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前，赵恩奉旨承办完追剿蜥蜴族人余党一案。她的上司刑部尚书武荀政也刚被任命。
说起武荀政，也是穿过来的班里之人，是一等一的人物，清冷庄穆，深怀儒法，尤其精通政治选修二。温文尔雅而又锐不可当，浑身上下都透露出“干练”二字。穿过来之前，她叫武孟攸，精通数学且极具天赋，因其政治考过满分且博览群书，被沈静官方认证为“武老师”，颇受同窗的崇拜与追捧。
“赵恩大人，那个案子应该按《大虞会典》的某些法理来办，比如这一条，它说‘谋逆论罪者，削其爵，腰斩，夷三族’。可以就是以这样的固有条文来处理。处理好之后让人整理一下，整成卷宗的形式，交给我的话我就再核对一遍再直接呈送给丞相或陛下。”
武荀政的言辞向来严谨，滴水不漏又处处周全，不愧是老霞子的课代表，让人不禁闻之敬佩。她与赵丝萦在政治上分裂天下，宰割山河，也是独霸一方的女中豪杰了，于是班里就有了“北武南赵”之说。
赵恩点点头，向武荀政作了一揖，手扶冬银刀就出了刑部。
刚下台阶，一向敏锐的她便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风吹草动，风向变了，有人似乎在周围跟着——不，好像不是一个人，人们移动速度绝不可能如此迅速。是小猫小狗？脚步声这么重，不像是一般的动物踩出来的。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向她靠近。
朝廷，刑部，隐隐飞出的大量烟尘，线索在赵恩脑子里反复检索。不到片刻的功夫，她的嘴角慢慢勾出一抹笑。她把扶在刀柄上的手逐渐放下，极为自然地走出庭院。
“猜猜我是谁？”一双略显冰凉的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哎哟，丝萦，这是刑部，可不能到处乱跑，很危险的。”赵恩嘴上说着“危险”，声音里却藏不住笑意。她能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
“赵爱，我就是想来顺便看看你在忙些什么。老虎她也说也说想你了。”果然是赵丝萦。
“赵爱”是她给赵恩起的昵称，跟“赵恩”听起来差不多，但多了一层亲近的意思。对于这个绰号，赵恩觉得这名字不孬，就干脆任凭她这样叫下去。
“我还给你带了好吃的。”赵丝萦转身，回头看了老虎一眼。老虎很自觉地叼来一个食盒——三层红木食盒，盖子上雕着牡丹花纹，虎牙衔着提手的样子有一种“我很凶但我很乖”的反差感。赵恩打开食盒，见里面有各类糕点：梨花酥、枣泥酥、桂花糕，还有……虎皮芋泥味蛋糕？！
赵恩不敢相信的瞪大了双眼，看了看虎皮又看了看老虎。见我们老虎曹子寒身上没掉肉，这才放心食用。
“这个虎皮蛋糕是我和虎子亲手做的。选用正大鸡蛋的蛋黄液，虎皮面糊含量大于等于百分之四十。这里面我还加了雪媚娘、水、起酥油、甘油、海藻糖、柠檬酸。”
赵丝萦一边说一边比划，像在介绍一道宫廷秘方。老虎在旁边仰着头，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出一圈弧形的印记。
“丝萦，难为你费了这么大的功夫，真的超级好吃！我们丝萦最棒了。人长得又漂亮还心软……啧啧啧，我赵边棋八辈子也难找。”赵恩咬了一口虎皮蛋糕，眼睛顿时亮了。那虎皮蛋糕口感绵密，芋泥的甜味和虎皮的焦香在嘴里化开，确实是她穿越以来吃过最好吃的糕点之一。
“净在这儿花言巧语了。”赵丝萦掩嘴而笑，说道，
“天界还有些事要处理，我先和虎回去了，改日来看你。”
她翻身跃上虎背，动作干脆利落。老虎仰头长啸一声，四蹄生风，转眼便消失在刑部门外的街巷尽头。赵恩倚着门框，笑嘻嘻地看着她骑虎而去。虎尾最后从墙头掠过，像一道金色的弧线。
可是内心的一个谜团迟迟不能解开。
“巴氏杀菌、甘油、海藻糖、柠檬酸……嘶，这些可都是经过化学提纯才可得到的东西。莫非……有理科生穿越了过来？或者是懂化学的文科生？不会是——mention吧？！”
mention是赵边棋隔壁班的好朋友，此人不仅文理双全，也是物化政史样样精通的奇才。关于这个英文名的由来，是因为我时常看见她俩在我们隔壁班门口聊天打闹，而且还分门框一边一个的站，像门神，但是后来按照我们山东的口音，“门神”二字就加工成了山东话，和英语单词“metion”一样的，所以我们就一直叫她mention了。赵边棋跟她一起吃过饭，听她讲过“如何用厨房材料做简易化学实验”，当时只觉得有趣，现在想来全是伏笔。
“集市……可是洛都的集市？”
