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寒,窗棂间只映得一道孤影。
蒙恬执樽浅酌,酒意渐上眉梢,眼底却愈发明澈——他早已知晓那“郑心”是何人。大王待他亲如手足,他却暗生私情,藏了不该有的心思,秋猎之上,更不惜违逆君心,助她从秦王眼前脱身。
明知大逆不道,心却偏偏步步沉沦,一腔情愫只化作满腹沉涩,无处可诉。他抬手取过案上那顶帷帽,指尖轻拂薄纱,仿佛那道身影便在眼前,一颦一笑,清晰可见。心底那点念想,终究是只敢深埋,半句也不能与人言。
蒙毅在暗处窥望已久,自夜市归来,阿兄便举止异常,月下独酌、对帽出神,全然不似平日冷峻模样。他瞧那帷帽款式柔婉,不类男子所用,心下已然起疑,只是夜色昏暗,隔得稍远,不敢妄断。
蒙氏世代掌军,阿兄素来沉稳端方,与军中儿郎同甘共苦,不苟言笑,何曾有过这般儿女情长、愁绪满怀的模样。蒙毅屏息蹑足,猝然上前,一把夺过帷帽,旋即退开数步,满眼狐疑:“阿兄,你莫不是……有了心上人?”
一声轻问,惊碎满室沉寂。蒙恬瞬时酒醒,回身便夺。蒙毅本就力不及兄长,帷帽尚未握稳,便已被夺回,纱角轻扫鼻尖,一缕淡而清的木丹幽香,悄然漫开。
分明是女子所用之款,且阿兄素来不用此香——这帽子的主人,必是位小女娘无疑。蒙毅恍然大悟,素来冷硬如铁的阿兄,竟也动了情思,此事若传扬开去,不知要叫多少倾慕他的女娘心碎。
他倚窗而笑,一脸八卦:“想来,这帷帽的主人,便是阿兄心尖上的人了?究竟是哪家女娘,也好让小弟替你把把关,早日促成好事。”
心事被一语道破,蒙恬心底微乱,面上却依旧强作镇定,只淡淡转开话题:“阿父交代你的差事,可办妥了?反倒有闲心来管我的事。”
“阿父的差事,哪及阿兄终身大事要紧。阿兄便告知我吧,我也好为你谋划谋划。”
“我何时议婚,与你无关。你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蒙毅还想再缠问几句,终被蒙恬赶走。
夜寒侵衣,蒙毅拢紧衣领,边走边低声嘀咕:“分明心有所属,偏要嘴硬不肯认。”
他越是遮掩,蒙毅好奇心便越重,自此之后,蒙毅便时时留意咸阳城中用木丹香的女子,不肯放过半分线索。
室内重归寂静,蒙恬将那顶帷帽仔细收起,锁入箱箧深处。今日一时疏忽,险些暴露心事,往后再不可有半分疏漏。这般悖逆伦常、有违臣道的念想,只该烂在心底,纵是至亲骨肉,也绝不能透露分毫。
脂粉作坊运转平稳,芈荷一时清闲下来,闲极无事,便又琢磨起新奇玩意儿。她缠了徐青大半日,终于求得丹药作坊东侧一间空屋,顿时喜不自胜。
丹药作坊管事杨清来,须发半白,宽袍广袖,一派仙风道骨,言语温和平易,待人甚是亲和。他亲自引着芈荷熟悉作坊格局,芈荷乖巧聆听。
内院门前,栽着两株蔫蔫的小橘树,芈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杨清来轻声提醒:“这两株橘树,动不得。”
芈荷正自疑惑,门后忽然转出一个衣衫散乱的男子,步履飘忽,口中念念有词:“少了一味……还差一味……”
芈荷被惊得连退数步——此人正是那日做出青绿色糊状物的疯癫方士。
杨清来却见怪不怪,神色淡然:“不必惊怕,此人名唤卢遇,燕地人士,一心痴迷长生丹药,这两株橘树,便是他从故土千里带来的。”
芈荷压低声音:“此人举止癫狂,状若失常,徐店家怎敢...怎敢留他在作坊之中?”
