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黎明,来得格外迟,也格外惨淡。
天光是一种污浊的灰白色,勉强穿透笼罩全城的浓烟与尚未散尽的怨气。
曾经繁华的青冥古城,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和厚厚的、混合着骨灰与尘土的黑色灰烬。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旋律。
踏着这满目疮痍,一队身着素白仙袍的身影,如同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纤尘不染,与这炼狱景象格格不入。
为首的女子,身姿高挑,眉眼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却又因当下的场景而覆上一层寒霜。
她腰间悬着一串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
躲在幻境屏障后的俞殊,在看到这女子的瞬间,浑身剧震,脱口而出:“师、师父?!”
来人正是云尊首徒,白观砚的师姐,叶淮烟。
叶淮烟的目光如同冰锥,冷冷扫过这片废墟,最终落在了祭坛废墟上,那个依旧抱着妻子尸身、如同石雕般的男人,以及他怀中那个气息微弱、却还残存着一丝生机的婴儿。
“还有活口?”她的声音响起,清越,却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像冰锥狠狠刺入耳膜,也刺穿了俞斩云麻木的神经。
她缓步上前,俯身,伸出那双玉白修长、不染尘埃的手,就要去抱俞斩云怀中的孩子。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婴儿襁褓的刹那——
一滴滚烫的、混着血与绝望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俞斩云干涸赤红的眼眶中砸落,“啪嗒”一声,正正滴在叶淮烟那白玉般的手背上。
叶淮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垂眸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痕,清冷的眉眼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波动,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并未收回手,依旧坚定而轻柔地,将那个哭哑了、手腕上系着染血平安结的婴儿,从俞斩云僵硬的臂弯中抱了出来。
俞斩云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抱走,他想嘶吼,想阻止,想夺回他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
可他全身的骨头、血肉,仿佛都被那极致的悲痛和绝望冻住了,僵硬得如同真正的石雕,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死死地、用尽灵魂之力瞪着叶淮烟,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哀求。
叶淮烟抱着婴儿,转身,不再看他。
队伍末尾,云尊缓缓踱步上前。
他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仙风道骨的模样,目光掠过俞斩云和他怀中焦黑的流萤,最后落在叶淮烟怀里的婴儿身上,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无比痛心。
然后,他转向如同困兽般僵立的俞斩云,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魔头……往北逃了。”
“追。”
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最终的审判,将“屠城”的罪名,死死钉在了那所谓的“魔头”身上。
仙门众人如来时一般,踏着灰烬,带着那个婴儿,消失在废墟的尽头。
直到那清冷的银铃声彻底远去,笼罩在俞斩云身上的那股无形禁锢才骤然消失!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颤,终于能动了。
他第一反应是扑向妻子焦黑的尸身,颤抖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冷坚硬的焦炭。
流萤那烧得蜷曲焦黑、几乎与横梁融为一体的手臂,依然死死地、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力道,紧紧地勾着……勾着原本包裹婴儿的、此刻已空荡荡的襁褓一角。
那焦黑的手指,仿佛还在做着最后的、徒劳的挽留。
“……”
俞斩云定定地看着那勾着襁褓的手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突然仰起头,对着那灰败死寂的天空,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嘶哑,癫狂,充满了无尽的嘲讽、绝望与悲凉,在这座空无一人的死城中疯狂回荡,比世上任何哭声都要难听,都要令人心胆俱裂。
他笑着,眼泪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混着脸上的黑灰和血污,汹涌而下。
幻境之外,俞殊早已瘫软在地,泪流满面,喉咙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孤槐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戮仙剑在他背后发出低沉呜咽般的震鸣。
那双熔金赤血的异瞳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寒意,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兔死狐悲般的震颤。
白观砚静立一旁,面具般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闭上眼睛,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那清冷的侧脸在幻境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苍白。
时空回溯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的炼狱景象剧烈扭曲、破碎,三人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再定睛时,已重新站在了青冥古城那破败死寂、怨气冲天的现实街道上。
夜色浓重,冤魂的嘶嚎比之前更加尖锐狂暴,整座城的怨气仿佛被那回溯的景象彻底点燃,化作实质的黑雾,疯狂翻涌。
那枚收纳着妇女残魂的玉符剧烈震颤起来,白观砚刚将其取出,一道极其淡薄、几乎要消散的灰白色魂魄便飘荡而出,正是之前收留他们的那位妇女。
然而,与之前茫然的模样不同,此刻她的残魂剧烈波动着,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俞殊。
周围的冤魂也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不再是无差别地攻击,而是齐齐将怨毒的目光投向了孤槐——或者说,是他手中那柄煞气冲天的戮仙剑!无数凄厉的指控如同利箭般射来:
“是它!是那把剑!”
“魔头的剑!饮过我们的血!”
“煞气……就是这煞气!”
戮仙剑仿佛被激怒,发出低沉嗜血的嗡鸣,暗红血纹光芒流转,恐怖的煞气自主爆发,将靠近的怨灵再次逼退,却也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让怨魂们更加疯狂!
就在这混乱癫狂的怨气风暴中心,那妇女的残魂却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她只是朝着俞殊,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伸出了半透明的手,嘴唇无声地开合,破碎的意念断断续续地传递出来:
“殊……儿……我的……殊儿……”
俞殊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瞳孔骤缩。
他看着那妇女残魂空洞却充满母性光辉的眼睛,看着她那模糊却依稀可辨的轮廓,
十九年来被师父叶淮烟告知的“父母死于魔头之手”的认知,与幻境中流萤最后染血的笑容、那系上平安结的手、那勾着襁褓的焦黑手指……轰然重叠!