带着重重疑虑，赵恩决定去换“赵边棋”的便装——一件灰蓝色的短褐，腰间系一根草绳，头发用布巾包起来——去集市一探究竟。
洛阳的集市热闹非凡。暮色初降，华灯初上，一条长街从南到北摆满了摊子，卖糖人的、卖布匹的、卖瓷器的、卖草药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熙熙攘攘的人群推着赵恩被迫前进，她凭借超凡的身法在人群空隙里穿梭自如，像一条鱼在礁石间游走。
等到一处空地她才停下来，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真是太挤了。”她心里想着。靴子上不知道被踩了多少脚，左肩的布料还被什么钩子挂了一道口子。
“我一定把这个情况汇报给薛子，让她派个官员维持一下市场秩序。果然沈静说得对，市场存在盲目性、滞后性和自发性，得让户部调整下上层建筑了。”
她一边吐槽着，一边飞檐走壁，三两下就翻上了一座茶楼的屋顶。屋顶的瓦片在脚下微微作响，但掩不住底下市集的喧嚣。
她来到集市间的高处眺望人群，发现人们普遍往西市的一家铺子跑——那铺子不大，但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少说也有七八十人，而且大部分人出来的时候手里都挎着纸包或布袋。聪明如赵恩，她准备找一个“幸运观众”探探口风。
她从屋顶落回地面，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向一位正拎着纸包往外走的中年妇人。那妇人身穿绸裙，手指上戴着金戒指，看起来家境殷实。
“大姐，敢问您这是买的什么啊？我刚看好多人都往这儿跑……”
“这个啊，叫甘油，这个，叫海藻糖，按照这家铺子给的食谱，我们就能自己在家里做出一道特别好吃的点心，叫芋泥虎皮蛋糕。掌柜的为人也很有耐心，叫什么赵毓桐。不说了，我得回家做虎皮蛋糕了。明儿个我家老太太六十大寿，我还指望这道点心给我撑场面呢！”那妇人说完，脚下生风，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赵毓桐……不能真是她吧？”赵恩满腹狐疑开始排队。队伍长得看不到头，从西市口一直排到巷子深处。她前面是一个卖菜的老汉，后面是一对带孩子的夫妇，中间还夹着一个穿僧袍的和尚——那和尚手里还拿着一个食盒，看样子也是个来买货的。
她排啊排，排啊排，从上午排到了下午，从下午又排到晚上。日头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最后沉入城墙之下，只留下一片橘红色的余晖。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队伍却丝毫没有缩短的迹象。前面的人走了一个，后面的人又补上一个，像是永远都轮不到她。
赵恩是最后一个买甘油、海藻糖和柠檬酸的顾客了。她走进铺子的时候，双脚已经麻木了，小腿肚一抽一抽地发酸。排了整整一天的队，啥也没干就先排队了。
纵使赵恩穿过来后长了一个好身板，马蜂腰麒麟臂，但是排了这么久也能让她累个半死，后背全是汗。
“客官是来买东西的吗？只剩最后一份了。等等，我怎么看着你有些眼熟。”
赵毓桐眯了眯眼，说了一句。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秤和纸包，身后是几排架着瓶瓶罐罐的货架。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像小狐狸，赵恩一眼就能认出来。
赵恩决定先验明正身——万一只是长得像呢？这个修仙世界什么怪事都有，谨慎一点总没错。
“月上柳梢头？”
“人约黄昏后！”赵毓桐接得毫不犹豫，声音里带着惊喜。
“天下云集响应？”
“赢粮而景从！”
“盘飧市远无兼味？”
“樽酒家贫只旧醅！……”
这样来来回回了十次——从《诗经》对到《楚辞》，从唐诗对到宋词，从语文课本对到历史笔记——赵毓桐方才飞奔过来，如同长征会师一般握住了赵恩的手，用力摇晃着：
“赵边棋！真的是你！！”（此处应有夹子音）
“昂，这天下除了我，还有哪个赵边棋是你认识的？”赵恩被她摇得东倒西歪，但脸上的笑容收不住，
“不过说正事，我要办案。大虞大理寺卿赵恩奉旨查案！”
“大理寺卿啊……可算是让你给当上了。不过，你咋改叫赵恩了？”
“这个嘛……说来话长，不重要不重要。”赵恩摆摆手，
“我这一个不经意，你个metion都快成大虞首富了……”
