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我都是长长披着头发。
则希看看书,又看看我,我有些感觉他在看我那缝过几针的眉毛,不自然又想压一压。
他笑着问:“真巧,你就是柔柔。”他没来由地说。“两天了,你看了多少了。”
刹那间我还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脑袋里杂乱想了几个圈,突然开窍。
“啊!原来是你。”我终于想起来,“谢谢你推荐的书,很好看。”我简直要笑出声来。
我记得,那天晚餐,有小提琴在桌边拉着一支我很喜欢的曲子,原曲由泽日生写下来,又填词给了卫兰去唱,我听熟到唱词之间的呼吸声都记得。
以前通过话筒介绍给人家听,期望可以给孤独的人以慰藉。
今天听着小提琴拉出旋律,给自己听,灯华盏红,莫名却觉得孤独。
母亲在和洪台在闲聊。
我安静地切牛排,低头不语。
则希也不因要活络气氛而多言语,我得以在席间就着提琴声发呆。
还是没有办法放下失落,“不是不舍,只是习惯,”这几天我一直这样安慰自己——不管是工作,还是那个人。
轻轻拿起高脚杯,又轻轻叹气,我望着窗外出神。
“在看什么。”有人发觉我的沉默,问我。
我拉回视线和思绪,只见则希微笑着看我。
很幸运,窗外星空漫漫,我只轻轻告诉他:“在看星星。”
他脸上现出藏不住的笑意,然后拿出手机。
我想他大概要处理一些事情了,于是我没有继续和他聊,定定神,认真听母亲和洪台交谈。
“长星和香港无线的关系一直很好。”洪台对母亲这样说,又看看我,“我在想,不知道柔柔愿不愿意先换换平台,去无线学习一段时间。”
香港无线?但那是电视台啊,和我以前的工作还是有很大的差别。在公事上,我很谨慎,不会轻易应承或许诺,也不会过分乐观地估计自己的能力。
“场面把控和应变能力是一通百通的,至于镜头、亲和力、配合力,都可边学边用,我很信任你。”
见我没有马上回答,则希帮着洪台继续说服我:“别怕,我联系一下中文大学,上午你可以去那里选择性地旁听专业课,下午你先跟一个重点节目组,先了解一下日常的运作,然后尝试进小节目做主持人,积累经验。”
听他这样说,好像这件事顿时简单了一些,心里那只希望的小兔子开始不停狂跳,我当然想要机会,我不怕我做不好。
于是我点点头。
“谢谢洪台,您这样信任我,又给我铺好路,我很感激。”我由衷地说。
“也谢谢你,则希。”我鲜少这样看着别人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星星,我鼓起勇气看着他,认真地谢他。
对面两位男士相视一笑,知道我认可了他们的提议,母亲举起红酒杯。
“For fate, for future, for kids, cheers.”她开心地祝酒。
我们相继举杯。
洪台的安排,让我好像又找到了生活可能的去向,心,不再像一只被困在浅滩的海豚,分明每个方向都是希望啊,但就是没办法移动一步。
很久没有上游戏了,心情好的时候,一切都来了兴致。“那就去做做任务吧。”我边想边登入了游戏。
看到圣璃发给我一条消息。
“是你么?”他发给我这个。
我想大概是发错了人的消息吧,他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谁,而且,他不在线,消息是傍晚的时候发过来的。
“嗯,我是柔柔。”我这样回复他。
之后的第一个周一,我同时向中文大学和无线台报到。上午穿一套圆领白色T加米黄色九分哈伦裤,坐在梯形教室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认真听文学概论、播主艺术和即兴评述,洪台临行前特意拜访了系主任,要学校帮忙对我特别关照,受他嘱托,教授常常会额外布置一些参考书目和作业给我。中午,我会用一个小时左右,先在学校附近的瑜伽教室练习和冥想,然后简单吃一客沙拉,换上一套刚入行的传媒女孩子普遍会穿的灰色简练套装,转场到节目组跟班学习。
进组的时候,我给每一位同事准备了小礼物,一把小巧精致的万足银咖啡勺,缠枝玫瑰的纹样,斜体字写着每个人的英文名字。
故而每个人都对我很友善客气,并不因为我是空降的临时兵而轻看我。
只是行程太满,我开始为住处和交通发愁,我还没有真正自己开过车,尖沙咀的酒店也不能满足通勤的便利,从台里收工,我沿着海边散步,听着海浪拍打岩石的声音,街道上行人步履匆匆,行过一程,经常遇见街头乐队深情唱着《明年今日》,或者《她来听我的演唱会》,然后嘴角微扬,一天的疲惫就都不见踪影。
