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京城街头,车流灯影晃得人眼晕。一人匆匆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
“师傅,去琉园附近的平花戏楼。”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眼,笑着应道:“哟,平花戏楼啊,那儿可不演寻常戏,听说最近弄了个新玩意儿,说书搭着戏曲,热闹得很!”
“可不是呢嘛。”
车子平稳汇入车流,一路穿街过巷。不过半刻钟,便停在一座古色古香的门楼前,飞檐翘角悬着灯笼,“平花戏楼”四个烫金大字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推门而入,淡淡檀香扑面而来。台上并未开戏,站着位年轻人,只摆着一张说书案,一把折扇、一方醒木,旁侧幕帘未开,约莫是说书与戏曲同台的新式模样。
他寻了个位置刚坐下,便见不远处桌案前,一男一女并肩落座,身姿端正,似是等候已久。
不多时,一名的男子快步赶来,在二人身后空位匆匆落座。
全场渐渐安静,只等台上醒木一拍,锣鼓敲响,旧事开讲:
“——天地初开,清浊自分。天者,悬日月星辰,布风云雷雨。地者,载山川湖海,育草木虫鱼,养黎明百姓。
天地之间,神司天宪,号曰判,居秉宸殿。辟一阁,名曰寰宁,独辟天地一隅,不在三界所辖--掌灾”
…………
凡间,烟火正茂。
一人慢慢拿起承着酒的杯子,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杯口轻轻摩挲着,指尖绕着从不离身的银杏手链,手腕上带着一只手串,时不时把玩着银珠。
他因近年来邪祟多现,祸乱人间,在阁中忙的昏天暗地,传上来的暗令更是:‘邪祟饿极,噬人解渴,已解决;卷云斋司使与议堂争议,被控失仪,已调解失败;人间多走失,疑邪祟作梗。’
个个干的都是让人仰天长啸喷血三尺的事,今早去天庭议堂要人,临行时,那个被说有辱斯文的司使还啐了议堂众长老一口。
现在又被好友拽下来,说是怕他劳神伤身,美名其曰:放松。
放今儿来讲:就是公费摸鱼。
祁承宁无奈地扶额,心里低骂道:“倒是替我分担分担,游手好闲被你说的理直气壮。”
此人面容清俊,眉峰如削。姓祁名承宁,传言啊是位武神。
他靠在酒楼的窗前,眼尾微挑如衔着半朵未绽的桃花,睫毛在眼睑下投下蝶翼般的影,笑时眼角微微下垂,眼波便漫成一汪揉碎的春桃。
那是一双极为入眸的桃花眼,眼尾细窄处染着淡粉。
说书人缓缓斟酌道——嗯……倒是个极容易误会到的长相。
檐角灯笼的光正落在眼尾那抹淡粉上,桃花眼微微弯起,像盛了半盏桃花酿。
满街的喧嚣竟忽然轻了些——无论是窗边磨墨的书生、还是街边扛着镖旗的汉子,路过酒楼时,都忍不住向上看去,目光扫过他时都忍不住顿了顿。
路上更有胆大的姑娘往他怀里塞香囊,连小二送酒时都多看了两眼,壶嘴的酒液差点洒在案上:“公子生的这般昳丽,莫不是画里走出的桃花仙?”
祁承宁垂眸低笑:“可惜了,一介凡夫俗子,兄台缪赞了”。
他这不笑还好,就冲他这一笑,楼下卖糖人老丈的孙女竟直接红了耳根。
可这般“招摇”的行径,总会引人不满的不是?
这不,一旁实在是看不下去的公子白了一眼,幽幽地开口:“诶,我说阁老,您能不能收敛点儿,体恤下我这凡夫俗子受不了这么多道目光。”
此人姓‘林’,名‘栀’,字行卿。也是为武神,法号明泽。
祁承宁摊开双手,无奈摇摇头,叹了口气:“哎,行卿兄。你说迟了,早在白天散步时就被人搭话,美名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
他手扶着额头,又叹了口气,好像这是一件很烦恼的事情,这种态度成功换来了林栀的白眼。
随后他挥挥手将墨印从阁中取来,手一转抛给林栀,自个儿转过头悠悠品酒。
反倒是林栀,则那是乐得笑声响彻酒楼,路过的路人被吓得摔了跟头,发出骂怨:“神经病,瞎叫唤个甚!”
旁人暂不能共鸣,而林栀终于能去讨心上人欢心了,这离他幸福的目标又更进了一步,他‘恭恭敬敬’地笑到:“散财童子果真名不虚传啊!”
