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殿。
苍荨坐在角落里,双手抱膝,脸埋在膝盖里,像一只赌气的刺猬。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可他不想抬头。
不想看见那个“未来的自己”,不想看见那个叫白观砚的混蛋,不想看见那些用奇怪目光看着他的魔宫众人。
全世界都背叛了他。
特别是那个未来的他。
明明他没打算找道侣的!他一个潇洒自在的小魔君,要什么道侣?一个人喝酒多快活,一个人打架多痛快,一个人躺槐树上数星星多惬意!
结果呢?
结果那个未来的他,不仅找了道侣,还找了个男人!
找了个男人也就算了,那男人还那么……那么……那么不要脸!
苍荨想起在殿里目睹的那一幕,脸又烧了起来。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画面甩出去。
还有父尊母尊。
他们怎么会死?
未来的他那么厉害,为什么不保护好他们?
还有那些仙门的人,那个叫俞殊的混蛋,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仙门弟子,未来的他居然跟他们交朋友?还那么客气?仙魔不是势不两立吗?
苍荨越想越气,把脸埋得更深了。
殿中央,孤槐坐在案前,揉着眉心。
头疼。
真的头疼。
他十七岁的时候,有这么欠揍吗?
刚才一路回来,这小子就一直在闹别扭。问他话不答,拉他手甩开,让他坐不肯坐,最后自己跑到角落里缩成一团,一副“全世界都对不起我”的样子。
孤槐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非常理解父尊当年为什么总想揍他了。
“君上,”蓝珠小声凑过来,“要不要属下去劝劝?”
孤槐摆了摆手。
“不用。让他闹。”
蓝珠看了看角落里那团小小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家君上那张写着“我很烦”的脸,识趣地退下了。
殿内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道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白观砚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和一碟精致的点心。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团身影,又看了一眼案后揉眉心的孤槐,唇角微微弯起。
“还闹着呢?”
孤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观砚笑着走过去,在孤槐身边坐下,把托盘放在案上。
“喝点汤,消消气。”
孤槐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糯的,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看了白观砚一眼,眼里的烦躁消了几分。
“那小子,”他放下碗,“比本君当年还难缠。”
白观砚挑眉。
“你当年什么样?”
孤槐沉默了一瞬。
“……差不多。”
白观砚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端着另一碗汤,向角落里走去。
苍荨感觉到有人靠近,浑身绷紧。
“走开。”
那声音闷闷的,从膝盖里传出来。
白观砚在他面前蹲下,把那碗汤轻轻放在地上。
“喝点汤,暖暖身子。”
苍荨猛地抬起头。
他瞪着眼前这个人,瞪着这张含笑的脸,瞪着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
就是他!
就是这个混蛋!
那个在殿里欺负未来的他、还咬他、还打他、还让他发出那种声音的混蛋!
苍荨的脸又红了,眼眶也红了,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走开!”
白观砚没走。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眼前这个炸毛的小家伙,眼里带着几分好笑,几分温柔,还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怀念。
当年那个在锦水城外的雪地里,把他从雪堆里刨出来的少年,也是这副模样。
张扬,倔强。
白观砚伸出手。
苍荨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
“你干嘛?”
白观砚只是轻轻把他垂落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
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
“别怕。”他说,“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苍荨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睛。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观砚笑了笑,站起身,把地上的汤碗往前推了推。
“喝点吧。小宛亲手熬的,说是给‘小爹爹’的。”
苍荨低头看了看那碗汤。
热气腾腾的,飘着一股香甜的味道。
小宛……那个叫他“魔君爹爹”的姑娘。
那个比他还大的姑娘。
他抬起头,看向白观砚。
“她……她真的是本君的女儿?”
白观砚点了点头。
“那她为什么不姓苍?”
白观砚笑了。
那笑容温柔,却带着几分促狭。
“因为她爹姓白。”
苍荨:“……”
他低下头,小声嘟囔:“本君家庭地位真低……”
白观砚听见了,笑得更欢了。
那边,孤槐走了过来。
他站在白观砚身边,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自己,金红异瞳里带着几分复杂。
苍荨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苍荨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为什么不保护好父尊母尊?”
