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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无星夜

六月大暑前后,湖城县今年的第一轮收割要开始了,大脚鸭村的田间地头又开始热闹起来。

小王和蔓蔓才安分拾了半个时辰的稻秆,转头就趁着大人不注意,带着黄狗跑到了别家人的地里躲着偷懒。

一时稻田里都是小王娘举着藤条追逐孩子的叫骂声。

稻田围捕正在角逐,大家伙见怪不怪,笑着帮忙把那两个不省心的小兔崽子往田岸边撵。

小王年纪小,人长得也矮,躲避不及,一屁股摔在了老张身上。

开春时天气反复无常,村长老张有些忧心今年稻子的质量,时不时就蹲在田里四处查看稻穗,正发愁呢,就被抱着狗的小孩卡在脖子上骑了个正着。

老张不怒反笑,顺势抓着小王的两只脚丫,用宽厚的肩膀驮着这一人一狗从稻田里站了起来。

坐在老张肩上,小王第一次看到了完整的稻田,他紧紧抱着怀里的小狗兴奋得高呼:“喔!老张掰掰举高高喽!”

老张驮着小王在稻田间穿梭,夕阳余晖下成熟的稻禾被磨得锋利的镰刀从根部“沙沙”割下。

入目大片金黄相连的稻穗,连带着小王的眼睛也染上了一层金色。

“老喽,背不动了,去找你娘去。”日落西山,天边被染得像火烧似的,老张放下小王,揉了揉腰骨。

远处,埋头在田里割着稻子的沈甜,比旁人明显快出了一大截。

老张见了频频点头道:“颇有有几分我当年的风采。”

沈甜背后不远处,张娓利落地把头发盘于发顶,跟在他身后一捆捆收拾好散落的稻穗。

老张突然回忆起初见张娓这孩子那年。

天可怜见的,一个小女娃娃身上瘦弱得捏不出二两肉,三天两头就头疼发热,就连说句话都磕磕巴巴的,那时她娘只求她能平安长大就很好了。

老张问旁边的王娘子:“我这闺女今年是不是又长高了点?”

“那是姑娘大了长开了,我瞧着不差,那个沈甜像是个会疼人的,等着吧再过一两年呀你就能做外公了。”王娘子再说下去就扯到孩子满月酒上去了,老张听了直摆手,却是一路笑着走回家去的。

白日里日头猛烈,出了一身大汗的张娓坐在树下捶打着有些发酸的手臂。

傍晚的风带走些许热意,她将手臂伸长去勾搭沈甜的肩膀:“等收完了这批稻子,咱们就炊一大锅白米饭吃。”

“老张那藏了一只腊鸭腿,到了那天你一定得想办法让他拿出来拌到饭里蒸着吃。”

沈甜点头答应。

“还有还有,我要吃你做的菠菜鸡蛋汤,这次要多放鸡蛋少放菠菜。”

沈甜又点头说:“好。”

这人自从上次从又一村回来后,张娓说什么他都说好,连蔓蔓她们都说:“沈甜是张娓姐姐的应声虫。”

收拾了镰刀藤筐回家,沈甜一路上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人也蔫蔫的。

老张煮了祛暑的甘草绿豆汤,让沈甜多喝两碗。

“昨半夜了我见你屋里头还亮着,是不是最近天太热了睡不好?”老张晚上起夜撞见好几回了,沈甜独自撑着头的影子倚靠窗台上。

沈甜喝了一口甘甜的绿豆汤回道:“没有,我睡的竹榻很凉快。”

按理说他白日里干得活最多,怎么也得像张娓一样,人一回来就躺到床上睡得天昏地暗不知日月的。

“那你是怎么了?”张娓听闻伸手摸了沈甜的额头:“也不烫啊,你没生病,晚上睡不着,是有心事啊?”

