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防聚征九年三月二十三日,农历三月初五。这并不是一个黄道吉日,然而这暴君执意要在今晚洞房花烛,真是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的死期。
从清晨开始,整个辽都就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喜庆氛围里。城里到处挂满了红绸,家家户户门口贴了喜字,百姓们被迫在门前摆上香案——不摆的,会被巡逻的士兵当街鞭打。但那些红绸是褪色的,像是往年用过之后洗干净重新挂上的。至于那些喜字,像是百姓们故意贴得敷衍。整座城像一个被强行披上嫁衣的老妇人,既不情愿,也不体面。
杨皓源在举行仪式前反复叮嘱我,脸上的表情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严肃。她抓住我的手腕,
“薛校书,你一定要小心谨慎。他之前在八年内娶了八位皇后,而每夜她们都无一例外地离奇死亡。他对外宣称是这几位皇后命薄,接不住他这帝王硬命——我觉得此事并非那么简单。而且他还没有子嗣,这就很奇怪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八年,八位皇后,每一位都在新婚之夜死去,没有留下一个孩子。这个数字背后藏着的不是“命薄”,而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但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必须保持从容镇定。我代表的是整个大虞,我身后还站着许多人:大臣们在隔岸观火,叶依璇在暗中护佑,元卿还在等我。我不能让大虞的国运就此湮灭。
杨皓源松开我的手腕,又从袖中掏出一小包白色的粉末塞进我手里:“这是驸马连夜配的蒙汗药,药性极猛,一头大象用了都能睡上三天三夜。你见机行事。”我接过那包粉末的时候,指尖能感觉到纸包微微发烫——不知道是药粉本身的温度,还是我的手心在出汗。
吉时到了。我被两个宫女搀扶着上了花轿。轿子是八人抬的,通体朱红,镶金嵌玉,轿顶上缀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在暮色中发出幽绿色的光。轿帘放下来的那一刻,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了,只余下轿夫们整齐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铜锣声。我坐在轿子里,凤冠压得我脖子发酸,手里攥着那包蒙汗药,手心全是汗。
我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计划。洞房里先把药下在酒里,劝他饮下去。他醉倒之后,吹灭蜡烛为号——杨皓源的羽林军和风林军同时行动。城内五千人,城外三千人,里应外合,天亮之前拿下皇宫。计划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那个暴君是不是真的会按常理出牌。
仪式冗长得令人窒息。从午门走到太和殿,从太和殿走到祭坛,从祭坛再走回太和殿,中间换了三次礼服,拜了五次不同的神位。每一步都有司礼太监高声唱喏,每一个动作都有礼官在旁边纠正姿势。我像一个提线木偶,被他们摆弄来摆弄去,脸上还得维持着端庄得体的微笑。
终于到了最后的环节。
“行合卺之礼——”小相府的喊声将我从思绪中拉回现实。一半的葫芦灌了酒,我和那暴君对跪,从容饮下去。葫芦剖成两半,象征两人合为一体。酒是上好的女儿红,入口醇厚,但我喝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不知道是酒坏了,还是我这具身体的直觉在对我发出警告。
“一拜天地——”我和他拜天地。
“二拜高堂——”我和他拜香案上的牌位。牌位上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那些都是他的列祖列宗其中可能也包括他亲手杀过的人。
“夫妻对拜——”我和他一并对拜。拜下去的时候,我余光瞥见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不是喜悦的笑,是另一种,像猎手看到猎物终于走进陷阱时的笑。
“进洞房——”
最紧张的时刻还是到来了。这场政治联姻,终究还是要我屈从自己的意志与夫权君权博弈的。
宫女们把我扶进洞房,那房间大得像一座殿堂,红烛摆了两排,烛火跳动,把满屋的锦缎帐幔映成一片流动的血色。这场景非常诡异。
宫女们退出去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红烛的火焰偶尔爆出灯花声。