找了一家美式餐厅,我点好简单的晚餐,拿出教授布置的参考书认真做笔记。
手机收到一条消息,是则希。
“祝贺你开启一段新旅程,今天感觉怎样?”屏幕上跳出消息泡泡,莫名觉得心里暖和,除了父母亲和沁姨,手机上很久没有收到问候的消息了。
嘴角笑意更浓,我放下书和笔,拿起手机划开屏幕,点好回复框。
有些不知道要怎么回复才好,我抬起头,目光在平行的不远处游走,认真整理词句。
终于有了决定,我慢慢在回复框写下来心里想好的内容:
“谢谢你费心为我安排了这么多,让一条看起来很难走的路,变得简单了一点。今天很顺利,再过段日子,应该就可以在电视上看到我了。”
又附带加上一个中二表情,让气氛不要那么煽情,我那股淘气而且皮的天性又回来了,果然啊,人不能没有事做。忙起来,一切都可以回到原轨道,一切完美。
“深感荣幸,明日之星。”他半开玩笑地宽慰我不用记挂这些。
窗外星月璀璨,我心情大好,结好餐单抱着书,轻快地走回酒店。
我想尽快和母亲商量,在中文大附近找一间公寓,不用太大,装饰明亮整洁,足够日常起居和安排餐食,另我们三个人各有一间独立房间就好,这样的房子应该不难寻到——通勤上我就不用两处迁就了。
刷开房间门,发现母亲在和人交谈——她有客人到访。
“柔柔回来了。”母亲开心地暗示我加入她们的聊天。
我顿时有点后悔回来这么早,有一种无奈,叫做“妈妈让我陪她聊天(逛街)”。
等我脸上堆起微笑,走到母亲身边,她向我介绍:“这是Heather阿姨,你知道的。”
哦,原来是那位阿姨,我的笑容真诚了好几分。
“这是乃璟,青年画家,一直帮着Heather阿姨物色收藏艺术品,也是则希的好朋友。”妈妈继续介绍。
“也是阿姨抬爱。”乃璟忙不好意思地回答,又和我打招呼:“柔柔你好。”
“我记得柔柔是比则希和乃璟都要小的,那就是妹妹了。”Heather阿姨笑着对母亲说。
“哈哈,我比你年纪小,也一直是我照顾你,现在你给我女儿认一位姐姐来照顾她,也算你对得起我。”母亲半分不让地怼着她大半辈子的铁闺蜜,我突然明白我骨子那点调皮捣蛋的劲是从哪里来的了。
但还是要继续装乖的,我叫柔柔,是情商智商双高的主持人,保持保持,气质形象。
乃璟先我一步答话:“柔柔新入港,又是妹妹,两位阿姨放心,就像亲妹妹的。”
“谢谢璟姐姐。”我还没有被这位姐姐收服,所以姐姐前加上一个璟字,平辈女人之间,就是难自来熟,我不喜欢她初次见面要当我亲姐姐。
“哎呀是了,乃璟提醒我了,我今天就是想来和你商量件事的。”Heather阿姨对母亲说。
“你和柔柔刚来香港,酒店虽然好,总归不同家里,万事不便,我听则希说联系了中文大让柔柔旁听,他名下正好有一套penthouse在那附近,家具物事都是齐备的,出入安保也周全,你们安心长住,我心里也安定。”
说着,她拉我在身边坐下,又将一串钥匙放在我手心。
“对了,则希交代人在地库放了两辆车,他说柔柔刚拿到驾照,换申请香港的也很便利,这两辆车,看柔柔需要换着开。”说着,又拿给我两把车钥匙,我不敢说话,只敢低着头,一把Cadillac,一把Porsche,我双手拿着这些钥匙,默默放在膝盖上,内心的感动一时不知道怎样表达,只是求助地看着母亲。
母亲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谢谢阿姨就好。”
“是啊,不准不接受,我心里会很不好受。”她故意提高声音,又接着叹气着说:“我只有一个儿子,你妈妈也只有你,你们开心顺遂,比什么都重要。”她说着这些,大概又想起则希的身体,声音微微发颤,又用手遮掩着眼睛。
“谢谢阿姨,也麻烦您替我谢谢则希。”
她笑着说好,又下意识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已经差不多21点,于是示意乃璟起身,向母亲和我说晚安。
我跟在母亲身后,送她们到酒店门廊处坐上车,然后心事重重地向她们告别。
回到房间,心一直安静不下来,只觉得太过意不去。
于是我拿起手机,给则希发了消息:
“看来,又要谢谢你一次了,谢谢你。只是真的很过意不去。”
很快收到了他的回复,他只说了两个字。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