孤槐沉默了一瞬。
“他们走的时候,本君还小。”
苍荨愣住了。
还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孤槐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那抹茫然和不安。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尊也是这样看着他。
那时候他还小,不懂父尊眼里的东西是什么。
现在他懂了。
那是心疼。
他蹲下来,和苍荨平视。
“他们走得很安详。”他说,“母尊抱着你,说别怕。父尊挡在她身前,说臭小子,以后好好活着。”
苍荨的眼眶红了。
孤槐伸出手,落在他头上。
“以后,”孤槐说,“本君告诉你更多。”
苍荨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旁边,白观砚端着另一碗汤,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
“父子情深啊。”他说。
孤槐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白观砚眨眨眼,一脸无辜。
苍荨偷偷看了一眼白观砚,又看了看孤槐。
他忽然发现,未来的他虽然找了个男人,但那个男人看他的眼神……
好像也挺温柔的。
他低下头,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甜的。
还挺好喝。
角落里,黑猫雪团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蹲在苍荨脚边,歪着头看他。
苍荨低头看着它,忽然想起什么。
“这猫……”他顿了顿,“是你们的?”
白观砚点点头。
“叫雪团。”
苍荨看着那黑漆漆的一团,沉默了。
“为什么黑猫叫雪团?”
白观砚笑得温柔。
“因为它的主人,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
苍荨看向孤槐。
孤槐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喝完汤,苍荨被安排去休息。
小宛自告奋勇要带他去客房。
“小爹爹,跟我来!”
苍荨跟着她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殿内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他们正说着什么,那个白衣人笑着,手搭在那个未来的他身上。
未来的他没有躲。
苍荨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问小宛:
“那个人……对未来的我,好不好?”
小宛回过头,眨眨眼。
“仙君爹爹?可好啦!”
她掰着手指头数:“会给魔君爹爹煮茶,会陪他看星星,会哄他开心,还会……”
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一下。
“还会关上门做些不让小宛看的事。”
苍荨的脸也红了。
他低下头,不再问了。
客房到了。
小宛推开门,冲他挥挥手。
“小爹爹早点睡!明天见!”
门关上了。
苍荨站在屋里,环顾四周。
这房间比他想象中精致,床榻柔软,窗边放着一盆花,角落里蹲着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是魔界永恒不变的幽暗天光。
和家里一样。
又不完全一样。
他趴在窗台上,望着那片天光,发了很久的呆。
雪团跳上来,在他手边蹭了蹭。
苍荨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几分这个年纪特有的稚气。
“我就待几天。”他说,“几天就走。”
翌日。
烬余殿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君上,楹桦门浮纤来访!”
“君上,落隐门张长老求见!”
“君上,散修联盟派人来了!”
“君上,云尊的弟子在外等候!”
蓝珠站在殿门口,面无表情地念着名单,念到一半,把名册合上了。
“君上,还有三十七个在排队。”
孤槐坐在案后,脸黑得像锅底。
“让他们滚。”
蓝珠沉默了一瞬。
“他们说是来看……小公子的。”
孤槐:“……”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门口。
果然,殿外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浮纤靠在廊柱上磕着瓜子,宁若水站在她旁边笑着,杜雪汐踮着脚尖往殿里张望。
俞殊站在最前面,一脸“我是功臣”的得意。
后面还跟着一堆不认识的面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孤槐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们来干什么?”
浮纤吐出一颗瓜子皮,悠悠道:“听说你把儿子抓回来了,来看看。”
孤槐:“他不是本君儿子。”
浮纤挑眉:“不是儿子?那是谁?”
孤槐沉默了一瞬。
没法解释。
说那是十七岁的他自己?从过去穿越来的?
这群人能信才怪。
俞殊在旁边插嘴:“就是他儿子!我亲眼看见的!缩水了!跟我打架没打过!”
