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槐正恼着,懒得细想,随口道:“你师父传的,还能为何?”
白观砚却轻轻摇头,目光越过他,落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当年我离开山洞,去清理仙门追兵。想着结界足够牢固,你伤重未愈,不会有事。”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孤槐,眼底有细碎的光在闪动:“可等我回来时,结界破了,你不见了。”
孤槐心头猛地一紧。
“我不知道你是被蓝珠救走的。”白观砚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旧事,可那平静之下,却压着某种难以言说的东西,“我只知道,我设的结界没护住你。你在哪?被关在何处?有没有再添新伤?我全不知道。”
他微微垂眸,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回仙门,把能翻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找不到。那时我便想,若我结界之术再强一些,能设下无人能破的禁制,你是不是……就不会不见了。”
“所以,”他抬眸,眼底的波澜已平复如初,只剩下浅淡的笑意,“不是师父传的,是我自己,一点一点修的。”
孤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山洞里那个寡言的黑衣人,左肩的伤口一直不肯处理,每次出去处理追兵都要许久才回。他以为那人只是尽责,却不知……
白观砚见他怔住,眼底笑意愈深,却也不再逗他,只是松开钳制,退后半步,仰头看着枝头怒放的绛色梅花,语气忽然变得闲适而平静:
“云墟天的梅花,开了许多。君上每次来,都是匆匆来去,从不曾好好看过。”
孤槐喘息渐平,闻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本君忙着呢,谁有空看你这些破花。”
“嗯。”白观砚应得随意,目光却仍落在梅花上,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日天气,“等君上忙完了,随时可以来看。花会一直在。”
他说得那般自然,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仿佛他会一直在这里,守着这些花,等着某个忙碌的人某一天忽然想起,可以随时来看。
孤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望着白观砚映着雪光的侧脸,那张清俊至极的面容上,此刻没有半点方才的轻佻戏谑,只剩下一种近乎寡淡的从容。
可这从容,却比任何言语都让他心头发堵。
“本君……”他顿了顿,生硬地别开眼,“锦水城的事还没查完。”
“我知道。”白观砚收回目光,看向他,眼底有细碎的光,“所以我只是随口一说。君上不必现在回答。”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抬手拂去孤槐肩头方才落下的积雪:“今日带君上出来,本就不是为了折花赏景。只是……”
他指尖在孤槐肩头微微一顿,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只是不想看君上以身犯险。”
孤槐心头猛地一跳。
白观砚却已收回手,退开两步,恢复了素日里那副疏离淡然、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负手立于梅树下,雪花落在他的墨发肩头,衬得他整个人如画中谪仙。
“君上若还有事,随时可以离去。”他微微侧首,目光落向不远处那条铺着厚雪的长阶,“云墟天的结界,从不拦君上。”
孤槐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雪中清绝的身影,心口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狠狠一甩袖,纵身跃入空中,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云海尽头。
孤槐回了魔界,踏入烬余殿时脚步仍带着几分未消的恼意。他一掌挥退殿内侍奉的魔侍,独自坐在高位上,越想越气——
他居然让那无耻之徒……
吻了。
还吻在那种地方!
更可恨的是,他当时竟没一掌拍过去,反而让那人在他耳边说了那些有的没的,最后还落荒而逃似的跑了回来。
“君上。”蓝珠的声音在殿外响起,沉稳内敛。
孤槐立刻收敛神色,恢复了素日里魔君的威严姿态,沉声道:“进来。”
蓝珠步入殿中,黑色劲装勾勒出利落身形,月牙银发饰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微微冷光。
她躬身一礼,声音平稳:“君上前些时日让属下查白观砚,现已查清。”
孤槐眉梢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说。”
“白观砚,原名白洛秋,锦水城前城主次子。”蓝珠的声音不带任何感**彩,只是在陈述事实,“其母出身风尘,在城主府中无名无分,于白观砚幼年时早逝。白观砚在城主府中处境微妙,虽为次子,却备受冷遇。”
孤槐指尖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眼底神色不明。
“十九年前,前玉忧仙君不知何故,将十七岁的白观砚收入门下,改名观砚,自此脱离城主府,随仙君修行。因前玉忧仙君挂名落隐门,白观砚便也顺理成章列入落隐门墙。”
蓝珠继续道:“白观砚少年成名,天赋卓绝。据查,他十五岁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二十岁便能与仙门耆宿论道,二十六岁接任玉忧仙君之位后,行事愈发低调,却美名愈盛。”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道:
“这些年来,仙门中仰慕他的少年少女不知凡几,明示暗示者皆有之。但他始终清冷自持,从未对任何人表现出半分好感,更无绯闻传出。以至于仙门中有人私下议论,说玉忧仙君怕是……”
“怕是什么?”孤槐随口问。
蓝珠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地吐出四个字:“要孤独终老。”
孤槐:“……”
殿内一时静默。
蓝珠垂眸静立,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孤槐沉默了一瞬,问:“就这些?”
“就这些。”蓝珠答得干脆。
孤槐眉头微蹙。
这履历干净得不像话,可偏偏那人对自己的种种……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些念头甩出去。
“对了,”他想起什么,随口问道,“听雨轩修得怎么样了?”
蓝珠垂眸,依旧那副沉稳模样:“快完工了。按君上的吩咐,比原先的略大些,东边加了一处观景的露台,西边……”
“行了行了,”孤槐摆手打断她,“本君随口一问,不必这么详细。”
蓝珠抬眼看了看他,那目光里似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却什么也没说,只恭声应道:“是。”
孤槐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待蓝珠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他又忍不住抬头望向烬余殿东侧那片正在修缮的院落。
锦水城前城主之子,母亲是风尘女子,这样的出身,在注重血脉门第的仙门中,想必早年也经历了不少艰辛。
可这些,与白观砚后来展现出的那种近乎完美的、疏离的仙君形象,以及……以及在他面前那般无赖、执着甚至有些疯狂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这混蛋……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或者说,他所有的真实,都只给了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