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孤槐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的。
他睁开眼,便对上一张放大的小脸。
小宛趴在榻边,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见他醒了,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魔君爹爹醒啦!”
孤槐愣了愣,下意识往身边看去——
空的。白观砚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榻边只剩他一人。
“仙君爹爹呢?”小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转回头看他,“仙君爹爹说,魔君爹爹昨晚累了,让我不要吵你。”
孤槐:“…………”
他的脸瞬间黑了一半。
“他还说什么了?”
小宛歪着头想了想:“还说……魔君爹爹生病了,需要多休息。让我今天乖乖的,不要惹你生气。”
孤槐深吸一口气。
生病?他生病?
他生的什么病,那混蛋心里没数吗?!
“他还说,”小宛继续道,“等魔君爹爹好了,就带我们去云墟天玩。那里有好多好多的雪,可以堆雪人,打雪仗!”
小丫头说着,眼睛里满是期待的光芒。
孤槐看着那张兴奋的小脸,到嘴边的骂人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还说了什么?”
小宛想了想,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魔君爹爹,你真的生病了吗?是什么病呀?疼不疼?”
孤槐:“…………”
这让他怎么回答?
“那个……”他干巴巴地开口,“不是大病,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孤槐绞尽脑汁,“就是需要多休息的病。”
小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凑近了些,小声道:“那仙君爹爹晚上给你治病的时候,疼吗?我听见你在哼……”
孤槐的脸彻底红透了。
“那、那不是疼……”
“那是什么?”
“是……”孤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实在编不下去了。
就在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救星到了。
“小宛。”
白观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温柔的笑意。他端着早膳走进来,将那丫头从榻边捞起来,抱在怀里。
“仙君爹爹!”小宛立刻转移了注意力,“魔君爹爹说他生病了,是什么病呀?”
白观砚看了孤槐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促狭,嘴上却一本正经道:“是一种叫‘相思病’的病。”
孤槐瞪大眼睛:“白观砚!”
小宛眨眨眼:“相思病是什么?”
“就是……”白观砚想了想,“就是很想一个人的病。”
“那魔君爹爹想谁?”
白观砚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小宛听完,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转头看向孤槐:
“魔君爹爹想仙君爹爹!所以生病了!”
孤槐:“…………”
他想杀人。
白观砚笑着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将早膳放在小几上。
小宛从他怀里挣出来,爬过去看那些精致的点心,很快便被吸引走了注意力。
白观砚趁机凑到孤槐身边,低声道:“君上昨夜睡得可好?”
孤槐瞪他:“你还好意思问?”
“怎么不好意思?”白观砚无辜地眨眼。
“你——!”
“好了。”白观砚轻轻按住他的唇,“小宛在呢。”
孤槐这才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了回去,只能恨恨地瞪着他。
白观砚笑着在他额角落下一吻,起身去招呼小宛用早膳。
孤槐靠在榻上,看着那一大一小凑在一起吃早膳的背影,心头那股恼意,不知何时悄然消散了。
罢了。
丢人就丢人吧。
反正……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早膳过后,小宛被蓝珠带去玩,殿内又只剩两人。
白观砚收拾完碗筷,走回榻边,在孤槐身侧坐下。
“蓝珠说,仙门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大了。”他开口道,声音比方才正经了几分。
孤槐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还有多久?”
“最多十日。”白观砚道,“先锋已经在集结,后续的粮草也在调运。檄文已经昭告天下——‘替天行道,诛灭魔君’。”
孤槐冷笑一声:“替天行道?他们那点心思,当谁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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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孤槐批完最后一份公文,忽然抬起头。
“白观砚。”
“嗯?”正在一旁看书的人抬起头。
孤槐放下笔,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叶淮烟说的那个禁地,你还记得吗?”
白观砚微微一顿,随即点头:“停云别业,锁着真云尊的地方。”
“她说过,每到月圆之夜,那怪物会受到反噬。”孤槐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魔界永恒不变的幽暗天光,“算算日子,今晚便是月圆。”
白观砚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你想今晚去?”
“嗯。”孤槐转头看他,“趁着他的虚弱期,去把那个真的弄出来。运气好的话……”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顺便试试能不能把那怪物弄死。”
白观砚沉默片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好。”
他们都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错过今晚,或许再也不会有。
入夜。
两道身影悄然离开魔界,穿过两界壁垒,向着停云别业的方向掠去。
月色如水,洒落在落隐门的山峦之上。停云别业静卧在山谷深处,亭台楼阁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幽雅致,仿佛真的是一座仙家福地。
可孤槐和白观砚都知道,这清幽之下,藏着怎样的污浊。
“禁地在后山。”白观砚低声道,他曾来过停云别业数次,对这里的布局并不陌生,“结界我来破。”
两人落在后山密林中,前方是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
那雾气非比寻常,隐隐透着血色,与周围的清幽形成诡异对比。
白观砚抬手,浮生剑出鞘半寸,清光流转。
他闭上眼,神识探入那血色结界之中,细细感知着它的脉络。
片刻后,他睁开眼:“这结界与那怪物的命脉相连。若是强行破除,他立刻便会察觉。”
孤槐眉头微蹙:“有别的办法?”
白观砚沉吟片刻,忽然唇角弯起:“有。他的命脉相连,说明这结界的根基是他的力量。而今晚,他的力量正在被反噬削弱……”
他没有说完,浮生剑已然出鞘,剑光如虹,直刺结界某处!