沈甜低着头,额头贴着张娓的手掌心不语。

张娓想他是累着了,累得太过了。

这几日他不止给老张家收稻禾,还主动跑去帮村子里其他老人家的地一块收了。

饶是身子再健壮的人,也受不了这样天天在太阳底下干那么多的活,张娓看在眼里,她心疼地强推着沈甜回房歇息去。

沈甜几乎是被张娓按着躺到床上的,他的衣服和裤腿上有两处被镰刀划破了,上身深色的里衣露了出来,张娓让他脱下来,要给他补补。

沈甜刚想说不用了,但架不住一道坚定的目光甩来。

张娓满怀期待,紧紧盯着他的衣襟处。

知道自己拗不过她,沈甜心甘情愿败下阵来。他无奈地脱下外衣交给她。

张娓点头接过,目光又往下移。

沈甜有所察觉,眼疾手快地把裤腰带系紧了些。

“你把裤子也给我。”张娓装作要怒,张牙舞爪地上手去扯他抱在怀里的被子。

敏感的腰窝处遭人攻击,沈甜被张娓咯吱得哭笑不得。

他实在忍不住了从床榻上坐来起来,两只手捂住张娓气鼓鼓的脸讨好道:“求求阿娓了,就给我留条裤子吧,明天还要下地呢,我总不能光着屁股出去吧。”

“你明天就呆在家里休息哪里都不许去。”被挤压得脸部变形的张娓嘟囔着。

“可我已经答应了七大爷。”

“你就是答应了八大爷也不行。”

月上中天,油灯下张娓手里最后一节缝线也断了,她把缝坏的衣服一股脑塞进被子里,翻身打算睡觉。

“明天不能真的让沈甜光屁股吧。”

“唉……”床上的人叹了口气,起身穿衣服。

趁着夜色,无人瞧见,张娓提着灯笼溜出门,她打算上林秀家去借点布头和缝线把沈甜破洞的裤子再补补。

不同于白日的喧闹,夜晚的大脚鸭村宁静安逸,路过稻田边才偶有几声田鸡叫。

张娓驻足停留,抬头去看今夜的月色。天上的云层识相地散开,露出比往常更亮一些的月亮。

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老张和张首在地里抢收稻子,那时候她胆子小,被一只偷跑出栏的大白鹅啄了一下脑袋,就害怕地躲起来抱着头哭。

最后是阿娘找到了她。

阿娘把她从谷堆里挖出来,用手温柔的揉着她的脑袋。

张娓记得阿娘嘴里哼着歌,抱她在怀里轻拍。每次一听到这个曲子,她的心就能很快放回到肚子里,哪怕是在忙碌嘈杂的地里也能稳稳当当地睡大觉。

听人说张娓的娘是一个生得很美丽的妇人,从前村里的小孩都偷偷喊她大仙女。

小时候张娓牵着阿娘的手走在村子里,她总觉得自己神气的不行,但也有舌头长的人议论她们母女两个长得一点也不像这种话。

“一看就不是亲生的。”

“可能长得像相貌平平的老张吧。”

“我看也不像。”

“哈哈哈哈哈哈。”

这些话小张娓每每听到了也不恼,她只会默默记下,事后叫上张首一起把新鲜的牛粪堆到嚼舌根的人家门口。

一轮明月悬高悬,站着吹了会晚风的张娓刚抬脚要走,一道锋利的叶片擦着她的衣摆而过,“咻”的一下落在稻田中。

“不是吧?”

张娓的眼珠僵着不敢转,她强装镇定拍了拍心口稳下心来,她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这条路她经常走的,提着灯笼一鼓作气跑过去就好了!

“咻——咻——”

身后又凭空飞来两道刀风从她身侧切过,拦住了她的去路。

“咻——”

第四张叶片飞来,精准划破了张娓手中纸糊的灯笼。

周身唯一的光亮被熄灭,张娓感觉身上的血液自上而下凝固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还什么都没看清,后颈就被人提了起来。

眼前发晕的张娓感觉她整个人有一瞬间腾空了。

等她趴在地上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她被带到了还没完全收完的稻田中,抓她那人正站在高低不平的地陇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小张娘子,好久不见啊。”

对面那人脱下白色的围帽,露出一头浅金碎发在月下耀武扬威。

罗刹鬼出现了!