孤槐瞪他一眼。
俞殊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人群里挤出来,一脸慈祥地看着孤槐。
“魔君啊,老夫是过来人,听老夫一句劝——小孩子嘛,闹脾气离家出走很正常,不要对他太严厉。”
孤槐:“……”
老者继续道:“我家那个小孙子,三天两头往外跑,跑出去还得哄回来。哄回来就好了,过几天又跑,再哄就是了。”
孤槐的嘴角抽了抽。
旁边一个大婶接话:“对对对,小孩子嘛,要哄的。你越凶他越跑,你温柔一点,他就跟你亲了。”
又一个大爷点头:“老夫年轻时也跑过,我爹追了三十里地把我抓回去,关起来打了三天。我现在想起来还恨他呢。”
孤槐深吸一口气。
“他不是本君儿子。”
众人对视一眼,露出“我懂我懂”的表情。
“知道知道,”老者拍拍他的肩,“不承认是正常的。老夫当年也不承认我儿子是我儿子。”
孤槐:“…………”
浮纤在旁边笑得瓜子都磕不动了。
杜雪汐小声问宁若水:“六师弟的儿子,是不是该叫我们师姑?”
宁若水想了想,点点头:“按理说是的。”
杜雪汐眼睛一亮:“那我得准备见面礼!”
孤槐的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
他转过身,大步向殿内走去。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魔君走了!是不是生气了?”
“快去劝劝!”
“让开让开,老夫去说!”
孤槐走得更快了。
偏殿里,苍荨正趴在窗台上发呆。
外面那些声音隐约传来,他听得不太真切,只隐约听见什么“儿子”“离家出走”“哄哄就好”。
他转过头,看向走进来的孤槐。
“外面那些人干什么的?”
孤槐面无表情:“看你的。”
苍荨愣了愣。
“看我干什么?”
孤槐沉默了一瞬。
“以为你是本君儿子。”
苍荨:“……”
他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
“我是你、是你儿子?这都什么跟什么!”
孤槐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小子炸毛的样子,确实很像当年。
“本君跟他们解释了。”他说,“他们不信。”
苍荨:“那你怎么不证明!”
孤槐:“怎么证明?告诉他们你是十七岁的本君?从过去穿越来的?”
苍荨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他闷闷地坐回窗边。
“那……那他们会不会一直把我当你儿子?”
孤槐想了想。
“应该会。”
苍荨的脸更红了。
“我……我不要面子的吗!”
孤槐看着他,忽然伸出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习惯就好。”
苍荨拍开他的手,怒目而视。
孤槐已经转身走了。
留下苍荨一个人在屋里,脸一阵红一阵白。
外面,那群人还在。
浮纤的声音悠悠传来:“六师弟,让我们见见小公子呗?”
俞殊的声音更大:“对!让我看看他!昨天他跟我打架,我还想再打一场!”
苍荨的脸更黑了。
他推开窗,冲着外面喊道:
“我不是他儿子!我是——”
话没说完,对上那群人齐刷刷转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慈爱,有“这孩子真可爱”的亮光。
苍荨的话卡在喉咙里。
浮纤冲他招招手:“小公子,出来玩呀。”
杜雪汐捧着一个盒子,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准备了见面礼!”
俞殊撸起袖子:“来,打一架!”
苍荨“啪”地把窗关上了。
他背靠着窗,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很久,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我真的不是他儿子。”
外面传来一阵笑声。
苍荨把脸埋进手里。
这一天,太长了。
殿内,孤槐坐在案前,听着外面的动静,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观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悠悠道:“你小时候也这样?”
孤槐瞥他一眼。
“本君比他稳重多了。”
白观砚笑了。
“是,稳重到看见我就跑。”
孤槐收回目光,继续批公文。
白观砚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那孩子,挺可爱的。”
孤槐沉默了一瞬。
“……欠揍。”
白观砚笑出了声。
殿外,那群人终于散了。
浮纤临走前,冲偏殿的方向挥了挥手。
“小公子,下次再来玩啊!”
偏殿里,没有回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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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小魔君的平行世界历险记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