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那群原本围着糖人摊子的小孩,眼见自家威风凛凛的“大黑”被一个戴兔子面具的怪人死死抱住,还要被强行带走,顿时慌了神,一个个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知是哪个先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如同点燃了引信,瞬间哭作一团:
“呜呜呜……大黑!我的大黑!”
“坏人!放开大黑!”
“把大黑还给我们!哇——!”
哭声震天,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
孤槐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堂堂魔君,杀伐决断,何时遇到过这种阵仗?他僵硬地走上前,试图安抚,声音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别、别哭了……他……他不是坏人……他只是……”
他想说“他只是醉了”,可看着白观砚那一本正经抱着黑狗的样子,这话实在难以启齿。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那群小孩见他戴着狰狞的狐狸面具,声音又硬邦邦的,哭得反而更凶了,简直是魔音灌耳。
就在孤槐手足无措、额角青筋直跳之际,白观砚却像是完全没听到孩子们的哭声,依旧专注地抱着那只疯狂挣扎、嗷嗷惨叫的黑狗,轻声细语地哄着:“雪团乖,莫闹,这就带你回家……”
混乱中,只见白观砚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从哪里一摸,竟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了一大把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
他看也不看,随手就往那群哭嚎的小孩方向一递。
孩子们哭声一滞,泪眼婆娑地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糖葫芦,抽噎着,一时忘了哭。
白观砚语气温和:“吃糖,莫哭。”
小孩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抵不过糖葫芦的诱惑,怯生生地接了过去,一边抽抽搭搭地掉着金豆子,一边小口小口地舔着糖衣,场面一度十分……难以形容。
恰在此时,几个闻声赶来的家长挤进了人群,一看自家孩子边吃糖边哭,还有个戴狐狸面具、一身煞气的男人杵在旁边,而另一个戴兔子面具的则抱着邻居家看门的大黑狗不撒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一个脾气火爆的大婶一把拉过自己孩子,对着孩子吓唬道:“哭!再哭!魔头专门抓不听话的小孩!再哭就把你抓走!”
小孩被这么一吓,嘴里的糖葫芦都不甜了,小嘴一扁,眼看又要爆发出新一轮的惊天动地——
白观砚却像是完全没听到那大婶的指控,也看不到眼前这更加混乱的局面。
他忽然松开一直死死抱着的黑狗(那黑狗一得自由,立刻夹着尾巴,“嗖”地一下窜得没影了),转而一把抓住一脸黑线、浑身低气压的孤槐的手腕。
他凑近孤槐,因为戴着面具,看不清表情,但语气却异常严肃、认真,甚至还带着点莫名的亢奋,压低声音道:
“此地不宜久留。”
“走,我带你去干一件大事。”
说罢,不由分说,拉着还没从“魔头抓小孩”的指控中回过神来的孤槐,拨开人群,脚步飞快地朝着与魔宫相反的方向走去,留下身后一群面面相觑的家长和又开始酝酿哭声的孩子。
孤槐被他拽得踉跄,看着他即使在醉酒状态下依旧挺得笔直的背影,以及那紧握着自己手腕、不容置疑的力道,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醉鬼……到底要拉着他去干什么大事?!
白观砚拽着孤槐,脚下步伐看似踉跄,实则方向明确,七拐八绕,竟是专挑那些仙门大宗在锦水城的据点、库房甚至是某些名声不佳的仙门子弟私宅下手。
他虽醉着,一身精妙绝伦的结界术和身法却仿佛刻在了骨子里。带着孤槐,如同两道真正的鬼影,悄无声息地潜入、避开守卫、绕过禁制,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惊。
孤槐一开始还满心不耐,觉得这醉鬼胡闹,但当他看到白观砚目标明确地摸进一个以盘剥散修、强占资源闻名的仙门附属家族的秘库,将里面囤积的珍稀药材、灵石法宝一扫而空,又或是潜入某个仗势欺人的仙二代家中,将其巧取豪夺来的宝物尽数卷走时,他心头那点不快,竟奇异地消散了些,甚至……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快意。
这些伪君子,表面光鲜,背地里尽是些龌龊勾当!
白观砚将“战利品”用不知从哪儿扯来的布匹打包,扛在肩上,然后又拉着孤槐,马不停蹄地赶往城中那些灵气稀薄、门庭冷落的小门派驻地,或是散修聚集、生活窘迫的角落。
他将那些价值不菲的物资,如同分发糖果一般,毫不吝啬地塞给那些面带菜色、修为低微的修士,或是悄悄放在他们破旧的门前。
收到东西的人无不惊愕万分,看着这两个戴着古怪面具、行为诡异的人,既感激又惶恐,忍不住颤声问道:“二位恩人……敢问高姓大名?为何要帮我们?”