“徐店主怜他心志坚韧,十年如一日,便容他在此炼药。长生之药终究虚无,他却意外炼出不少效用极佳的丹丸,为作坊带来不少收益。他性子虽怪,却并无害人之心,日后遇上,避让几分便是。”
芈荷轻声应诺。此人执念之深,着实令人慨叹,若有朝一日,他知晓世间本无长生,万物皆有终了,不知会是何等癫狂。
看过库房,杨清来引芈荷步入东屋。屋中矗立一尊庞然黑陶古炉,年岁已久。
“此乃陶土炼丹炉,昔日作坊多数丹药,皆由此炉炼制,后来作坊扩建,便闲置了两年。听闻你要来,我已命人将此处收拾妥当。”
芈荷绕炉一周,此炉高约八尺,腹围六尺,形如拱穹,长年烟火熏染,早已辨不出原本色泽,表面积着厚厚一层灰垢,触手便是一手黑尘。虽老旧不堪,芈荷却毫不在意,只要可用便足矣。
屋角另有两尊半人高的青铜重器,形制各异。
杨清来指点道:“这两尊便是水火鼎,专司加热凝丹之用。”
芈荷疑惑:“二鼎形制不同,为何同名?”
杨清来微微一笑:“二者皆以水火相济之法凝丹,故统名水火鼎。区别只在水火方位——一鼎上水下火,坤上乾下,名为既济炉;一鼎上火下水,乾上坤下,名为未济炉。”
芈荷听得一头雾水,只觉玄奥难懂。
杨清来笑道:“不必急于一时,慢慢体悟便是。”
在丹药作坊流连大半日,芈荷见识了炼丹炉、抽汞鼎、蒸馏鼎等各式器具,眼界大开。古人潜心炼丹,虽多为虚妄长生,却也在无意间推动器用之术精进,也算得意外之益。
杨清来交代完毕,便先行离去。望着空旷的东屋,芈荷叉腰而立,唇角扬起笑意:“接下来,便看我的了。”
她心中早有定计——一硝二黄三木炭,正是□□的古法配比。
土硝洁净透明,硫磺色黄质细,这两样皆已备齐,唯独缺木炭。偏巧库房木炭告罄,她便决意亲手烧制。
木炭需在密闭之中,以不完全燃烧而成。芈荷取来一只陶瓮,填满木块,加盖密封,只在盖上钻数个小孔通气,随后奋力将陶瓮移入炼丹炉,引火煅烧。炉中火势渐旺,瓮盖小孔中冒出缕缕白气,正是木块中水汽蒸腾而出。
公冶昀恰在此时寻至,伏在窗沿笑问:“郑娘子,原来你在此处。”
芈荷朝他招手:“公冶昀,快进来,有件大事,需你搭把手。”
公冶昀欣然入内,转眼便成了烧火杂役,烟火缭绕,熏得他满面尘灰,连连咳嗽:“郑娘子,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芈荷只故作神秘:“稍候你便知晓。”
待炉温渐退,公冶昀将陶瓮搬出,启盖一看,内里木块已炭化乌黑,仍依稀可见木形。
公冶昀略感失望:“原是烧焦的木头,我还道是何等奇物。”
“这可不是...不是普通木炭,大有妙用。”芈荷笑意盈盈。“只需...只需将它与土硝、硫磺按方配比混匀,引燃之后,便...便能看见夜空绽放的流光之花——便是我那日所说的烟花。”
一听见“烟花”二字,公冶昀立时精神大振。
芈荷以杆秤精准称量三味原料,按比例混匀,置于空地。
“看好了,莫要眨眼。”她取火石引火,准备引燃药粉。公冶昀屏息凝神,满怀期待。
“啪——啪——啪——”
连打数次火石,只见火星迸溅,药堆却毫无动静。二人面面相觑,芈荷尴尬一笑:“许是配比稍有...稍有偏差,我再重配一回。”
一次不成,再配一次,依旧毫无反应。
几番反复,公冶昀倚在木柱旁,已是昏昏欲睡。
失败乃成功之母,芈荷素来不肯轻言放弃。她凝神静气,总结前番失误,重新调整配比,略增剂量,深吸一口气,再次打火。
“呲呲——”
药粉骤然被引燃,一缕银白火花腾空而起,在昏暗屋中格外耀眼。
芈荷欣喜若狂,用力摇醒公冶昀:“快看!我成了!真的成了!”