“没有没有，雕虫小技罢了，说白了就是卖预制菜——我这是从一个理科生那里进的货，她脑子很活泛，于是有了穿越过来卖预制菜原料、食品添加剂的想法。什么甘油啊、海藻糖啊、柠檬酸啊、起酥油啊，都是她想办法提炼出来的。结果我们真发财了！半个月还不到，就赚了三千两银子！”
赵毓桐说着，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账本给赵恩看。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每日出货量和收入，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又一个零。
“原来如此，她人现在在哪儿呢？我要会她一会。”
“她好像不是大虞的人——她从一个大防的国家来的，她和我说若有急事，在万国府联系她。”
“万国府？那不是大鸿胪管的吗？国宾馆里住的非富即贵，此事不宜操之过急。我这就去找大鸿胪。”
赵恩又和赵毓桐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她在穿越之后有没有被欺负、吃住习不习惯、有没有想家——然后再度踏上房砖，赶到礼部鸿胪寺。
“大鸿胪！大鸿胪国子离大人快出来！别偷懒了，月亮都出来晒屁股了！”赵恩站在鸿胪寺门前，双手叉腰，朝里面喊。她已经跑了一天了，嗓子有点哑，但气势不减。
郭子仪，她现在叫国子离——自从在蜥蜴人一战中立下大功后，颇受元卿器重，不仅在战后封她为信阳侯，还让她在征南游击将军的基础上兼任大鸿胪一职，更是连升三级官至正二品。为此郭子仪得意了好几天，逢人就说“我这叫体制内晋升路径清晰”。
“大虞学外语的人才寥寥无几，朕今日见到国子离将军，倍感亲切，特授此恩宠，以示皇恩浩荡。”
元卿非常羡慕英语好的人，对郭子仪格外青睐。于是我们郭子仪大人上任的第一天，就写了洋洋洒洒三千字的《鸿胪寺改革纲要》，核心思想就一条：把英语课纳入国子监必修科目。被元卿笑眯眯地驳回了，理由是“先把大虞境内各地方言统一了再说”。
“来了来了，赵大人，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郭子仪从后堂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揉眼睛，看样子刚睡醒。她身上还穿着大鸿胪的官服，但领口没扣好，头发也散了一半，一看就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
“查案查案，把在万国府居住的国宾的档案找一下吧粘锅。”赵恩也没跟她客气，直接指挥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郭子仪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转身去翻档案柜。柜子很大，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卷宗，她用指尖划拉了半天，才从最下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防国……就有一人，是武威郡主杨皓源。”
“防国是我大虞的敌国，这位郡主如今贸然前来，此事必有蹊跷。”赵恩接过册子翻了翻，上面写着杨皓源的入境日期、随行人数和所住馆舍号，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携货物若干，无兵器，无兵卒。”
赵恩把册子还给郭子仪，下令属下封锁万国府四周的出入口，密切观察万国府的举动。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武威郡主”和虎皮蛋糕里的化学添加剂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
“我觉得不能这么离谱吧，”郭子仪左手撑着腮，一口一口嚼着预制面包——那是赵毓桐铺子里买的，她顺手带了一包，
“要是有理科生穿进来，不得手搓个核弹啊。到时候全剧终，薛子也不用接着往下写了。”
“你少乌鸦嘴。”赵恩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自己多少也有点心虚。化学穿越者确实是个不可控因素，谁知道她能整出什么来。
“报——报告寺卿大人，于万国府门口，我们拦住了一位可疑之人。”一个衙役快步跑进来，单膝跪地抱拳汇报。
“这么快鱼就上钩了？”赵恩放下手中的茶杯。