我环顾四周,确认没有暗门、没有密道、没有藏在帷幔后面的人——然后迅速从袖中掏出那包蒙汗药,整包倒进桌上的铜壶里。酒液晃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平静。我把壶盖盖好,又擦干净壶口,确保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位暴君既然好色,何不使个美人计?”我如此想着,又觉得不放心。此人既然威猛健壮,一包蒙汗药想必是制服不了他的——我于是又从袖中掏出第二包、第三包、第四包、第五包,一一倒入壶中。
药粉在酒里慢慢融化,和酒本身的香气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来。
门被推开了。
“哈哈哈哈,娘子!你的夫君来了,为何不高兴啊?”他醉醺醺地走进来,满身酒气,比在朝堂上更显得粗壮。他每走一步,地板都在微微震动。他刚在我身旁坐下,就迫不及待地来牵我的手——掌心滚烫,像一块刚从炭火里取出的铁。
真、油、腻。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真让我想吐。他那粗糙的手指在我手背上摩挲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大概是杖杀那绿衣官员时溅到的血,他没有洗。那种黏腻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几乎让我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为了大虞,我还是忍住了胃酸的上涌。我强迫自己微笑,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在舌根底下,反而故作娇俏地靠到他怀里——不,只是靠近他肩侧半寸,让身体保持一个随时可以弹开的距离。
“小女子少时就听闻过陛下威名。陛下是真英雄、是真豪杰,令小女子心驰神往。能许配给陛下,真是小女子三生有幸……”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很难忍住不笑了。薛琦君的演技天赋大概都点在朝堂上了,这种闺阁戏我演得实在不像样。
好在这暴君比较鲁钝,被我这几句“糖衣炮弹”哄得飘飘然,一把揽过我的肩膀,以为我是在向他示媚。
“美人,你真真说到朕心坎里了,朕真是越来越青睐你了。”狗皇帝的眼睛逐渐暧昧不明,瞳孔放大,呼吸粗重。他捏起我的衣领就想凑过来亲我——那张脸、那口酒气、那排黄牙扑面而来的瞬间,我“噌”的一下弹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扑了个空,愣了一下。
我反应过来,急忙强颜苦笑道:“陛下莫急,且饮了这杯交杯酒。”
我端起铜壶,倒了两杯酒。酒液在杯中晃荡,泛起细密的泡沫,药粉的苦味被酒气盖住,闻不出任何异常。我把其中一杯递给他,自己端起另一杯。两臂相交,他大笑着仰头饮尽,喉结上下滚动,一滴不剩。我闭了眼,硬生生把酒也灌了下去——我不敢不喝,他正盯着我看。见我喝罢无事,才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喝完酒,咂摸咂摸嘴,面色如常。
“好酒!再来一杯!”
……安适无恙?!
我愣住了。五包蒙汗药,一头大象都能放倒的剂量,他喝下去之后不但没倒,反而还要再来一杯。他伸手去抓铜壶,我下意识地去拦,指尖碰到他的手腕——烫的,比正常人的体温高出一大截。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目光变了。从酒醉的贪婪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审视,像有人把一盏灯突然调暗了。
“美人,”他说,
“你下药了。”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他已经知道了。
“朕好歹吃了八任皇后,这点伎俩还能尝不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了两颗比常人尖锐得多的犬齿,
“你比她们聪明,但不够聪明。”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忽然变得异常灵敏,完全没有刚才醉醺醺的样子。他一步跨到我面前,把我整个人按在了床上。床板被砸得“砰”一声,凤冠从床头滚落下去,宝石在地板上弹跳着散落了几颗。我的手腕被他单手箍住,动弹不得。他另一只手撑着床板,俯下身来,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带着血腥气和某种野兽特有的膻味。
我异常冷静。那种冷静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我所有的慌张和恐惧都冻住了。他在某些地方太奇怪了——体温、力气、犬齿、八任皇后离奇死亡、没有子嗣——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一个我早该想到却不敢承认的答案。
“陛下这是要霸王硬上弓?”
