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声靡靡,暖香氤氲。
白洛秋被围在脂粉堆里,只觉得呼吸都困难。
那些曼妙的身姿、流转的眼波、甜腻的唱词,如同无形的牢笼,将他困在中央。
他死死盯着自己膝头洗得发白的衣料,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连指尖都绷得失去了血色。
孤槐抱臂旁观,起初还觉得这小白眼狼窘迫的模样新鲜有趣,可看着看着,那单薄脊背透出的僵硬与无助,竟让他心头那点恶作剧的畅快渐渐淡了,反而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人也太不经逗了。
“行了行了!”他突然扬声,不耐地挥了挥手,“都散了吧,吵得小爷头疼!”
伶人们如蒙大赦,歌声戛然而止,纷纷敛衽退开,窃窃私语着迅速散去,大堂转眼又空荡下来,只余残存的香气和袅袅余音。
周遭压力骤减,白洛秋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之人终于获救,紧绷的肩背微微松懈下来,却仍低着头,不敢看孤槐。
孤槐几步走到他面前,弯腰凑近,歪着头打量他通红未褪的耳根,语气带着点嫌弃:“喂,你也太没用了,这就受不住了?”
白洛秋沉默着,没有回答。
孤槐自觉无趣,直起身,拍了拍衣袍:“走了,没意思。”
他转身就往外走,步伐依旧张扬。
白洛秋这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抹即将消失在门口的红色背影,灯火在那人身上勾勒出耀眼的光边。
他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站起身,默默跟了上去。
街道上的冷风一吹,方才的暖香与窘迫仿佛一场幻梦。
他看着前方少年百无聊赖踢着脚下石子的身影。
这个人,霸道,任性,行事乖张,却……似乎并无恶意。
甚至,那些看似折腾的举动底下,或许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的……好意?
这个念头让白洛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垂下眼睫,将半张脸埋进狐裘温暖柔软的绒毛里,鼻尖萦绕着那陌生的、属于“孤槐”的冷冽气息,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渐深的夜色里,锦水城的喧嚣被抛在身后,长街只剩下零星灯火与更夫遥远的梆子声。
雪不知何时已停,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孤槐双手枕在脑后,走得漫不经心,时不时踢开脚边的小石子,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似乎全然忘了方才乐坊里的胡闹,异瞳在月下显得格外清亮,打量着这座沉睡中的城池。
白洛秋安静地跟在后面,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他依旧抱着那件玄色狐裘,宽大的裘皮几乎将他整个人裹住,只露出一张清隽的脸。
夜风拂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却觉得怀里的温暖异常实在。
走了一段,孤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白洛秋没防备,差点撞上他,连忙也停住,抬眼望去,带着一丝询问。
“喂,”孤槐看着他,眉头微挑,“你那个混账兄长,平日里还怎么欺负你?”
他问得直接,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白洛秋怔了怔,垂下眼帘,月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无非是……些琐事。克扣用度,安排些费力不讨好的杂役,或是……像今日这般,让我去些危险的地方。”
他说得轻描淡写,那些寒冬腊月里被指派去结冰的湖面取水、炎炎夏日被逼入毒虫遍布的后山采集根本不存在的“灵草”的过往,都被这寥寥数语带过。
孤槐听着,嘴角撇了撇,显然对这种不上台面的手段很是不屑。“就这?真是没劲。”
他打量了一下白洛秋单薄的身形,“你就这么忍着?”
白洛秋抬起头,望向空中的那轮冷月,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平静:“不忍,又能如何?”
他没有势力,没有修为,连唯一的血缘至亲也视他如无物。
除了忍耐,积蓄力量,他别无他法。
“啧,”
孤槐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前方漫长的街道,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张扬,却莫名少了些之前的戏谑,
“走了,送你回去。这破城也没什么好玩的了。”
他说完,也不等白洛秋回应,便继续向前走去,只是脚步似乎放缓了些许。
白洛秋看着他的背影,月光将那抹红色渲染得近乎妖异,却又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安心?
他紧了紧怀中的狐裘,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道影子在月下的长街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短暂地交织,又分开。
回到那间简陋的栖云小筑,孤槐毫不客气地径直走向屋内唯一的那张木床,大剌剌地仰面躺倒,占据了正中央的位置。
他拍了拍身旁空出的地方,对着还站在门口、有些无措的白洛秋扬了扬下巴:“愣着干什么?上来睡啊。”
白洛秋抱着狐裘,站在门边,耳根又开始发烫,声音低却坚定:“……不合礼数。我睡地上即可。”
“礼数?”孤槐嗤笑一声,金红异瞳在昏暗的室内扫过他,“小爷我救了你,包了场子,还请你吃了馄饨,现在分你半张床,你跟我讲礼数?”
他越说越觉得这小白眼狼迂腐得可笑,耐心告罄,猛地从床上坐起。
白洛秋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红影一闪,手腕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抓住,紧接着天旋地转,竟是被孤槐直接打横抱了起来!
“你……!”
