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则希很早就来到酒店,陪我和妈妈用早茶,沁姨则起了个大早,将酒店房间中一应物事交由搬家公司整理清点后,跟着大车前往公寓先行洒扫布置,而我和母亲,则乘坐则希的车子,先往黄大仙祠处敬香许愿,祈求家宅平安,再于10点08分到达新居。
入乡随俗,沁姨按照传统港式的做法,用松柏枝蘸糯米水遍洒各处角落,又请来大红洒金纸对联并门神镇宅。
父亲也乘坐公务机抵港,晚我和母亲20分钟到达公寓。
则希和父亲初次见面问候,两个男人倒不会为了生活琐事太过挂心,父亲只和他闲聊生意。
“如今做有色金属矿产生意,大大不比从前,一是高成色的优质原矿逐步减少,二是共生矿采选完毕后尾砂处理难度大浪费大,三是近几年行情上下波动整体走低,从长远看,我确有暂时闭矿的初步想法,寻路转型。”说完,父亲慢慢喝了一口福鼎白茶配梅江老陈皮煮出来的茶汤,又放下瓷盏。
则希礼貌附和,并不在长辈面前多言。
“聂家原已是把守港岛融通的巨鳄,你还能在乃父闯下来的版图上继续开疆扩土,未来前途无量。”父亲对则希十分赞赏,接着说:“这次来港,其一是探望小女近况,其二是我想与两位聂董商议,请聂家相助打理金融投资事务,至于合作条款,为感谢聂家对小女的照顾,全权由聂家拟定。”
“能得伯父信任,我父亲一定非常开心,现在他常居澳洲,公司的事务,我正在逐步接过来,伯父放心,我必定不负所托。”则希一边认真作答,一边将父亲的茶杯点满。“伯母安心在港游玩,也解我母亲常常挂念,母亲偏爱柔柔,嘱咐我多多用心,一些绵薄心意都是应当的,还请伯父千万不要挂心。”
“好,好,向上、向善、向前,这就是青年人应该有的朝气。”父亲对则希欣赏有加。
快近正午,沁姨和母亲轻轻说了声午餐已准备妥当,爸爸邀则希入席,则希待长辈们都坐定,准备为我拉开餐椅,我留下父亲右边的位置给他,自己选定下首的位置,他并不推让,送我坐好,然后沉稳地在父亲身边坐下。
父亲多年未饮酒,则希也要驾车,故而餐酒都挪开,沁姨端上来八宝茶佐餐去腻,菜式以粤式海鲜为主,点缀几道精致的改良湘菜,辣味减淡许多,我稍稍动几样,认真听父亲和则希闲谈。
过午之后,则希告辞。
“本应今天邀请伯父伯母到家中坐坐,给伯父接风洗尘,但母亲怕您初到香港还有其他安排,所以我们预备了明日的晚宴,还请一定赏光。”临走之时,则希诚恳相邀。
父亲应允,并请则希代向Heather阿姨问好。
我送他至地库拿车,他向我告辞。
“明天见,柔柔。”他说。
“明天见。”我摆摆手,朝他微笑。
回到公寓,父母亲正在交谈,看到我回来,父亲正色将一件东西放在我手上。
是一封信。
我低下头看着信封,没有写来件人的姓名,只是用钢笔手绘着湘江日出的样子,我怔怔地出神了几秒钟——这是他第一次给我写信,以这样浪漫而麻烦的方式,于是我边走进房间,边拆开信封。
柔:
岳麓枫林晚,湘江彩云逝。
陌上花开又谢,待卿归期何期。
晴时又雨秋渐起,风起乍寒楼已空。
心如索,思近狂。
酒醒繁华,一城荒芜。
仍念梦中春暖,半晌贪欢。
他不敢留自己的名字,这样的怯懦,让我刹那间泪如雨下。
说来可惜,在星城时,我们从未能有一次冷静平和地表达爱意,此时他在信中为我捧出真心,不是不感动的。
我愣愣地坐着,忘记了房间外凝息敛神等待我的父母。
趴在书桌上,侧着头枕着手臂,眼泪默默地打湿整块衣袖,天空慢慢暗下去,我没有动。
父亲发了消息到我手机:“柔柔,我们出去拜访朋友,沁姨出去采买日用了,记得晚餐,看看书,早点睡。”
眼泪再一次决堤。
一直想,一直挣扎。我要给他回信吗,要怎么回?
我还没有想明白,我们是因为什么而分开,我们真的必须分开吗,但我们明明从年少时一直相互陪伴。
是因为责怪他一个月不理我吗,还是因为他武断地替我做离职的决定根本不管我的想法?要说期待么,要说想念么?