“朕可没那么粗俗。”他俯视着我,眼神里居然有一丝认真,像是在跟一个将死之人做最后的交代,
“美人啊,朕看你死到临头了,就不瞒着你了。朕要把你吃掉,和前面的其他八位皇后一样。朕不仅要你们的江山,还要食美人肉维持这人形。朕是只老虎。前面的那八位美人不甚听话,苦苦挣扎了许久,但没用,朕只能将她们像吃刺身一样。但美人你,性格比她们温顺,朕打算给你一个痛快。”
他说罢,舞起拳头就朝我袭来。那拳风呼啸而至,带着一股生肉和鲜血的气味,从他身体的每一寸皮肤里渗出来。
我岂能坐以待毙?好在我大虞镇国大将军、平洛王的拳脚也不是绣花枕头。我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蹬出去三步远。他吃了痛,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已经不像人了,更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嘶吼。他弓着背朝我袭来,速度极快,我侧身一闪,“哐当”一声他的拳落在我身后的墙上,整面墙被他砸穿了一个大窟窿,砖石碎屑四处飞溅。
烛影摇红。整个洞房像是被投进了一个不断摇晃的灯笼里,光影剧烈晃动,一切都在跳荡。我抽出腰间藏着的短刀,但他的手更快——一掌拍过来,我手里的刀就飞了出去。在拳脚方面,我确实甘拜下风。薛琦君的记忆里只有战场上的大刀阔斧,没有这种贴身肉搏的经验。我的每一招都被他预判,每一次格挡都慢半拍。
他再度把我逼到了床边,一拳打来,我避无可避,只能硬接。那拳头砸在我心口,我整个人被击飞出去,撞在床柱上又弹回来。肝肺几乎裂开,胸腔里涌上一股腥甜——一道鲜血喷到了他的□□袍上,在正红色的布料上晕开,颜色相近,但气味不同。
“美人,可惜了你这一身好武艺。”他抹了一把袍子上溅到的血,凑到鼻子前嗅了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现在,你可以放心闭眼了,朕会以国礼厚葬你的。”
“你休想……剑来!”
我一挥手,袖中藏着的三道匕首应声而出——炼气剑,我在生命最后一刻赌上了它。三道银光如同流星,直直飞向他的胸膛。匕首飞来的刹那,风掠过红烛,灭了。整个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
然后是沉闷的,穿透骨骼的声音。
他的嘴角涌出了黑血,溅到了我的脸上。我本来就晕血,现在又受了很重的内伤,胸口疼得像被劈开了一样。视野开始发黑,像有东西从四边往中间挤压。我真的好想就此晕过去,可我知道我不能,我还没听到那五个字。
“暴君已伏诛——!”
一名风林军夺门而入,黑暗中我看到一道银光闪过,那是陌刀的刃。他手起刀落,暴君的头颅被一举割下。又冲出来五个风林军,七手八脚地把暴君抬了出去。在抬出去的那一瞬间,月光照在他的身体上——他终于现出真身,一头灰睛金虎。毛发已经斑驳暗淡,像是年老体衰的野兽强行维持人形太久的代价。
“陛下,大防暴君已被臣斩杀!”为首的风林军单膝跪下,朝着一位戴黑色斗笠的女子行礼。
女子顾不得管他,快步走到我身边,蹲下来,摘掉了斗笠。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里漏进来,照在那张脸上。瘦削的下颌,紧抿的嘴唇,微微发红的眼角——是元卿。
“校书,”她颤抖的手握住我冰凉的手,像是在确认我还活着,
“我来把你带回去,和我回大虞,回家。”
我此时已奄奄一息,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心里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终于断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来了”,
但只能吐出一丝气息。
她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的头靠在她肩上。此刻,我终于放心地昏了过去。
后面的事对我而言是一片空白。我感觉昏过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掉入了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一种悬浮感,像在水里漂浮,漫无边际。
“校书……校书你醒醒——”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快,传太医!”