“娘……?”一个颤抖的、不敢置信的音节,从俞殊喉咙里挤了出来。
就在这时,城门口那个终日烂醉如泥的守门人,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街道尽头。
他依旧衣衫褴褛,步履却异常沉稳,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清明如寒星,穿透混乱的怨气,直直落在流萤的残魂和呆立当场的俞殊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古怪却又带着某种韵律的手势。
说也奇怪,那原本狂暴翻涌的满城怨气,在看到他这个手势后,竟如同被无形的手安抚了一般,躁动明显平息了许多,虽然依旧浓重,却不再那般疯狂攻击。
守门人一步步走来,所过之处,冤魂竟自发地让开一条道路。
他走到流萤的残魂面前,看着那张模糊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明媚痕迹的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温柔。他伸出手,想要碰触她,指尖却穿过了那虚无的魂魄。
他收回手,转而看向白观砚,声音沙哑却清晰:“仙君……有劳了。”
白观砚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泪流满面、尚未从巨大冲击中回过神的俞殊,明白了什么。
他不再迟疑,双手迅速结印,浮生剑悬浮于空,澄澈如水的净化剑光如同月华般铺洒开来,不再是攻击,而是带着度化与安魂的力量,温柔地笼罩向整座城池的冤魂,尤其是流萤那缕即将消散的残魂。
在纯净的仙光中,流萤残魂脸上痛苦迷茫的神色渐渐平复,变得安宁。
她最后看了一眼俞殊,嘴唇微动,依旧是无声的“殊儿”,然后身影开始化作点点莹白的光粒。
那守门人也同时看向俞殊。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一个父亲未能尽责的愧疚,见证儿子长大的欣慰,以及……永诀的不舍与祝福。
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与流萤化作的光点交融在一起。
在彻底消散前,他对着俞殊,露出了一个极浅、却仿佛卸下所有重担的笑容,嘴唇无声开合:
“好好……活着。”
下一刻,万千莹白光点如同逆流的星河,冲天而起,冲散了笼罩古城十九年的阴霾与怨气,消失在深邃的夜空之中。
满城的冤魂在白观砚的度化仙光中,戾气渐消,发出最后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也随之化作光点,纷纷扬扬散去。
青冥古城,第一次变得如此“干净”,只剩下真实的破败与死寂。
俞殊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父母残魂消失的方向,脸上泪水纵横,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孤槐沉默地收起了戮仙剑,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冰冷。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俞殊,又看向脸色微白、显然消耗不小的白观砚,最终什么也没说。
白观砚走到俞殊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们……解脱了。”
俞殊猛地扑进白观砚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放声痛哭起来。
孤槐立于残破的城头,凝视着北方渐白的天际,许久未动。
白观砚处理完度化的收尾,缓步走到他身侧,并未出声打扰,只是静静陪着。
俞殊的哭声渐渐平息,被安置在城中一处相对完整的破屋里歇息。少年的世界在短短一夜之间崩塌重塑,需要时间去消化。
沉默持续了很久。
直到第一缕真正的晨光刺破云层,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时,孤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决绝的笃定:
“不是他们。”
白观砚侧眸看他。
孤槐没有回头,继续道:“当年屠城的那两个魔头,不是本君父尊母尊。”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戮仙剑的剑柄,这柄承载着他血脉记忆的上古魔剑,此刻却无法给给他任何共鸣。
“本君母亲……是仙门中人。”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此事在三界几乎无人知晓,父尊藏得很深。仙魔殊途,他们能走到一起已是逆天,母亲更不可能……修习魔功。”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幻境中那些细节,每一个都在印证着他的判断。
“幻境中那两个人,都在使用魔气。可母亲根本不会魔功,她至死都是仙门灵力的底子。”
“还有……”孤槐缓缓转过身,看向白观砚,“本君父尊,是左撇子。从小到大,他执剑、用筷、乃至写字,皆以左手。可幻境中那个持戮仙的人,用的是右手。”
白观砚眸光微动,并未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戮仙也是假的。”孤槐拔剑出鞘,剑身漆黑,暗红血纹流转,煞气逼人,他指着剑柄处的云纹,“真正的戮仙,云纹是逆时针盘绕,暗合上古魔道的‘逆行’之意。幻境中那把,云纹是顺时针——那是仙门某些剑派的制式纹路。”
他嗤笑一声,眼中满是冷嘲:“仿制的人,只仿了形,仿不出神。连最基本的云纹方向都弄反了,可见对上古魔器一无所知。”
“还有魔气。”孤槐握紧剑柄,周身魔元微微涌动,与戮仙产生共鸣,
“真正的上古魔气,霸道、纯粹,带着混沌初开时的原始煞气。可幻境中那两个魔头所用的,虽然看起来凶戾,却混杂着一股……诡异的甜腻感,仿佛强行拼凑出来的邪术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串联成线,指向一个荒诞却无法回避的真相:
“有人假冒本君父尊母尊,屠了青冥古城。然后,将罪名栽赃给了他们。”
白观砚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清淡却一针见血:“能仿制戮仙至七八分形似,还熟悉上古魔气特性的人……”
“三界之中,屈指可数。”孤槐替他说完了后半句,眼中的暗火几欲燎原。
是谁?
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