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又行至段府,一路上人声鼎沸,整个镇上的人议论纷纷,都在讨论段老爷在大喜之日丧命之事,红事转眼变丧事,比清晨的时候还有热闹三分。
“哎呀,一年前我就说那段满仓活不到七十岁,你瞧瞧,我说准了吧。”
“王麻子,我看你纯粹嫉妒,段老爷家大业大,又有娇妻美妾,过得可美着呢!你都四十了还未娶妻,你嫉妒人家就咒他死!”
“李屠夫你可别乱说,我眼红他什么,我一个人可自在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没人烦没人管可自在了……”
“哈哈哈哈,你就嘴硬吧!”
“要我说,段老爷正是是物极必反必有灾殃,他塞了三大箱金子才把大儿子送去虎尾斋,又整天盘算要跟那些仙门扯上关系,看能不能求得点灵丹妙药延年益寿,反而没活到七十岁。”
“依我看,他就是在女人身上耗费太多了,都已经有二十二房了,还想着纳第二十三房……”
“一滴精,十滴血,那段老爷肯定是精尽人亡……”
众人言语间越来越肆无忌惮,沈浪涛见江悠的脸色越来越差,也不知道是不是听不得这些污秽之言。
他伸手拽住江悠衣袖,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江悠不动声色把袖子收回去,淡淡道:“没事。”
沈浪涛微微蹙眉,有些担忧地道:“可我看你脸色不好。”
江悠瞥了他一眼,并没有开口。
沈浪涛倒是读不懂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道:“虽然你成天都没什么表情,也就看到徒弟时候笑一下,但是我看得出你今天脸色格外不好,清晨去段府的路上我以为你是不喜欢出席民间婚嫁,所以脸色不好,但是现在也不是去喝喜酒了,你的脸色还是不好……”
清烨很是诧异,心想小师弟一贯来放浪不羁,三年里不知道明里暗里伤了多少对他暗送秋波的师姐的心,怎么对这认识十来天的人如此在意,自己也不算愚钝的人,看那方溪的脸色如常,与往日并未有什么不同。
江悠沉默片刻,幽幽地道:“我怕吵。”
他稍微停顿了一会,又补充道:“太多人了,实在太吵了。”
沈浪涛扬起了一抹笑容,眉宇舒畅,扬声道:“好,我记住咯。”
最是一年春好处,清风拂面,柳枝飘动尤如炊烟袅袅,几个结伴的女子见一俊美蓝衣少年含笑经过,娇笑着相互打趣。
“这是谁家的少年郎,好生俊俏。”
“小丫头心动了是不是……”
“阿媛你想死,看我不挠你痒痒!”
明媚的阳光洒在光滑的石道上,川流不息的路人,车水马龙的集市,不知道谁家的马车在抢道争先,马蹄下尘土飞扬,路过的俏丽少女嬉笑打闹,镇上赫赫有名的富豪惨死之事,好似镇里的一切没有一丝一毫影响。
三人到了段府门口,果然金戈带着一干衙役把看热闹的人赶得干干净净。那金戈一身铁甲站在大门前,一副横刀立马不怒自威的气势。
江悠对金戈拱手施礼,道:“有劳了。”说罢带着清烨和沈浪涛走进段府。
段府的执行力实为惊人,清晨时分府邸还是大红灯笼、龙凤对烛的摆设,眼下撤下得干干净净。
李管家身后跟着四五十号家丁,个个已换上白色丧衣,正往四处摆放黄色和白色的菊花。
李管家眼角微红,厉声叮嘱道:“注意些,别摆错了!”他一见江悠三人,面露喜色,双膝刚要着地,却被江悠挥手止住。
李管家眼看下跪不成,转而去拉扯江悠衣袖。这次出手的是沈浪涛,只见他右手食指稍动,李管家只感一股怪力袭来,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沈浪涛冷声道:“有话直说便是,少动手动脚。”
李管家老泪纵横,哭诉道:“仙人,你要为我家老爷做主啊,我家老爷死得冤枉啊。”
江悠看着哭得伤心的李管家,从衣袖中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浅绿色手帕,递给他,柔声道:“李管家,来,擦一擦。”
李管家接过手帕,往脸上抹了抹,千恩万谢地带着三人去那间新房了。
三人走到门口,那李管家施礼之后退下,又指挥着另一批家丁忙活去了。
房内依旧凌乱不堪,除了段满仓的尸身已经挪走之外,并没有什么变动。
江悠绕着那倒地的红木镶云石圆桌踱步,微微皱起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浪涛站在一旁有些着急,想要帮忙却感觉无从下手,只有学着他的步调在屋内打转。