我已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意识恢复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光,从眼皮外面透进来的淡金色光,温和而不刺眼。然后是中药的苦味、檀香的清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我慢慢睁开眼,天花板是檀木花鸟纹的,梁上浮雕着一对凤凰。帷帘上挂着的是我辞别前赠与元卿的香囊。
我的手被一个人握着。我侧过头,看到她撑着胳膊在打瞌睡。柔顺的发丝凌乱不堪,有几缕垂落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她比之前越发消瘦了——颧骨微微凸起,浓浓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年轻的女帝是为国事操劳、为丞相操劳而顾不上自己。我心里涌起一阵酸涩,想抽回手让她多睡会儿,但我的手指刚一动,她就醒了。
“校书,你醒了?”她揉了一下眼睛,那动作还带着高中时候的影子,听说每次午休被上课铃吵醒,她都是这样揉眼睛的。
她的声音有些沉,但里面的疲惫在看到我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柔软。
她起身,把一碗中药端到我面前。碗是白瓷的,碗沿还冒着热气。她舀起一勺乌黑发稠的中药,先凑到自己唇边吹了吹,然后自己先尝了一小口——舌尖轻轻碰了一下,确认温度合适。
“不烫了,你喝了吧。”她扶我起身,在我背后垫了一个靠枕,然后一点一点把药喂到我嘴边。勺子碰到我下唇的时候,她会停下来等一等,等我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口。这种中药我实在喝不惯——苦到发涩发酸,像是某种树根和动物的骨头一起熬煮出来的。
但注视着她认真的眉眼,我不能辜负她的这一番苦心。我干脆把碗从她手里接过来,仰头吨吨吨一口气闷了,喝完把碗往旁边一放,整张脸皱成一团。
“校书,你真挺能吃苦。”她笑了,那个笑容把消瘦的面庞点亮了不少,
“知道你总爱逞能,这儿还有一颗蜂蜜糖,要是你嫌难喝,就……”
“真太难喝了,比冰美式还苦上一百倍。”我拿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麦芽糖做的,甜得发腻,那股甜味在苦味占领的口腔里炸开,如同久旱逢甘霖,
“没苦硬吃,我真不行了。——元卿,是你把我带回来的吗?当时发生了什么?你守着我守了几天了,怎么都憔悴成了这个样子?”
元卿本来就瘦如飞燕,如今乍一看,都快从九十斤掉成七十斤了。她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我握着她的手甚至能隐约摸到骨头的轮廓。
“事发当天,距现在已经过去五天了。”她说道,
“你昏过去之后我抱你上马,一路快马加鞭送到杨皓源公主府的太医院。太医用了一整夜才把你的内伤稳住——肋骨断了两根,肺有淤血,心脉也受了损伤。他们说要是再晚半个时辰,可能就……”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我的手又握紧了一些。
我昏迷的这五天里,发生了很多事。
在我被送进公主府之后,元卿率领风林军在京城乾坤门与杨皓源的羽林军会合。
暴君虽然死了,但他留下的残余势力仍在抵抗——他的三个心腹将领各率一支叛军,分别占据了城东、城西和城南的兵营,意图反扑。元卿亲自披甲上阵,率领风林军逐个击破。据说她在城西一战中一枪挑落了一个叛将,也算是千人敌了。
两军激战了两个时辰。黎明之前,最后一支叛军在城东被全歼,领头的那个将领被绑到了杨皓源面前。
天亮的时候,一切迅速被杨皓源摆平。朝会之时她登基称帝,改国号为镇祟元年。镇祟——镇压邪祟,镇祟即是革了旧朝的命。她成为大防历史三百九十年来第一位女皇。
赵毅也被册封为皇后——那位驸马戴着后冠站在她身侧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中了状元还复杂。杨皓源登基第一件事就是颁布《大防新律》,废除了旧朝所有的苛政和酷刑,她和元卿说:“我虽然反的是暴君,但我当皇帝不能也当暴君。”
但正当她刚坐稳宝座时,另一件事发生了。
魔界的狼族来了。
同行的叶依璇认出了狼族的首领——长脸,丹凤眼,高鼻梁,薄嘴唇,大耳朵,穿着皮衣大领,戴着黑抹额。那分明是我们叶依璇的同桌陆阳!虽然气质完全变了——之前在班里他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上课趴着睡觉被老霞子点名起来讲题还嬉皮笑脸地狡辩,如今站在大殿中央,满脸冰霜,像换了个人。
“长公主果然政变得偷梁换柱瞒天过海。只是这先帝,是本座的义兄,您这样做,就不怕与我魔族为敌?”
