笑:“噗哈哈哈哈哈!”

“哎呦现在的后生呀!”王娘子捂着嘴巴笑出了眼泪。

李婶花生也不吃了,拉过沈甜悄悄问:“婶子问你,你觉得阿娓这个人怎么样?”

“阿娓她,她很好。”

王娘子追问:“怎么个好法?”

“她会在我做噩梦后轻拍我的背,会特意早起去鸡窝里给我捡鸡蛋吃。”

沈甜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张娓的模样来。

“她笑起来嘴角会往上翘,很好。她坐在窗子下面掰粟米棒时会走神,很好。她的脑袋毛茸茸的,很好。”

“她的眼睛瞪人的时候圆圆的,很好。她双颊上像星星一样的斑点,也很好。”沈甜的嘴角梨涡带笑,将手放在心口上的位置说道:“但她看着我笑的时候,最好。”

听他这样说,李婶的嘴巴抿起来,颧骨高升,直拍大腿!

“这样啊。”王娘子掩着嘴有些神秘地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们等着!”

估摸过了一柱香,王娘子怀里揣着一个小包袱走了回来。

带着蓝花纹的油布包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打开里头是三本装订得很好的书册,

“哎呦你,你哪来这些东西。”李婶稀罕地把一本《鼠鼠记》拿在手里。

“这些都是我年轻时候写的了。”王娘子递给沈甜一本《黑蛇报恩》得意的道:“要不是嫁给了小王他爹,扎到了这地里,说不定现在我也是个书会娘子。”

“得了吧,当初可是你死活要嫁小王他爹的。”

“我证明!”李婶笑道。

王娘子被拆穿后也忍不住笑了,“是是是,老娘就是看上他了,看上他哪哪都好。”

“原来那出《张郎负丽娘》是王娘子写的!”沈甜捧着书册放在手中翻阅,他这些日子跟着应娘子学识字,他学得快,现在已经能看懂话本了。

“你还看过那个呢?”王娘子惊喜道。

沈甜他不止看过,还很喜欢。

“这个《鼠鼠计》讲的是什么?”

“这个呀,是狼王和黄鼠狼的故事。”因为是两只动物修炼成人相爱故事,外头戏班不收,就一直留着压箱底了。

沈甜来了兴趣:“这俩狼鼠天敌也能相爱?”

“不懂了吧,就是这样才好看呢!”

“拿着吧,拿着回去好好看看,好好开开窍。”王娘子在一旁瞧着真是着急的要命。

“沈甜我多嘴问你一句,为什么是阿娓呢?”李婶将手中的花生壳往地上一倒铺平举例:“就说这村里,这十里八乡,这湖城县外像阿娓这样平常无奇的娘子多多了。”

“你怎知不会遇到更好的。”

这几日林大娘的头疼又犯了,多亏她们这几个婶子帮林家翻地晒谷子,林秀提着茶水和晒好的南瓜干过来答谢,正巧撞见那几个热心的婶子和沈甜围聚在一团,神色严肃的像在密谋什么大事。

“天色不早喽,该回去做饭了。”王娘子冲似懂非懂的沈甜点了点头,沈甜也跟着站起来,捂着衣襟朝她们郑重道谢。

见那一人一牛走远了,那三个婶子也不绷着了,此起彼伏的笑声把不明所以的林秀吓了一跳。

入夜,油灯下的沈甜披散着头发侧对窗户而坐,他手上翻动书页的影子投射在窗纸上,柔和又静谧。

今夜依旧在窗户下蹲着等他上床睡觉的张娓抬头望天。她想不通,没道理啊,那碗放了药的鸡蛋甜汤她明明亲眼看着他喝了呀?

屋內的沈甜眼波流转,手上捧着书册正看到关键处。

薄薄的书页被他修长的手指夹着翻阅,随着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一旁跳跃的灯烛映着他脸上有些不自然的神色。

屋内油灯燃尽了张娓也没等到他睡着,不知怎么的,床榻上躺着的人像被蜜蜂蛰了,一夜都在翻来覆去的。

这样过了两日,沈甜还牵着牛从晒谷堆那边过。

他又被这几个婶子逮了个正着,王娘子忙问他:“如何了?可有成效?”

成效?沈甜心里成笑了,仰仗那本《鼠鼠计》昨天晚上他久违的做了一个其他内容的梦。

梦里一只毛发杂乱的黄鼠狼趴在他的胸口上睡着了。

躺在床上的沈甜被这黄鼠狼一翻身压得胸口有些发闷。他抬手将这大胆的黄鼠狼提了起来。

一双圆滚滚的小眼睛与他对视,那黄鼠狼似是不满被人这样抓着,用爪子在空中凌空挥舞了几下挣脱开沈甜的辖制。

恢复自由后的黄鼠狼有些臭屁地抬了抬头,转身往床下跳去。

沈甜拦截不及,在黄鼠狼四脚落地之时,他耳边“砰”得一下,床头自烟雾弥漫中,走出了一位身形高挑的少女。

他揉了揉眼睛,喊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想这几位应是误会了什么,沈甜如今想解释也解释不清。他咬着下嘴唇,握紧牛绳,下定决心不管这几位婶子们再问什么,他一句话都不会再说了。

见他牵着牛逃似地离开,王娘子放下手里的犁耙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哈哈哈哈哈他这模样老张什么时候才能抱上孙子哦。”

“这是在说什么呢?”林秀筛完稻谷过来好奇地问:“你们到底在笑什么?”

