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冰水,寒彻入骨。
芈荷心下一横,捏紧口鼻踏入冷水缸,硬生生泡了整整两刻钟。待春杪将她拖出时,她已唇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连话都说不连贯。
此番受寒,芈荷当即高热不退,卧榻不起,头痛欲裂。其间项月殊、熊启、熊洵、王蓁等人陆续前来探望,她都始终昏沉,未曾真正清醒。宫中御医几番前来诊治,皆言这寒邪入体,一时难以根除。华阳太后原令她元朔前夕回宫的旨意,也就此彻底作罢。
元朔之日,本是阖家团圆之时,亲友多半入宫赴宴,唯有芈荷病卧榻上,昼夜昏睡,时日颠倒,昏沉度日。
这日,她忽然一骨碌撑身坐起。春杪端来熬好的药汤,芈荷仰头一饮而尽。除了咽喉涩痛、头重脚轻之外,四肢已渐渐恢复气力,病症已然轻了大半。
“春杪……现下是何时辰?”芈荷嗓音沙哑干涩,如同钝石磨木。
“女公子,约莫是未时了。”
竟已到午后。连日昏睡,人乏倦不堪,再躺下去只怕要滞闷出病来。芈荷当即起身梳洗更衣,决意出门散心。
春杪连忙取来一件淡蓝色大氅,为她仔细裹好:“女公子,身子尚未痊愈,还是莫要外出了,万一再受风寒,可如何是好?”
芈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道:“不妨事,我已大好,出去...出去走动走动,反倒...好得更快。”
咸阳街市两侧,各式花灯琳琅高悬,游人摩肩接踵,一派热闹景象。芈荷与春杪手牵手,在人潮中艰难穿行。
千味楼坐落于咸阳最繁华的街市,乃是城中一等一的酒楼。恰逢元朔,芈荷早想来此一饱口福。
“便是这家了。春杪,他家炙烤羊肉最...最是绝妙,外酥里嫩,不腻不膻,今日定要...定要好好尝尝。”
春杪听得暗自咽了咽口水,也不由得心生馋意。
踏入千味楼,暖意扑面而来,一楼早已座无虚席。小厮快步迎上:“客官,一楼二楼皆已满座,若不嫌弃,三楼尚有雅座。”
芈荷选了三楼靠窗的角落,位置隐蔽,又视野开阔。
炙烤羊肉、花椒鱼片、热腾腾的羊血汤,再配几碟时鲜野菜,香气四溢,勾得二人腹内咕咕作响。
芈荷饮下几口热汤,周身微微发汗,呼吸都舒畅了许多。她夹起一块羊肉,蘸上芥末送入口中,只觉鲜美至极。
“春杪,快蘸些这个尝尝。”
春杪依言入口,忍不住赞叹:“鲜嫩入味,实在好吃。”
邻窗边,公冶昀正凭栏观景,转头之际,忽见一道熟悉身影。他当即起身,快步走向角落——那眉飞色舞、大快朵颐的女娘,正是他日夜挂念的郑娘子。
“郑娘子,元朔安康。”
芈荷乍见公冶昀现身,脑中微顿,随即含笑回礼:“公冶公子,元朔安康。”
公冶昀关切问道:“娘子嗓音这般,可是染了风寒?”
“前几日不慎着凉,便...便成了这般。”
“难怪多日未见娘子前往春晓堂,不知身子如今可好些了?”
“劳公子挂心,已好转许多。”
春杪在旁执筷,心中暗自疑惑:女公子何时改姓郑了?转念一想,便明白这是女公子在外所用的化名,当即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不知可否与二位拼桌?”公冶昀轻声询问。
多一人也无妨,芈荷欣然应允:“公子请坐。”
“这位娘子是?”公冶昀看向春杪。
“这位是我的挚友春杪。春,春日之春;杪,春末之杪。”
公冶昀拱手行礼:“春娘子,在下公冶昀,初次见面,还请多指教。”
公冶昀落座后,接连点下诸多菜肴,桌案几乎摆满,仍有再添之意。芈荷连忙劝阻:“不必...不必再点了,这般已是...已是足够,浪费可惜。”
秉持着不暴殄天物之心,三人将满桌佳肴一扫而空,各自抚着圆滚滚的小腹,心满意足。
元朔之夜,咸阳不设宵禁,时至近亥,街市依旧灯火通明,热闹不减。贩夫走卒、杂耍戏团往来不绝,比平日更添几分喧嚣。芈荷三人缓步沿街而行,赏灯观景。
“前方有杂耍!”芈荷小跑着上前围观。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她仗着身形高挑,寻得缝隙,依旧看得清晰。
只见一张矮几之上,数人层层叠起,仅以手臂支撑,双腿凌空,搭成一座人形楼阁。围观之人纷纷拍手叫好,掌声雷动。
杂耍班主捧着陶盆上前:“今日元朔,祝诸位新年顺遂!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多谢诸位!”