我混乱地猛然摇头,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
偶然看见,书桌上一角,不知何时放着一本《曾文正公文集》。
“物来顺应,未来不迎,当时不杂,既过不恋。”我默默念着。
舒一口气,赶走千回百转的思绪,我站起来,打开房间的灯。
黑暗立即被暖白色的灯光驱赶殆尽,原来,想要安心和勇敢,只要点一盏灯就好。
是的,我要的只是安心和勇敢,这几日在香港,我感受到的安宁前所未有。
重新坐回书桌,拿出纸笔,决定还是给他回一封信,我不能让他一直没有希望地期待着我的回复,这样对他太残忍。
熠:
近日还好么,我和妈妈在别的城市散心,暂时还没有返回星城的计划,现在,我想好好念书,做一些想做的事情,其它的,我想我暂时不会想太多。
希望你一切顺利,好好照顾自己。
柔柔
写好信,心中拥塞住的那种窒息感完全消失,我走出房间。
整夜安眠,我在清晨的阳光中揉开眼睛。
今天是周一,需要上课,我看看时间,正是早六点半。
这一间房,配着大大的露台,我拉开窗帘,打开玻璃门窗,晨曦和微凉的空气涌进房间,我伸伸懒腰,双手舒展地举过头顶。
转身去小衣帽间换上一身运动衣,抓上手机和运动耳机,走出房间。
沁姨正在准备早餐,我向她问候早安。
从公寓出发,拐过一个街角,就是中文大的校门,时间还早,零星的学生拿着早餐,他们在校园中快步穿行。我轻笑,生活需要自己去把空白的时间填满,我开始过得充实起来。
这样很好,很安心,我深呼吸,慢慢跑进校园。
前面不远就是艺术系,教学楼前放置着一排易拉宝宣传海报。
我跑近一点,原来是院内展览。
是乃璟,原来,她是中文大毕业,成名之后回母校办展,算是荣归。
海报上印着几幅她的代表作,其中一幅是素描人像,用纹理描出一位男子。
画上,是则希的脸。
转过头没有多看,只再看看另外的画,基本偏向于抽象一派,并不像那副素描一样忠于现实。
我嘟着嘴,又抿起嘴唇微笑,心下了然。
从下周一开始到本月结束,艺术系里都会摆着她的画,我以后再来看看。
看看时间,已经到了七点半,于是我慢慢跑回公寓,换下略微濡湿的运动衣,简单沐浴,伸手在衣橱里取下一件缪缪。
今天想穿一件活泼别致的连衣裙,所以不穿学院装。
又选一挂四叶草型镶孔雀石的梵克雅宝项链,铺上妆,拿了一只芬迪大号Toujour手袋,将课本塞进去。
换一双平底Ballerina,看一眼穿衣镜,终于满意,我出门。
阳光从晨曦时的微光开始,一层又一层地叠下来,早晨时分淡金色的世界,慢慢变成金黄色,又变成正午强烈的白色,上午是两次大课,每次一个半小时,我把专业书的空白处写满笔记——我还是喜欢纸本书和传统的笔记方法,这样让我可以更好地专注和思考。
整个上午,除了课间花了二十分钟在学校内的连锁咖啡店买走一杯冰美式的时间,一直在消化课业,这样的生活真好,很容易让人满足和安心。
我看看时间,11点50分,我只剩10分钟走到瑜伽教室,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迅速把所有东西塞进包里,从座位上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我有个坏习惯,行动中从来漫不经心。
脑袋无时无刻不在运转,所以四肢行动并不是受我大脑指挥——他们自有他们的一套独立系统。
然后我撞上一个人——其实我甚至搞不清楚是谁撞上谁。
我只知道,我拿在手上,准备扔到外面的垃圾箱中的,喝到还剩一小半的咖啡……我是什么时候决定去扔掉这杯咖啡?
全部倒在了那件缪缪的裙摆上……
果然啊,人不能够违背环境太过于突出自我。
我愣了,看着咖啡杯倒在地上,还有自己已经报废的衣服,一时已不知道应该先做什么。
那人还算镇定,至少没有尖叫。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主动道歉。
我回过神,抬起头,是一个长相清秀的年轻男孩子,应该还不满20岁,他快速地从衣袋里拿出手帕纸递给我。
“你把衣服上的咖啡擦一下,我去工具间看看有什么东西来处理掉地上的。”
“好。”我傻气十足地回答,又赶紧加上一句谢谢。
衣服上的污渍用手帕纸吸过一遍,已经没那么狰狞,男孩子拿来了拖把,把地上残留的咖啡都处理掉了。
他准备去把咖啡杯扔掉,我终于开始找回五识六感,向他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只顾着走路没有留意到别的,太抱歉了。”
道歉需要认真正视别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单纯善良,柔软的头发覆盖着额头,白白净净的脸。
“没关系的,你好像不是我们系的?”他问我。
“嗯,我是旁听生,比你们老几岁。”我笑。
“不是吧,你看起来不像阿姨。”我的天,现在刚成年的男孩子这么会怼人么,我被无害的外貌骗了。
“不不不,阿姨就阿姨我不介意,今天撞到你是我的锅,你想叫我奶奶我也认。”接包袱有什么难。
“我错了我错了,姐姐好,我叫刘珏,以后姐姐罩着我。”这还差不多,我准备拿出大姐大的气势来。
“姐姐今天还有事,下次带你玩,你有wechat么,加我。”我拿出手机。
刘珏也拿出自己的手机,加了我好友。
文王……这个wechat名字真有个性……我真的老了和小朋友们有代沟了。
猛然想起来瑜伽课,我哀嚎,我才不想赶到教室只来得及最后的冥想……
我边跑远边和刘珏拜拜,拐一个弯带起风微拂起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