前两日也是,这几个婶子看见她过来就散了,不说了。

“我憋不住了。”李婶附在林秀耳边说:“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是这样的......”

林秀闻言瞪大了双眼:“哎呦你们!”

“怎么啦?”王娘子叉着手毫不掩饰道:“这事要成了他老张家还得谢谢我呢。”

“我还有事你们先吃着。”林秀听完放下手里的笊篱就飞奔着去寻张娓。

毫不知情的张娓在溪边悠闲地洗着衣裳,林秀就这样直冲了过来。张娓忙伸手拦住她,她俩差点连人带盆一块摔进水里。

林秀急忙起身握着她的肩膀喘着气道:“出大事了。”

“怎么了!你慢慢说。”张娓把林秀扶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水。

“王娘子她们给了沈甜一本书。”

“你要小心啊!”

“啊?她们给沈甜看书是好事啊,为啥要小心?”张娓拧了一把衣摆,被林秀的语无伦次弄得一头雾水。

林秀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把刚才李婶的话一五一十的转告。

张娓手里拧成麻花的衣裳掉进了水盆里,水花炸起四处飞溅,张娓惊得连连后退道:“李婶也知道了?”

“那真是大事不好了!”

不出意外的话,以李婶那张出了名的快嘴,不到半月就会把这事传遍整个大脚鸭村及附近大小村落。

沈甜这个白眼狼,居然早就发现她在偷看了,枉她还夜夜担心他。

张娓一拳砸进盛满水的木盆中。

待到夜幕降临,她没有同往常一样再往沈甜的屋子里去,她躺在自己床上想起林秀在溪边叮嘱她的话:“你千万要小心啊!”

张娓翻身拿过被子盖住头,等确认被子包裹得密不透风了,她才放任自己闷声呐喊出来:“啊啊啊丢死人了啊!”

张娓越想越怪,实在咽不下这口气的她披着衣服出去,一把推开了沈甜的房门。

屋子里的人看到她来了,“噌”一下转过身来。

沈甜用身子挡在桌子前,他眼里那一丝一闪而过的动荡,被直勾勾盯着他的张娓敏锐捕捉。

见张娓离他越来越近,沈甜惊慌失措地起身用手挡遮住桌上的东西:“阿娓你先别过来。”

“藏什么呢?给我看看。”张娓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臂,一低头就往前扑去抢夺沈甜护在身后的东西。

“你先等等。”

一时间屋内二人你追我躲,围绕着桌子开始老鹰捉小鸡起来。

张娓弯腰双臂揽住沈甜的腰身,将脸颊贴在他的腰侧。

“哈哈哈哈哈哈痒,我怕痒阿娓。”

张娓才不管他,双手不停地往他身后去摸索。

“抓到了!”

可是这是什么东西?张娓看着自己高高举起的手上,那是一个造型别致的竹编?

“是个灯笼,我看你这两日好像有心事,本来想做好了再给你的。”

张娓第一次见这个形状的灯笼,土黄色的身子是一个长条,后头还有根毛毛尾巴别着。

沈甜从她手中把灯笼接过来安上了脑袋和竹竿,毛茸茸的尾巴随着竹竿上下起伏。

这灯笼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在腾空飞扑的黄鼠狼。

“可是,为什么做黄鼠狼啊?做兔子,鲤鱼那些不好吗?”张娓不解。

“这个好,这个特别。”沈甜看了她一眼,把做了一半的灯笼递给她玩。

“阿娓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本来想抓人个现行的,现在没能人赃并获的张娓反倒局促起来,挠着头道:“啊没事,就是突然想来看看你,你早点休息,没事我先走了。”

一日之内丢了两次脸的张娓快步回到屋子里,她刚关上门,转身就看到了一个新的青瓷瓶放在桌上。

屋内不见放东西的人,唯有一张几个笔迹不同的字拼成的字条被压在瓷瓶下。

【把他带到泗海城,我在古来客栈等你】

大脚鸭村插新稻秧那天,几个婶子们终于又抓到了一直躲着她们的沈甜。

张娓在一旁自顾自地提着灯笼玩耍,丝毫没有要解救他的意思。

王娘子看见张娓高兴的模样,同沈甜聊道:“我给你的话本都看完了吧?这里头啊我最喜欢的就是那篇黄鼠狼变成人的故事。”

“......”

“这特别的东西就是吸引人,是不是?”

被逼入绝境的沈甜直拽张娓的衣角,反应过来的张娓看着自己手里提着到处招摇的黄鼠狼灯笼,脸色没比锅底好多少。

在周围起哄的目光中,她飞跳起来给了沈甜后背一拳。

无人处,张娓仰天大喊道:“这地方不能呆了!就现在,马上,立刻收拾包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