清烨找了处干净地方呆坐着,苦思冥想许久,细细把十多年和清润相处点滴回想了一遍,也没想通为何清润会承认段满仓是他杀的。
一盏茶的之后,江悠终于开口,“劳驾清烨道友一件事。”
清烨起身,肃然道:“方掌门请说。”
江悠看着那摊在地上的猩红色龙凤被,轻声道:“麻烦去趟官府密室,将清润道友身上那件血衣取来。”
清烨颔首,径自离去。
待清烨身影离去,江悠再次开口,口气中有些迟疑,“沈道友,你好像有不少药材吧。”
沈浪涛大喜,恨不得立马把须弥戒指里面的稀世之宝全部搬出来任凭江悠挑选,只怕这房间不够宽敞。
他露出一个极为灿烂的笑容,连声道:“你要什么?只要我有的话……”
江悠声音细不可闻,恍如耳语,“有一种丹药,不知道你可曾听说过,名为‘夜吹萧’。“夜吹箫”中一药材名为‘虎皮百合’,我想问你是否有虎皮百合的粉末……”
沈浪涛从戒指中掏出一个玫粉色瓷瓶,笑道:“‘夜吹箫’是吗,此瓶中有三颗,还有‘夜烛心’‘子满枝’各三颗。”
江悠微微张嘴,一下子愣住了。沈浪涛见他一脸诧异,自然知道为何,有些害羞地道:“那个,我出门的时候在丹药房里面拿了一些疗伤丹药备用,就顺手嘛……”
江悠倒吸了一口气,道:“前阵子记得沈道友说过才十七岁是吧……”
沈浪涛挺了挺胸膛,大声反驳道:“不对,我已经十七岁半了,四舍五入应该算十八岁。”
那“夜吹箫”“夜烛心”“子满枝”名字起得是温柔缱绻极为动人,实际作用倒有些上不得台面,都是男女欢好时用的药物,自古青楼中必备。
而虎皮百合正是“夜吹箫”里最主要的一味,虎皮百合生性喜光不耐热,不易培育,提取粉末时又颇有些难度,稍有不慎便丧失药力,所以极其珍贵。
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子出门带上如此之多的春药,说出去自然让人遐想连篇。
江悠惊叹道:“有成药那就更好办了。不过清欢宗并不以丹药出名,可丹药房中可真是无一不备啊。”
沈浪涛不想瞒着他,挠挠头,低声道:“不是在清欢宗拿的,是我离家时候拿的。”心想如果江悠问起该如何解释,自己离家时答应奶奶和母亲不泄露身份的,可自己也不愿在他面前撒谎。
还好江悠没有继续追问,小心谨慎地从那瓷瓶中取出一颗嫣红色的丹药,把丹药放在手掌中捏碎,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小心翼翼把粉末倒进瓷瓶中。
那颗“夜吹箫”一被捏碎,立即散发出一股浓厚的麝香味,久久不散,两人的脸都微微一红。
江悠定定神,平静道:“沈道友,此事需保密,万不可泄露给第三人。”
沈浪涛盯着他的眼睛,喃喃低语道:“好,好,我不会,对谁都不说。”他心里想着答应他了自是不会告诉其他人呢。退上一万步,若是奶奶问起呢,不会。若是娘亲呢?应该也不会。
他还在胡思乱想之时,一个十五六岁的俏丽少女走到两人面前,娇声道:“两位仙人,奴婢有礼了。大夫人要奴婢请两位仙人用晚膳。”
两人认出眼前的小丫鬟正是昨夜给西厢房送荔枝的倩儿,江悠开口道:“多谢了,只是眼下捉拿真凶要紧。”
倩儿倒是有些固执,劝道:“人靠饭,铁靠钢。不管发生什么都是要吃饭,这是我们七夫人总是说的。”
沈浪涛在一旁帮腔道:“极是。你早膳不用也就罢了,喜宴上也一直听戏没动筷子,晚上自然是要吃点的……”
江悠瞥了他一眼,沈浪涛只觉江悠眼中一片寒意,不敢再多言了。
倩儿见江悠执意如此也不再多劝,款款行礼后退下了。
沈浪涛抓抓脑袋,觉得自己仿佛做错了什么,却不知晓究竟是哪里错了。
“你生我的气了吗?”
“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我只是觉得你吃得太少了,少吃一点也行啊,别什么都不吃。”
“你说话啊,别不理我啊。”
沈浪涛一股脑说了一大堆,回应他的只有沉默。
他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才能让江悠开口,此时清烨一脸肃然,踏入房间后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件带血渍的白衣,递给江悠,随后不住叹气。
沈浪涛关切地问道:“清烨师兄,怎么了?”
清烨皱眉,深感不解,叹息道:“为什么清润会变成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