当年天庭出了个聚金榜,顾名思义,就是在比谁更有钱。
对,很俗。
祁承宁当时无意参加,但不知怎么,哪位仇家替他将名字报了上去,可怜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说是年纪大了在天庭闲逛时,被人瞪出火星子。
历经数月才得知缘由。
最后还是他将阁中的器物作为赔礼,奇珍异宝流水般地送人,才免受“瞪厄之苦。”
于是,他‘散财童子’的称号就传开了。
当事人无奈,但毫无作用。祁承宁笑骂道:“得了吧,少贫嘴。打趣我的时间还是留给你的单相思吧。”
林栀顿时笑不出来了,抬头望着明月,‘相思’去了。
今日是人间的上元节,上元之夜,天地被一盏盏灯火缀成地‘不夜天’。
这是一年中的首个月圆夜,祁承宁被阁中的大小事务忙的昏天昏地,林栀不忍看他这样,拉他下凡来玩。
似是察觉到了炽热的目光,他顺着余光往对面酒楼看去,与人目光相撞,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眸光深邃,又衔着枯木逢春。
倒叫眼中人看不真切。
祁承宁忍不住蹙眉,干脆侧过身,留个清净。
随后,他将手串上的一颗珠子取下,失去一员的手串并未散落,而是不动声色的自动连接——倒是个储物类的法器。
珠子化作一个形似罗盘的东西------‘无窥罗’,这是一种可预知未来的法器。
祁承宁很喜欢这些小玩意儿,没事就算算,平常在阁中爱研究巫术,研制药水还有钻研古往今来的史册迷录。
总之就是,你知道的他干,你不知道的,他也干。
每当林栀每次来寰宁阁,打算与他探讨如何讨心悦的上仙欢心时,他总能在卷云斋那里看到祁承宁枕地为床,遍地的册子,还有发生爆炸的一片狼籍。
更要命的是祁承宁那眼底的乌青,林栀忍不住心里腹诽:得亏神仙死不了,不然早他娘得去阎王殿捞他八百遍了。
知道他的外人评价:怪哉,怪哉。
他将无窥罗握在手中,罗盘的指针开始旋扭,最终定格在‘咎’。
无窥罗能够预测厄运,根据事态的严重程度按从轻到重分类,分别是:“劫、咎、乱、凶。”
如果只是凡人作为倒还好处理,可无窥罗的分类基础是根据包含鬼神干扰来判定的。
鬼怒倾天,民事如絮。
祁承宁神色变化,眉峰在眉心拧成个死结,透出股沉默,手中的酒杯放下。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啊……
林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祁承宁并未作答,只是丢出罗盘,那上面的指针疯狂转动,发出细微却尖锐的‘滋滋’声——已经给予答案了。
林栀的视线落在上面的字‘咎’,不由得皱了皱眉:“派人去查了吗?”
祁承宁叹声道:“刚传阁中已经传音派暗卫去调查了,卷云斋那边实时跟随调查”。
“你说会不会是那位干的,我可听说,最近的事和他有关啊?”
“秉宸殿的殿主虽传是位邪神,但并不祸乱人间。
‘十恶不赦’只是因为秉宸殿初立时,被天界要求纳入管辖,殿中判者多有不满,于是天界被揍了一顿扫地出门,还被宰了不少法宝,天界气不过。
所以只是天庭单方面技不如人,急得跳脚而已。”
林栀闻言,又开始了他的絮絮叨叨:“诶,我可听说有个判神,下手是真的狠,把天界的人往死里整。
听闻此人整天黑绸覆面,连个正脸都没人见过,低调得很,跟你这副万事不挂心的样子,啧啧,那简直是两个极端。”
祁承宁无奈勾了勾唇角,别过头去,指尖摩挲着杯盏,浅抿了一口。
见此状,林栀收敛笑意,叹了口气:“自从你接过阁主的位置,日日不得闲,这几年凡界的邪祟越来越多,天庭那帮老饭桶又个个不着调,落得如今这般境地,真的值得?”
祁承宁沉了脸,将无窥罗收起,挂于手上,淡漠的笑笑:“若说不值,当年那满堂血色,倒挂的尸骨,便白见了。
“如今这般,至少我还能亲手护住些什么。”
见他这般,林栀喉头哽住也再难张口。
仇恨掀起的狂澜,卷走的从不是真正的仇怨,而是无辜者平静的舟楫。
一刻后,林栀无奈摇头:“得了吧,我就替你好好干吧,不准苛待我啊,我还指望这点俸禄娶妻呢--”
林栀还在不断的说着,渐渐的他回头看见祁承宁的眸色深了深,他这人平常都带着笑。
——天塌下来,都能在旁边乐呵呵地嗑瓜子,时不时还能拱拱火的性子。
可此时原本平和的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连带着眉峰也微微蹙起,一层灰色从眼底漫开,迅速铺满了整张脸。
林栀见他满脸黑雾,顿时安静。
见祁承宁要张口,林栀立马出声制止,心里腹诽:这人肯定要走,照他这样迟早把自己闷死咋办?!
那可不行——他立马转移话题:“啊哈哈,听说今天是上元夜,是思念亲人的日子,我们去瞧瞧吧,也可以防止邪祟在其中作乱不是?”
说着,林栀忙拽着他的手,一溜烟跑出酒楼。
一路上的某人还没反应过来,稀里糊涂被‘封口’,又稀里糊涂地被带走。
直至周围景象不在变换,祁承宁不由得揉了揉揉眉心,他将随身携带的锦囊打开,将一颗桂花糖拿出,塞到嘴里。
这成了他涤荡疲惫的唯一解药了,于他而言,这恰似暗夜中唯一的光亮了--
孤绪缠身心未歇,微茫似药作解铃。
夜色如墨,星河倾泻而下,整座城池被万盏灯织成流光溢彩的梦境。檐角琉璃盏叮咚轻响,走马灯转出故人归故乡的身影。
林栀和祁承宁站在街道中央,他的手中还紧握着无窥罗,迟迟不肯回神。
随着人们共同在河畔放花灯,唱起意图为亲人找到回家的路的曲子,缓缓歌道--
河畔灯浮冷月惨,亲心戚戚望云端。
清歌婉转愁肠绕,盼引归人渡险滩。
星汉沉沉波底暗,相思脉脉赴遥峦。
上元岁岁祈同愿,聚首无期把泪还。
微弱的烛光在花灯中摇曳,仿佛是亲人们归家途中的指引。
祁承宁顿了顿,抬步往河边走去。
片刻,河畔上多了一盏名为‘盼归’的花灯,烛光微微闪烁,在水中倒映出他的相思。
往事如潮心底泛,无人共语自魂销。
“祁承宁!”
林栀的呼喊响起,惹得人集中回头看他,他手中拎着袋桂花糖糕,是按照祁承宁的胃口买的。
他正打算接过,林栀却将其直接一把丢进他的怀中,他不得已手忙脚乱地接住,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