两眼发黑的张娓捂着脖子面露苦涩,那个让她害怕得脚底发软的少年,到底还是找上门来了。

张娓站起来想跑,被眼疾手快的唐料抓住像提小鸡一样放回了原地。

她被刀夹架在脖子上的回忆又活过了过来。

唐料:“这次来……”

张娓:“大侠饶命!”

唐料的问话又被打断,张娓抢先一步扑通跪地,她双手作揖眼含泪光恳求道:“大侠别杀我,求求你了。”

“我家中上有老,下有小,下还有更小……”

“大侠要找的人就在我隔壁屋子里睡觉,要不你把他带走吧。”

看她这没骨头的样子,唐料不屑一顾。他之前倒是想把人直接带走,奈何自家少主不愿意离开,他也没办法强行将人捆走。

况且他这段时日四处奔走,东黎国这边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

“呜呜呜......”见那白罗刹没在看自己,张娓埋下头更卖力地表演哭泣。

实则她心中正盘算着把这白罗刹骗过去,然后从后边用拳头一下砸晕他的可能性。

不然就把他往歪脖树陷阱那处引。

“别哭了!”唐料一声呵斥。

张娓一下就收住了嘴巴,她的眼睛虽然还在假哭,但拳头已经在背后握紧了。

唐料这次没动手,而是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青瓷瓶,他笑着示意张娓走近些。

“这次来是想请张娘子帮在下一个忙。”

“啊?我吗?”张娓伸出一只手捧着唐料放到她手心的瓷瓶不明所以。

“想来你也察觉到了吧?他最近有些不对劲,对吗?”

“是有点中暑了,看起来没什么精神。”张娓如实回答。

“不是中暑!”

唐料闭上眼睛,他果然还是高估她了,合着这家伙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是怎么了啊?”张娓试探着开口问。

“他中毒了,一种很难解的毒。”唐料并不打算向她隐瞒,他观察这个叫张娓的女娘有一段时日了。

张娓胆子小不经吓,跑得快容易饿,攻击性基本为零。

但她也不算一无是处,让唐料有些意外的,他们少主居然很听她的话。

“你们居然给他下毒!”张娓气愤地拔高声量,拿眼睛瞪着唐料道:“你们不但把他弄到又一村去,还下毒控制他?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家人!”

没想到张娓居然怀疑他,唐料尽量扭头不去看她那仇视的眼神。

他无奈又嫌弃的叉腰道:“啧!蠢货,他到你们村之前就被人暗算中了毒,失去了记忆。”

“你怎么证明?”

“不然呢?你以为他是为什么愿意呆在这和你一起,一天天不是种地就是放牛的?”

张娓站起来反驳道:“这里怎么了,这里很好,沈甜一天能割两三亩水稻很厉害的好吧,他在这里每天都,都很快乐。”

“张娓,他不属于这里,你有什么权利替现在的他做选择。”唐料短短一句话点出了事实。

确实,她没有立场也没有权利替一个记忆不全的人做出选择,张娓有些迟疑地问:“那他之后会怎么样,这个毒会伤身体吗?”

“如果这毒一直不解的话,他会死。”

“你说什么?”张娓的脑袋空了一下。

唐料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会死,而且会死得很难看。”

“再放任下去,他的身体会日渐衰弱,他的经脉会尽断,最后吐血而死。”

那金毛少年一脸严肃,不像是吓唬她的样子。

张娓不敢置信,只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半天才反应过来骂道:“你胡说!”

“你不相信?”

“你说他救过你,你应该见过他从前的身手吧?”

“张娓,你大可以回去试试看,看他现在到底还能不使出内力。”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想知道?”

张娓点头。

收起狡黠的表情,唐料走近张娓伸出手点了点她手中的瓷瓶道:“等他毒解了,恢复了记忆,你可以亲自去问他。”

“但现下要想他活命,你就得按我说的去做。”

“这药是我千辛万苦才找来的,你拿回去,每隔半月,想办法让他服下一粒。”

“少磨磨蹭蹭的,他可等不了太久了。”

“还是那句话,我凭什么相信你?”

光秃秃的稻田里,张娓握紧手中的瓷瓶,耳边回荡着唐料离开前留下的话。

“就凭在这东黎国,希望他能活下去的人,除了我,大概就只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