刑部的灯在夜晚是天部最亮的那一盏。大理寺的灯盏盏油火点亮，亮如白昼。火光照在赵恩的冬银刀上，泛出一层寒光。她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背后是“明察秋毫”四个大字匾额，端的是大理寺卿的威仪。
“杨郡主，您应该知道，这大理寺是何种地方？”赵恩的脸冷着，声音不紧不慢，手搁在冬银刀的刀柄上，指尖轻轻敲着金属。
杨能源被两个衙役领进来。她穿着一身玄金色的华服，衣袖宽大，腰带上嵌着一块鸽子蛋大小的祖母绿。
“不是，我真不知道，也没有人告诉我。”杨皓源一脸茫然。她的表情确实不像是装的。左右张望，眉头微皱，嘴唇微张，像是误入了别人家的客厅。
这让本想立威的赵恩措不及防。她原本准备好了一套“犯人进门先给下马威”的流程，被这一句话就打乱了。她清了清嗓子，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决定换一种方式。
“不管你明知故问还是有意耍我玩，你都要老老实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赵恩站起身来，抽出冬银刀，吹了吹上面的灰——那是她昨晚擦刀时落的灰，故意留着做气势用的，“我且问你，你手中的密信，上面写‘及至大防，万事可成；静观其变，以图大业’是给谁写的？”
“当然是给你们的丞相，薛琦君。”
赵恩愣在那里。刀停在半空中，灰也不吹了。
“我不是什么武威郡主，我是大防的镇国长公主。我要见你们丞相！”杨皓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不再是一开始的茫然，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容推辞的语气。
“现在太晚了，你见不到她。”赵恩把刀收回来，
“我再问你，你是不是要通敌？”
“是，也不是。”杨能源以一种轻浮的眼神笑了一下，眼尾微微上挑，
“通敌是真，叛国是假。”
她的笑意里有一种“你听懂了就懂了”的摆烂的无奈。赵恩盯了她三秒，然后缓缓放下了刀。
“不然呢，你以为食品添加剂怎么提炼的？”
……
赵恩向元卿和我讲完所有的事后，指了指额头上的汗珠——她跑了一天一夜，嘴唇都有些干裂了。
我和元卿坐在御书房里，案上摊着赵恩带来的密信抄本和杨能源的档案。我把这件事细细品味了一番，又让她详细讲了讲这位长公主的形貌、言谈，然后我抚掌大笑道：
“就是这位理科奇才！”
“什么理科奇才？”元卿凑过来看了一眼密信，看不出所以然，“我倒是好奇，食品添加剂和密信有什么关系。”
“一个敌国的长公主，用贩卖食品添加剂的名义潜入我大虞，她的目标不是我大虞的百姓，也不是我大虞的城池——而是她要见我。这还挺有意思的”我说着站起身，
“赵恩，为我们带路吧。”
赵恩带我们来到大理寺。夜已经很深了，大理寺正堂里灯火通明，杨能源坐在客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她没喝。
我远见一女子绮罗绸缎华裳之外，妙不可言。发丝微卷，深邃色的皮肤格外显眼，脸型略有些方，天庭饱满，一派贵人气象。她看到我进来，立刻站起身，脸上那种“我是异国公主”的矜持和“见到老同学”的兴奋交织在一起，表情复杂但好看。
“薛校书！真是见你比登天还难！我有大事相商！”
“杨皓源，早猜出来是你了。除了你，我猜没有人敢深入我大虞做这门化学的生意。”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元卿在我旁边落座，赵恩站在一侧，手仍扶在刀柄上。
“我这不是为你们大虞和亲之事打前站嘛，差点就被以《大虞会典》按谋逆论罪夷三族了。”杨皓源做出一副后怕的表情，但眼睛里分明是“你看我多厉害”的得意。
“和亲？”元卿皱了皱眉，目光紧锁在杨皓源脸上。
“这是我大防的一个要求，”杨皓源把玩着手中的羊脂玉——那块玉在她指间灵活地翻转，
“也不能算是要求吧，至少不是我大防百姓的要求，是那个狗皇帝的要求。他的皇后新丧，于是打算续弦。后宫佳丽上下动辄三万人，他还不满足。他说，如果贵国要是不肯答应，就出兵灭了你们。”
“等等等等，”我抬起手打断她，“你给我说一下我此番来意——你到底是从大防来的，还是从大虞的谁那里来的？你刚才说和亲，又说狗皇帝，又说出兵，你这信息量太大了。”
杨能源深吸一口气，把羊脂玉放回腰间。
“别急，”她接着说，“让我为你们详细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