公冶昀睁眼望见那簇明火花光,惊得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郑娘子果然不曾欺他,世间真有这般能凌空发光的奇花。
只是这“花”,势头却愈演愈烈。
“噼里啪啦——”
爆炸声陡然加剧,火花四溅,瞬间照亮半间屋子。公冶昀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势惊得呆立原地,直到火星溅到手背,灼痛袭来,才猛然惊醒。
“不好!”芈荷失声惊呼,“公冶昀,快躲开!”
她欲上前扑灭火势,可火药威力远超预料,飞溅的火星转瞬便引燃角落柴垛,干柴遇烈火,火苗一蹿数尺,火势瞬息蔓延,再也无法控制。
浓烟滚滚,芈荷捂住口鼻,心下一片冰凉:此番,真是闯下滔天大祸了。
烈焰熊熊,几乎吞噬小半间丹药作坊。芈荷与公冶昀拼命取水扑救,却终究杯水车薪,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肆虐。
火烧近一个时辰,丹药作坊坍塌近半。渭北作坊聚集之处,西南角黑烟冲天,远远便可望见。
徐青闻讯赶来,面色惨白,扶墙而立,几欲晕厥,良久才勉强稳住心神。事已至此,责骂无益,所幸无人伤亡,当务之急,是止损善后。
她神色冷肃,沉声问道:“这场大火,究竟因何而起?”
芈荷抹了一把脸上黑灰,垂首低声认罪:“徐店家,是...是我不慎引燃柴垛,酿成大火,一切...一切罪责,皆在我身。”
公冶昀上前一步,慨然道:“徐店家,此事并非郑娘子一人之过,我也有份。”
芈荷愕然望向他,心中一暖,却不愿连累无辜,连忙抢声道:“徐店家莫...莫听他言,全是...全是我一人之失,与他无关。”
公冶昀还欲再言,被徐青抬手打断。
“过失在谁,已不必细究,作坊损毁,库房尽焚,损失惨重。念在昀公子情面,你们只需赔付十万钱,此事便就此了结,不再追究。”
十万钱——公冶昀脸色微变。寻常百姓辛劳一生,也未必能积攒此数,便是他,一时也难以筹措。郑娘子一介女流,经营香膏方才起步,又从何处凑得这巨额赔款?
芈荷心口一紧,十万钱,几乎要掏空她全部积蓄。辛苦营谋多时,一朝便要赔尽家底,甚至可能负债。她念头一闪,水云居中尚有秦王所赐珍玩摆件,若取几件变卖,或可解燃眉之急——可转念便又心惊,私动王赐之物,罪责非同小可。
见二人久久不语,徐青淡淡开口:“可是有难处?”
芈荷垂头丧气,声音微哑:“并...并无难处,只求...徐店家宽限些许时日,我...我必定如数奉还。”
卢遇跑回作坊,入目尽是焦土残垣,心下一沉。西侧小屋幸而未毁,所炼丹药总算保全,可门前那两株橘树,却已不见踪影。他疯了一般四处翻找,终于在一根焦黑梁柱下,寻得橘树残躯,被砸得枝断根裂,只剩几片残叶,孤零零垂在焦木之上。
卢遇捧着残叶,目眦欲裂,仰天咆哮:“是谁干的!究竟是谁干的!”
这两株橘树,乃是他从燕国故里移栽而来,千里相随,聊解思乡之苦。如今一朝尽毁,叫他如何不悲愤欲狂。
“纵火的狂徒,莫叫我撞见你,否则定叫你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