狼族首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低频共振,像是胸腔里藏着一面大鼓。
“陆阳!”叶依璇在大殿一侧喊道,她还是习惯性地叫出了他在班里的外号,
“你难道忘了老震子前一阵子让你讲18题,你还狡辩了?”
被叫到那个名字的时候,狼族首领的嘴角极快地抽动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立刻恢复了冷峻。但那个抽动,叶依璇看到了,我也听到了她在事后转述时的笑意。
“那又如何?”
星渊(他现在叫这个名字)神色冷漠,
“本座既已成为统御魔族的首领,就应该将愚民们扔进水火之中看他们煎熬。”他全然不像穿过来之初在叶依璇睡觉时用左胳膊肘怼她的那个“狼”了,他如今像是一位真正的魔族首领。但他那句“那又如何”里,叶依璇说她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像是在说服自己。
“星渊大人何必同他们废话?”旁边的狼人张牙舞爪,龇着獠牙,
“这长公主就在眼前,干脆我们先弄几个,直接为虎大人报仇!”
“你们谁敢!”
殿中央进来一人。只见是蜥蜴族大统领Simon。她身后跟着三五只科莫多巨蜥,每一只都有三丈长,鳞片漆黑如铁,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
Simon本人倒是气定神闲,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她的推美智子,跟她这个“魔界大统领”的身份很不搭调。
“徐悦盟主过来,是想捞些好处呢,还是想来插一脚呢?”星渊冷冷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来干什么”的不耐烦。
“星渊,我看你真是眼高手低不识好歹!”Simon“啪”地把折扇合上,用它指着星渊,
“我们拿了五万两白银订了为期三年的和约,已经得了不少便宜,就此收手吧。你那个义兄被杀,是他自己作恶多端——我们魔界虽然不讲人间那一套礼义廉耻,但也不能为了一个死人把几万族人的命搭进去。”
星渊沉默了几秒。他身后的狼族士兵们在躁动,低沉的咆哮声此起彼伏,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最终他抬了一下手,那些声音立刻平息了。
“行,那这次本尊就给盟主一个面子。”星渊一俯身,动作里带着一种不甘但不得不服的僵硬,
“与盟主的账,以后慢慢算。”
他说完转身就走。狼族士兵们跟随他鱼贯而出,像一条灰色的河流从殿门口退了出去。等最后一个狼人的尾巴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Simon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扇子拍了拍胸口:“妈呀,可算是把他唬住了。我就带了三条蜥蜴来,他要是真动手我连跑都跑不掉。”
“后来呢?”我问元卿。她给我舀了第二碗药,但我已经把蜂蜜糖含化了,看到药碗又开始条件反射地皱眉。
“后来,我就带兵回来了。”元卿把药碗放在床头,伸手帮我掖了掖被角,
“杨皓源铲除了暴君的所有势力,她说大防与我大虞应为结盟关系,愿世为大虞侄国,每年上贡接受册封。她还说等她和附锋研究出加特林来,以一万两银子一台的价格可以卖给我们。我还和她签了一千台的订单合同,打算给风林军装配上。”
“加特林?!”我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我龇牙咧嘴,
“那玩意儿要是真造出来了,咱们军队以后不就是移动的炮台吗?”