每到此时,白观砚便会挺直了那因醉酒而微晃的身板,用他那依旧清冷,此刻却莫名带上了几分豪侠之气的嗓音,一本正经地宣布:
“吾等乃——兔子大侠与狐狸郎君。”
孤槐:“…………”
魔君陛下站在他身后,面具下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把旁边这个丢人现眼的醉兔子打晕拖走。
然而,看着那些弱小修士因得到帮助而露出的、发自内心的欣喜和感激,听着他们低声念叨着“多谢兔子大侠!多谢狐狸郎君!”,他到了嘴边的斥责,又莫名咽了回去。
罢了……跟一个醉鬼计较什么。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承受着那些感激又好奇的目光,感觉自己几百年积攒的魔君威仪,在今夜彻底碎了一地,还被白观砚这只醉兔子踩了好几脚。
白观砚却仿佛毫无所觉,分发完“赃物”,还颇为满意地点点头,拉着脸色铁青的“狐狸郎君”,继续奔赴下一个“行侠仗义”的地点。
——
凌晨的风拂过云墟天,带着终年不散的清寒,却也裹挟着梅林深处那若有若无的冷香。
白观砚拉着孤槐,踉跄却又执着地穿过那片绛色梅林,最终停在了抱月亭前。
亭边的老桂树依旧苍翠,树下埋着桂花酒的地方泥土微微隆起。
白观砚终于松开手,靠在亭柱上,抬手摘下了那只可笑的兔子面具,露出那张因酒意而微微泛红、却依旧清冷出尘的脸。
孤槐站在他身侧,也慢吞吞地摘下狐狸面具,捏在手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折腾了一夜,又是偷东西又是分赃,还被一群小孩喊“魔头”,他此刻只觉得疲惫又荒诞,偏偏心头还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的情绪。
“魔君大人。”白观砚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带着酒后的慵懒沙哑,却没了之前的嬉闹,显得格外认真。
孤槐侧头看他。
月光下,白观砚靠在亭柱上,墨发微乱,几缕贴在颊边,衣袍上还沾着不知从哪儿蹭来的灰渍。
他抬眸,望向亭外的月色,又转向孤槐,目光清亮,却又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看不透的雾。
“我师父,”他轻声说,“上一任玉忧仙君,修的是苍生道。”
孤槐心头微动,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这一生,都在做一件事。”白观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护着该护的人,守着该守的道。哪怕无人知晓,哪怕……无人理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孤槐手中那只狐狸面具上,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
“我总觉得……他和青冥古城里那个仙君,很像。”
孤槐呼吸微微一滞。
“后来他仙逝了,”白观砚垂下眼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临走前,将他一身法力……尽数传给了我。”
话音落下,亭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风拂过梅梢的簌簌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夜鸟轻啼。
孤槐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是游刃有余、撩拨得他火冒三丈的家伙,此刻竟透出一种……孤独的脆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白观砚却忽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进他眼里。那双墨玉般的眸子深处,似乎藏着千言万语,却又被一层薄薄的笑意覆盖。
“魔君大人,”他轻声唤道,唇角微微弯起,“今晚……开心吗?”
孤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想反驳,可对上那双眼睛,那些逞强的话又莫名堵在了喉咙里。他别过脸,盯着亭外的梅树,半晌,才硬邦邦地挤出一个字:
“……嗯。”
极轻,极别扭,却又是真真切切的。
白观砚闻言,眼底的笑意终于漾开,像是冰湖解冻,春水初生。
月光如霜,梅香清冷。孤槐正沉浸在那片刻难得的静谧中,却听白观砚忽然又开了口。
这一次,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酒后的慵懒,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我留在魔界……”他顿了顿,像是斟酌着什么,然后一字一句地,清晰无比地吐出,“不是为了见什么魔修。”
孤槐心头一跳,侧头看他。
白观砚靠在亭柱上,月光勾勒出他清冷的侧脸轮廓,那双墨玉般的眸子却直直地望着孤槐,目光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赤.裸的坦诚。
“我接近你……”他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也不是因为什么真相。”
孤槐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夜闯魔殿,撩拨于你……”白观砚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更不是因为什么结界。”
他的声音如同叹息,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孤槐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孤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砸得有些懵,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你就是醉了。”
白观砚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
他摇了摇头,动作有些迟缓,却异常坚定,目光始终锁在孤槐脸上,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非也。”
“今夜所言……”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愈发清晰,“字字皆肺腑。”
孤槐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攫住了他。
他本能地想要逃离,脚下却像生了根,只能再次后退,脊背撞上了亭柱的冰凉。
他侧身想绕开,白观砚却步步紧逼,一步,两步,将他彻底困在了亭角的方寸之间。
退无可退。
【小剧场·假如身份互换】(续)
另一边,孤槐快疯了。
那个魔君,那个叫白观砚的魔君,最近总在他眼前晃。
今日仙门大会,他混在人群里,目光穿过重重人头,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孤槐低头,他还在看。孤槐抬头,他还在看。孤槐瞪他,他笑了。
笑得……还挺好看。
孤槐移开视线。
明日秘境历练,他又“恰好”路过。
“真巧。”那人说,笑得一脸无辜。
孤槐咬牙:“你跟踪我?”
白观砚眨眨眼:“仙君冤枉。我只是刚好路过。”
“你路过三次了!”
“这说明——”白观砚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我们有缘。”
孤槐的脸腾地红了。
他拔剑。
白观砚不躲,反而迎上去一步,胸口差点贴上剑尖。
“仙君要杀我?”他捂着心口,一脸受伤,“我那么喜欢你,你居然要杀我?”
孤槐:“???”
剑尖抖了抖,刺不下去。
白观砚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面上却更加委屈。
“罢了,仙君要杀便杀吧。死在仙君剑下,我也算死得其所。”
孤槐:“…………”
他收了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仙君!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孤槐走得更快了。
但走出老远,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站在原地,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狐狸。
孤槐收回目光。
心跳有点快。
一定是被气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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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