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猎猎,悬崖刺骨。
沈烬单手扣住崖石,全身重量悬于万丈虚空之外。
寒风撕扯着他湿透的衣衫,冻得他经脉僵涩,手臂肌肉阵阵痉挛,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落在万丈云海之间,无声无息。
他没有慌,没有乱。
十二年绝境磋磨,早已让他学会在最狼狈的境地之中,稳住心神,寻得生机。
沈烬缓缓调整呼吸,借着石缝借力,指尖死死扣紧,一寸一寸,艰难翻回崖边雪地。
当双脚踏稳实地的刹那,他浑身一软,单膝跪在雪中,剧烈喘息。
掌心伤口血肉模糊,十指几乎脱力。
寒意、痛感、脱力的酸软,尽数涌来。
可他只是垂手,任由落雪落在伤口之上,静静调息片刻。
暮色越来越沉,山间光线渐暗。
本该就此下山复命。
可方才坠落瞬间,崖底寒风翻涌之际,他隐约嗅到一丝极淡的古朴木息,混着岁月尘封的味道,自崖壁夹缝之中飘出。
不似山石草木,不似风雪寒气。
倒像是……古籍旧卷的气息。
沈烬抬眸,望向身侧隐蔽的崖壁夹缝。
此处是青玄宗后山最偏僻的雪崖绝境,常年风雪封山,百年无人踏足,是宗门彻底遗弃的死地。
谁也不会来,谁也不屑来。
也正因如此,此处藏得住秘密。
他撑着冻僵的身子起身,缓步走近。
崖壁裂缝狭窄幽深,被常年风雪堆积的冰石遮掩,隐蔽至极。若非今日险些坠崖,他此生也无从发现。
沈烬伸手拂开冰层碎石。
缝隙之内,静静躺着一卷被岁月尘封、边角残破的古朴竹简。
竹色暗沉,布满斑驳岁月痕迹,外层裹着一层隔绝灵气风雪的陈旧结界,早已濒临破碎。
这不是凡物。
是修行古卷。
沈烬心头微动。
青玄宗正统功法、高阶典籍,从来轮不到他半分沾染。可天道锁他仙途,却偏偏在这绝境死地,留给他一卷无人知晓的残卷。
他小心翼翼取出竹简。
触手微凉,古朴厚重,卷身刻着残缺模糊的古字,笔意苍劲,远超当今仙门所有书道笔法。
卷首二字,虽残破难辨,却依旧可窥真意——
【斩尘】
斩尘。
斩尽凡尘桎梏,斩断天命枷锁。
短短二字,与他心底执念,不谋而合。
沈烬指尖轻轻抚过残破卷页,心底沉寂多年的死水,第一次微微泛起涟漪。
他跪在雪地之上,借着最后一点暮色,缓缓展开古卷。
卷中无华丽神通,无绝世秘术。
开篇第一句,便震彻心神:
“凡尘缚身,天命缚心。仙尊逐道,凡人为尘。若欲逆命,先斩其尘。”
字字落地,句句入心。
古卷所载,并非正统仙修大道,而是一条无人问津、逆天而行的斩尘道。
不修仙阶,不逐长生,不攀天道。
只修本心,只破桎梏,只逆宿命。
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
此道功法,可化解命格锁厄,可吞纳被天命隔绝的灵气,可破一切既定命数!
十二年了。
整整十二年。
他第一次看见挣脱宿命的路。
不是宗门施舍,不是天道怜悯。
是他于绝境死地、风雪深渊之中,亲手寻来的一线生机。
残卷内容残缺大半,功法不全,路数晦涩凶险,且开篇便批注四字:孤道难行。
斩尘道,自古无人修成。
修此道者,必逆天道、逆仙规、逆世人常理,一生孤身,满身荆棘,劫难重重。
可沈烬眼底,无半分畏惧。
他本就是人间孤子、天道弃尘。
本就一无所有,本就无路可走。
再难的道,也好过被命格锁死、终生沉沦。
风雪再次落下,暮色彻底笼罩群山。
少年坐在荒芜雪崖之上,怀中紧抱残破古卷。
漫天漆黑山野之间,仿佛亮起一点微不可灭的星火。
他低声开口,一字一句,郑重立誓:
“自今日起,沈烬弃凡身,修斩尘道。”
“天锁可破,宿命可斩。”
“我命,不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