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头素有津南第一商埠的名号，城池四面环水，水气常年萦绕街巷楼宇，连这片校园之内的风雨，都来得比别处更加急促莫测。孟秋时节残留的夏蝉鸣噪还未完全消弭，日间尚且还算平和的天色，在临近晚间自由活动的时段，已经悄悄积攒起厚重的阴云。
白日课堂的余温渐渐散去，连片的乌云覆住整片天穹，原本稀疏的晚风骤然转烈，卷着行道树上零落的花瓣与枯叶，在教学楼的连廊之下盘旋起落，秋意借着这场酝酿的雨势，骤然浓烈起来。
自习的自由时段，教室里大半同学或是低头刷题，或是互相低声讨论课业。陈钟的视线看似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心神却总会不受控制地偏移到身侧。
萧宁芷坐姿端正，安静地摘抄着课堂遗漏的笔记，平日里桌下习惯性悬空轻晃的脚踝，此刻因为天气转阴，她不自觉收拢双腿，脚尖时而轻轻向内勾缩，细微的小动作，依旧能轻易勾起陈钟那晚梦境里的全部画面。
经过数日的同桌相处，二人的交流依旧恪守着初识的界限，问答大多围绕知识点、笔记借阅、习题难点展开，没有多余的闲话，恬淡自持的性子，让萧宁芷从不会做出逾越分寸的举动。
教室后方的位置，梁婉婉正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地听着身旁男生低声说笑，偶尔被对方的话语逗得眉眼弯起，露出往日陈钟无比熟悉的娇态。偶尔女孩下意识伸出脚尖，任由对方轻轻碰一下鞋尖，亲昵的小动作历历在目，若是放在从前，足以让陈钟心绪翻涌，酸涩难平。
而今他只是淡淡一瞥，便收回目光。那段作废的情诗、独自在操场的嘶吼、深夜辗转的梦境，已经慢慢帮他完成了和解。他可以平静看待属于他们的温存，只是偶尔会感慨，自己也曾无比向往过这样毫无隔阂的亲近。
他在心底暗自自嘲，曾经的自己，连奢求一次简单的对话都小心翼翼，反观旁人，缘分来时，一切都顺其自然。
天际一道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轰隆声响穿透玻璃窗，教室之内瞬间响起一阵细碎的哗然。紧随其后，密集的雨点骤然砸落，噼里啪啦敲打在楼顶与窗面，水汽裹挟着城外河道的湿气，顺着敞开的窗沿涌入室内，带来一阵微凉。
这场暴雨来得仓促，事先毫无预兆。
待到晚间休整、宿舍归寝的铃声响起时，窗外已经织起一片白茫茫的雨幕，大雨丝毫没有收敛的迹象。不少没有提前携带雨具的学生面露愁色，三三两两聚在走廊窗边，望着远处被雨水模糊的宿舍楼轮廓。
陈钟收拾好书本走出教室，来到连通各栋宿舍楼的长廊，目光扫过滂沱大雨，才意识到自己同样空手而来。视线流转之间，他看见了伫立在廊边的萧宁芷。
她独自靠在栏杆一侧，怀里抱着书本，眉眼望着远方雨雾笼罩的城市，神色从容，不见慌乱。雨水打湿了栏杆边缘，微凉的湿气浸润她的发梢，她下意识抬起一只脚，脚尖轻点廊下干燥的地砖，又缓缓收回，和梦境里起落脚踝的姿态如出一辙。
三号宿舍楼与男生宿舍的廊道在这里分出岔路，两人目的地本就不同，此刻却一同被困在了这片避雨的长廊之中。
周遭不少同班同学互相结伴，或是相约拼伞同行，或是等候室友送来雨具，喧闹的人声在雨雷声里起起伏伏。梁婉婉被她的男友护在伞下，两人并肩穿过长廊，步履从容地向着女生宿舍楼走去，路过二人附近时，梁婉婉目光短暂扫过陈钟与萧宁芷，随即又坦然移开，消失在雨雾深处。
又一次直面过往，陈钟的内心已经不起波澜。
“看样子短时间之内，雨势很难衰减。”
萧宁芷率先开口，语调平缓，只是单纯陈述现状，没有刻意搭话的刻意，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泊头水汽重，入秋后暴雨向来都来得急，消散却很慢。”陈钟应声作答，目光望向墙外隐约可见的水域，四面环水的地势，注定这座城池免不了这样阴晴不定的天气。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想要主动提出共享自己日后借来的雨具，转念又立刻压下。相识时日尚浅，过分的殷勤反而会显得唐突，以萧宁芷内敛的性格，多半也会委婉推辞。
他开始不由自主回想第一章时自己的两难抉择，彼时他纠结于沉沦或是释怀；如今，释怀已经落地生根，可一段全新的、尚且渺茫的心意，正在慢慢滋生出新的纠结。
他甚至又开始幻想，自己肩头跳出黑白两个小人，一个怂恿他主动拉近距离，一个劝诫他保持克制，尊重彼此的节奏。一如从前，幻想终究只是幻想，现实里依旧只能由自己独自权衡。
雨滴不断冲刷廊外的地面，光影在水雾之中变得朦胧。萧宁芷垂眸看向自己时不时下意识晃动的脚尖，安静出神，仿佛周遭的喧闹风雨都与她无关。
陈钟望着她的侧影，脑海里再度回放那场破碎的梦境。梦里他可望而不可即，如今两人咫尺并肩，却依旧隔着一层心理上的隔阂。
他默默在心里编排起几句不成章法的短句，如同当初那首没能写完的情诗一般，只是这一次，字句的描摹对象，已然悄然更换：
“雨落津城遮晚霞，廊前初见梦中花，从前执念皆尘土，一寸清风赴新芽。”
诗句未成，他便自行收敛思绪。
远处已经能看见有宿管和送伞的学生往来穿梭，雨势虽大，归途的办法总会慢慢出现。
“你打算一直在这里等候友人送伞吗？”陈钟问道。
“并没有熟识的同学和我同住一栋宿舍，只能静待雨势稍缓。”萧宁芷答道。
陈钟沉默片刻，给自己定下了一个新的期许：不急一时的靠近，如同河水缓缓东流，缘分也该循序渐进。他已经错过了梁婉婉那一场热烈莽撞的年少心动，对待萧宁芷，他愿意学着耐心等候。
漫天雨帘之下，长廊光影斑驳，两个独处的身影，被风雨暂时留在了同一片安静的角落。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