芈荷也掏出铜板投入盆中,不料身侧有人推挤,钱袋不慎落地。她俯身捡拾,再起身时,公冶昀与春杪早已被人流冲散,四下人头攒动,她只得踮脚四处张望。
灯火点点,流光溢彩。
嬴欢兴致盎然:“宫中宴席年年无趣,还是咸阳街市好玩。”
蒙毅叹道:“真不知大王是如何熬过来的,日日与一众老臣周旋,席间一言一语皆要斟酌,单是看着便觉劳神。还是我们自在,能偷跑出来,这般盛景,错过实在可惜。”
嬴欢打趣道:“你觉得疲惫,怕不是因为你心思粗浅,听不懂旁人言外之意吧?”
蒙毅当即反驳:“休要胡言!我自幼从御史府博士受学,连先生都赞我天资聪颖,何来蠢笨一说!”
“对了,你兄长呢?方才不是一同前来,怎的不见了人影?”
蒙毅摆摆手:“我好说歹说才劝得阿兄同来,他逛了片刻便觉无趣,自行先回了。”
嬴欢讶然:“无趣?难怪大王与你兄长交情至厚,二人脾性竟是这般相似,一样的寡淡无趣。”
……
芈荷寻了大半条街,依旧不见春杪与公冶昀的踪影。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嬴欢,她眉头微挑,连忙侧身转头,快步避开。
行至街尾,行人稀疏。
忽然,一只竹编小球迎面飞来,芈荷反应迅捷,抬手一拳将球击飞。不料球并未落地,反倒径直朝一人后脑飞去。好在那人身手矫健,微微侧身,便轻松避开。
转瞬之间,数名黑衣侍卫已闪身围上,将芈荷护在中央。
看这阵仗,是冲撞了贵人。芈荷连忙高举双手告饶:“诸位兄台,对...对不住,我并非有意!”
不远处,几个孩童探头探脑,不敢上前。芈荷朝他们喊道:“就是...就是你们几个,闯了祸可...可不能丢下我一人担着!”
孩童们生怕受罚,吓得一哄而散,只留芈荷一人在原地。
蒙恬拾起地上的竹球,转身看向眼前之人。
四目相对,芈荷一怔,场面一时有些尴尬。但她素来胆大,并不惧他,略一思忖,决定先行致歉,借机脱身。
“方才……的确是我失手,对不住。”
见蒙恬神色平静,并无怒意,芈荷又道:“若无他事,我便...我便先告辞了。”
“且慢,你的东西,莫要忘了带走。”蒙恬将竹球递到芈荷面前。
恰在此时,公冶昀与春杪寻了过来,见芈荷被一众黑衣人围住,境况不妙,二人当即抄起一旁的木棒,冲上前护在芈荷身前。
公冶昀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意欲何为!”
黑衣人闻声齐齐转头。只见这些人身形高大,体魄健硕,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护卫。春杪与公冶昀心中微怯,双手不自觉发颤,却依旧昂首挺胸,强作镇定。
直到春杪看清黑衣人中的蒙恬,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二人义无反顾的模样,令芈荷心中一暖。她连忙安抚:“莫慌,我无事。”
公冶昀仍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郑娘子,当真无碍?”
芈荷笑道:“毫发无伤,我们走吧。”
渭水岸边,灯影朦胧,不少青年男女在此私语相会,低语缱绻。芈荷三人路过,不免脸颊微热,心生羞涩。
晚风吹拂,河面涟漪轻漾。
芈荷立于岸边,迎风舒展怀抱。除却方才那一点小尴尬,这元朔,过得还算舒心圆满。
仰望漆黑夜空,芈荷轻声感慨:“若是能有烟花可看,就好了。”
记得在现代,新年之夜总有烟火腾空,璀璨夺目,声响热闹。
公冶昀面露好奇:“烟花是何物?我游历四方,从未听闻有此花卉。”
芈荷浅浅一笑:“烟花,可于夜空...绽放,照亮整片天地。”此时尚无火药,难以细说究竟,她只大致形容其意。
公冶昀愈发疑惑:“世间竟有这般奇妙之物?”他转头看向春杪。“春娘子可见过?”
春杪轻轻摇头,心中却了然——女公子素来奇思妙想,这多半又是她心中构想的新奇物事。
芈荷自信满满:“你们...你们且信我,他日我定将烟花造出,让你们一饱...一饱眼福。”
灯火阑珊处,两道身影追逐而来,正是蒙毅与嬴欢。
嬴欢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蒙毅,你不是说你兄长已回去了吗?那岸边之人是谁?”
蒙毅转头望去,只见自家兄长正立在河边,望着对岸出神,神色异样。他快步上前:“阿兄,你在看什么?”
蒙恬收回目光,淡淡道:“无事,我先回了,你也尽早归来。”
蒙毅一头雾水,低声道:“阿兄今日,实在古怪。”
嬴欢深以为然,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