那结界猛地一颤,血光大盛,却并未发出任何声响——白观砚那一剑,精准地刺在了它最薄弱的位置,如同刺入一个正在愈合的伤口,无声无息。
“走。”他低声道,拉着孤槐,闪身没入那裂开的缝隙之中。
禁地之内,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阴森。
四周弥漫着腐朽的气息,隐约可见累累白骨散落在各处。那些白骨有人形的,也有不知名的异兽,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那边。”孤槐目光锐利,指向禁地深处。
两人悄无声息地靠近,终于看到了那根刻满封印符文的玄铁柱。
柱子上缠绕着无数锁链,锁链的另一端,牢牢束缚着一个人。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人了。他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浑身上下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伤口还在缓缓渗着暗色的液体。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平滑得如同一块尚未雕刻的玉石。
可当两人靠近时,那无面人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感知到了什么。
“救……”他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如同锈铁摩擦,“救……”
白观砚上前,浮生剑清光流转,斩向那缠绕的锁链!
“铛——!”
剑刃斩在锁链上,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那锁链上血光大盛,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震得白观砚倒退数步。
孤槐眉头一皱,枯妄鞭出手,带着滔天魔焰,狠狠抽在锁链上!
又是“铛”的一声巨响,锁链剧烈颤抖,却依旧未断。
“这锁链与他的命脉相连。”白观砚沉声道,“强行斩断,他也会死。”
孤槐咬了咬牙,看向那无面人:“有没有办法?”
无面人艰难地动了动,那没有五官的脸望向他们,沙哑道:“血……他的血……能解……”
他的血。
假云尊的血。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
要救这个人,必须先拿到假云尊的血。
可那怪物此刻正在何处?若去取血,必然惊动他,届时……
就在这时,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忽然从禁地入口处传来!
“来了。”孤槐低声道,枯妄鞭在手中流转着幽光。
白观砚浮生剑出鞘,剑身清光大盛,映照出他冷冽的眉眼。
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从浓雾中走出。
正是那“云尊”。
他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白衣胜雪,面容俊雅,唇角含着温和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
“两位贵客,”他轻声开口,声音如同春风拂面,“深夜来访,何不提前知会一声?本尊也好备些茶点。”
白观砚看着他,淡淡道:“茶点就不必了。我二人来此,只想借你一样东西。”
“哦?”云尊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你的血。”
云尊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声温和而愉悦,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玉忧仙君说笑了。”他摇了摇头,“本尊的血,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无数血色符文化作利刃,铺天盖地向两人袭来!
孤槐枯妄鞭横扫,黑色魔焰将那血色符文尽数吞噬!白观砚浮生剑出鞘,剑光如雪,斩向云尊!
云尊身形疾退,可白观砚的剑更快。剑光擦着他的手臂掠过,划开一道浅浅的口子,几滴鲜血飞溅而出!
孤槐眼疾手快,袖袍一挥,将那几滴血收入玉瓶之中!
云尊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那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转眼便恢复如初。
“原来如此。”他抬起头,脸上的温和终于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你们是为了那个人。”
他目光落向玄铁柱上的无面人,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想救他?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势暴涨!那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压得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白观砚眉头紧蹙——这股力量,比之前在锦水城感知到的还要强!月圆之夜的反噬,竟只削弱了他不到三成!
“我来挡。”孤槐低声道,“你去救人。”
白观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点了点头,转身掠向那无面人。
云尊见状,抬手便要阻拦——
孤槐的枯妄鞭已至,挟着滔天魔焰,直取他的咽喉!
“你的对手,是本君!”
云尊被迫回身抵挡,两股力量相撞,爆发出震天巨响!周围的禁制被震得剧烈颤抖,无数符文炸裂开来。
孤槐被那反震力震得倒退数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可他半步不退,死死挡在云尊面前。
“魔君苍荨。”云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果然名不虚传。可惜——”
他抬手,那柄天罚剑出鞘,剑身流转着诡异的血光,与传闻中的浩然正气截然不同。
“你今日,注定要死在这里。”
剑光如虹,斩向孤槐!
孤槐枯妄鞭迎上,两股力量再次相撞,周围的废墟被震得四散飞溅!他闷哼一声,又退数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鞭身滑落。
可他依旧站着,依旧挡在那里。
身后,白观砚已用那几滴血解开了锁链。无面人软软地倒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得手了!”白观砚低喝。
孤槐闻言,枯妄鞭猛地横扫,逼退云尊一步,随即转身,与白观砚一同向禁地外掠去!
“想走?”
云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冰冷的杀意。天罚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血光,直取两人后心!
白观砚头也不回,浮生剑反手迎上,剑光与血光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他闷哼一声,嘴角溢血,却借着那股冲击力,速度更快了几分!
两道身影冲出禁地,冲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云尊站在禁地入口,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脸上的杀意渐渐收敛,重新变回那副温和的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已经愈合的伤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趣。”他轻声道,“有趣。”
魔界,烬余殿。
两道身影踉跄着落入殿中,惊得蓝珠瞬间拔剑。
待看清是两人,她才松了口气,随即脸色大变——
孤槐浑身是血,虎口震裂,脸色苍白;白观砚嘴角溢血,浮生剑上多了几道裂纹;而他怀里,抱着一个气息微弱的、没有脸的人。
“君上!”蓝珠快步上前。
孤槐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本君没事……去看看他。”
白观砚已将无面人放在榻上,抬手探了探他的气息,眉头紧蹙:
“还活着,但很虚弱。”
孤槐走到榻边,低头看着那个被折磨了不知多少年的人。
这就是真正的云尊。
那个曾经悲天悯人、守护苍生的仙门尊者。
如今,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能救吗?”他问。
白观砚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能。但需要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孤槐,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们……还有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