“所以她只卖给我们,不卖给别人。”元卿笑了一下,眼角终于有了些许轻松的光,
“而且她还说,你这次差点死在防国,她欠你一个人情。那批加特林就当是还人情了,所以第一批发货不收定金。”
“再好不过了!元卿,你简直就是个天才!”
“你先安心养病,朝堂上的事都交给我吧。”她伸手把我垂在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
“对了,那暴君果决有手段,暗中兵分两路意图攻取我大虞城池。好在贾茂率风林军布下防线,把一万敌军歼灭了,片甲不留。你们文科生班里能人还真不少。”
“还行吧,主要是在学校里我们的才华都被数学掩盖了……”我靠在靠枕上,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看了你写给我的送别词《菩萨蛮》,写得真好,我还记得呢。”
我掏出包里那首诗,我贴身放了两个礼拜,纸页都被体温捂得有些皱了。我摊开来看,上面工整的小楷不比我差,字字端正,笔笔有力:
“芳草怜春春欲去,残阳挽影影难渡。山水复一程,尘灰追东风。揉碎花心梦难溯,目送春波频频绿。兰泽更重行,无处不似卿。”
我读到“无处不似卿”的时候,喉咙又有些发堵。
这首诗我读了很多遍,每一次读到结尾,都会想起她在斜阳里站成一个小小剪影的模样。
“元卿,你什么时候写的?”
“就在送你的那个时候,就写了这么一首。让文豪见笑了。”
元卿谦虚起来。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露出一截发红的耳廓。令我惊讶的是,她无师自通能写出这样一首婉约的小令来。词里的每一句都在说送别:芳草、残阳、山水、尘灰、春波、兰泽……可最后一句是“无处不似卿”——我去到的每一个地方都像你。这是所有送别词里最固执的一句:不管我走多远,她都在。
元卿啊元卿,你真是天下最完美之人了。我看着她,心里这句话翻涌上来,几乎要脱口而出,最后只是把那页纸又叠好,放回枕边。
“陛下,丞相,司络天侍御求见。”一位总管进来,手中拿着拂尘。
“传。”
“是。”
临窗望去,只见一位少女骑着橙粉绿蓝渐变色的仙鹤自天而降。那仙鹤的羽毛从头顶到尾巴渐变了四种颜色,在阳光照射下折射出各种光束,博人眼球。仙鹤落地时收拢双翅,随即变为人形——橙粉绿蓝渐变色挑染的头发,像一道小小的彩虹垂在肩头。
待我定睛一看,剑眉细眼,眼角微微上挑,眉梢带着一种天生的机灵劲儿——这不是班里的筱梅吗!
“薛子薛子,我来看你了!”班里的“芽子”魏雅从仙鹤背上跳下来,一蹦一跳地跑到我床边。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道袍,腰间挂着一串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仙界、天界各种消息都来了。哎妈呀,可真是太精彩了。我还碰上了筱梅,她现在是一只仙鹤。我看她如此眼熟就贩了一下剑——你猜怎么着?她居然也认出我来了,二话不说就自愿当了我的坐骑。”
她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位渐变发色的“仙鹤姑娘”筱梅正倚着门框朝我们笑,笑容里有种“被认出来了还挺开心”的腼腆。
“你伤怎么样了?”芽子凑近我的脸,仔细端详,
“脸色还是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还多亏了元卿又捡回来你一条命,不然我芽子可就真见不到你了。”她说着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
“好多了,”我说,言罢又向元卿开玩笑,
“皇帝姐姐一番救命之恩,让我生当陨首,死当结草。既然这两次都是她救的,那,元卿,我把命送给你,你要吗?”
“这我可不敢要,太吓人了。”元卿笑着摆摆手,但她的笑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拒绝,是另一种,
“我希望我是能够接住你的那个人。”
“OK啊让我来说说我在仙、天二界的‘所见所闻’。”芽子开始了输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