白洛秋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可那怀抱看似随意,却如同铁箍般牢固。
孤槐几步走到床边,毫不温柔地将他往床榻里侧一扔。
白洛秋摔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虽不疼,却一阵头晕眼花。
他刚撑起身子,想要理论,孤槐却已经紧跟着翻身躺下,精准地占据了外侧的位置,将他彻底堵在了床里边。
“闭嘴,睡觉。”
孤槐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扯过原本属于白洛秋的那床薄被,胡乱盖在自己身上,只留给对方一个后脑勺。
白洛秋僵在床内侧,动弹不得。
身侧传来少年身上独特的、带着点冷冽的气息,混合着方才街道上的风雪味道。
床榻本就狭小,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的微弱热度。
他蜷缩起身子,尽量贴着冰冷的墙壁,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心跳却如同擂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翌日清晨,白洛秋在透过窗棂的微光中醒来,身侧已空,只余枕席间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提醒着昨夜并非梦境。
那个叫“孤槐”的少年,已不知所踪。
他正对着空荡的床榻微微出神,院门便被不客气地敲响了。
白洛秋敛起情绪,起身开门。
门外,白洛川一身锦袍,神色淡漠地立在晨光里,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衣着华贵、面带戏谑的世家子弟。
“昨日让你折的梅呢?”
白洛川开口,声音没什么温度。
白洛秋沉默地转身,从屋内取出那枝被他小心放置在清水中的红梅,枝上红蕊映雪,依旧鲜烈。他递了过去。
白洛川尚未接过,他身后一个尖嗓子的少年便抢先嚷道:“少城主你看!这花都蔫了,花瓣都没精神,定是他在雪地里胡乱折的,敷衍了事!”
另一人也帮腔:“就是,一点诚意都没有!”
白洛川瞥了一眼那梅枝,并未出言维护,反而像是默认了同伴的指责。
他随手将梅枝递给身旁一人,自己则踱步出门,姿态闲适地斜倚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得了默许,那几个世家子弟气焰更盛,拥进狭小的院落。
一人看见石桌上白洛秋昨夜刚写好、墨迹尚未全干的一幅字,嗤笑一声,夺过旁边砚台,竟直接将浓墨泼了上去。
乌黑的墨汁瞬间污了清峻的字迹,顺着桌沿滴滴答答落下。
白洛秋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糟蹋他的东西,仿佛那被毁去的与他无关。
直到其中一人觉得不过瘾,伸手似乎想去推搡白洛秋,一直冷眼旁观的白洛川才终于淡淡开口:“够了。毕竟是白家子弟,莫要太过分。”
那伸出的手悻悻收回。
几人觉得无趣,骂骂咧咧地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们踏出院门的刹那,异变陡生!
几块不起眼的小石子,携着凌厉的破空之声,自他们头顶的槐树茂密枝叶间疾射而出!
精准无比地击打在除白洛川外,每一个世家子弟的膝弯处!
“哎哟!”
“啊!”
痛呼声顿时响起,那几人毫无防备,膝窝一软,踉跄着几乎当场跪倒,模样狼狈不堪。
唯有白洛川,在石子袭来的瞬间,仿佛背后长眼一般,反手一抄,便将射向自己的那块石子稳稳接在掌心。
他指尖微微用力,那石子瞬间化为齑粉,自他指缝簌簌落下。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倚靠槐树,而是面向那枝叶繁茂的树冠,神色不见恼怒,反而带着一种棋逢对手般的凝重,拱手,朝着空无一人的树冠朗声道:
“阁下的高招,在下领教了。若阁下有意切磋,洛川随时奉陪。”
树冠寂静,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
白洛川也不在意,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不再多看院中僵立的弟弟一眼,转身,从容地拽起那几个尚且龇牙咧嘴、不明所以的世家子弟,径直离去。
待白洛川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院落里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无声的寂静。
白洛秋望着那棵老槐树,静默片刻,轻声道:“多谢。”
枝叶微动,一道红色的身影利落地翻身跃下,正是去而复返的孤槐。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金红异瞳瞥了一眼被墨污的字画,满不在乎地撇撇嘴,随即又看向白洛秋,理直气壮地要求:“光谢谢有什么用?今天继续带小爷出去玩!”
白洛秋闻言,面上露出一丝无奈。
昨日分明是这人强拉着他,漫无目的地在城中横冲直撞,包场听曲,蛮横夺食,怎的到了他口中,倒成了自己带他玩?
他张了张嘴,想分辨两句,可孤槐哪里会给他机会?
见他犹豫,直接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往院外拽。
“磨蹭什么?走了!”
白洛秋被他拽得身不由己,踉跄着跟上他的步伐。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温热而坚定,带着这人一贯的、不容拒绝的霸道。
他看着前方少年在晨光中飞扬的红衣和黑发,听着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早点铺子都没有”,心底那点因兄长刁难和字画被毁而生的阴郁,竟奇异地被这蛮横的拉扯驱散了几分。
他终究没有再挣扎,任由孤槐拉着,穿过寂静的竹林,跑向那渐渐苏醒、人声开始鼎沸的锦水城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