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下了一场大雨。
江元在图书馆画图,画到九点多才发现外面下大了。他没带伞,站在图书馆门口等雨小一点,等了十分钟雨反而更大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贺礼的消息停在下午五点,问他晚上吃什么,他回了个“在图书馆画图”,后面就没了。
他犹豫了一下,没给贺礼发消息。
贺礼这两天在准备一个重要的实验答辩,他不想打扰。
江元把外套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从图书馆到宿舍楼跑七八分钟,跑到一半就湿透了,雨水顺着脸往下淌,眼睛都快睁不开。他跑进宿舍楼门的时候浑身滴水,打了个喷嚏。
刘洋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你没带伞啊。”
“嗯。”江元换了衣服,用毛巾擦头发,又打了两个喷嚏。
当晚他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一回,喉咙又干又疼,摸黑喝了半杯凉水。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整个人沉得像灌了铅,撑着坐起来,头疼得厉害。
他摸出手机给贺礼发消息。
江元:今天早上别等我了,我不吃。
发完就倒回床上。
刘洋出门上课的时候喊他,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不知道几点,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一直在震。
他摸过来看,贺礼打了三个电话,最近一个就在一分钟前。
他还来不及回拨,手机又响了。
“喂。”江元嗓子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贺礼的声音比平时低:“你怎么了。”
“感冒了,没事。”
“开门。”
江元愣住:“什么。”
“我在你寝室门口。”
江元撑起来看了眼窗外,太阳已经很高了,他睡了起码三四个小时。
“你不上课?”
“你先开门。”
江元裹着被子下了床,拖着步子到门口,拉开门。
贺礼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白大褂都没脱,额头上有一层汗,像是跑过来的。他看见江元,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发烧了。”贺礼伸手贴了一下他的额头,手指凉,江元被冰得缩了一下。
“没烧。”
“回去躺着。”
江元退回去倒在床上,贺礼跟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药和粥。
他看了一眼江元的桌子,皱着的眉头又紧了一分。图纸、书、马克笔、吃剩的半包饼干,乱成一团。
贺礼没说话,先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透气,然后倒了杯热水,把药拆出来放在江元枕头边。
“先喝粥。”
江元接过粥,喝了两口,没什么味道。
贺礼站在床边看着他,又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次停得久一点。
他的手掌有点粗,是常年拿手术刀和实验器械磨出来的,贴在额头上凉凉的。
“三十八度多。”贺礼说,“吃药。”
江元把药咽了,又躺回去。
贺礼把粥碗收走,顺手把桌上的垃圾收了,图纸叠好,书摞起来。
江元躺在被子里看他做这些,想说什么,喉咙又疼,只好闭嘴。
贺礼收拾完,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从包里拿出那本解剖学笔记翻开。
江元看着他,说:“你回去上课吧。”
“今天下午没课。”
“那你实验。”
“请了假。”
江元看着他,贺礼低头看笔记,没抬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贺礼的肩膀上,他的白大褂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贺礼。”
“嗯。”
“你怎么知道我病了。”
贺礼翻页的手停了一下:“你没回消息。”
“就因为这个。”
“你从来不会不回我消息。”贺礼低着头,声音很平,“就算在忙也会回一个‘嗯’。”
江元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盖住半张脸。
贺礼坐了一会儿,起身又摸了一下他的额头,这次比刚才更轻,手指在他额头上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睡一会儿,出汗就好了。”
江元闭上眼,迷迷糊糊之间听见贺礼翻书的声音,很轻,一页一页的。
他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屋里光线很暗。
他动了动,发现被子被往上拉了拉,盖到了肩膀。
贺礼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笔记摊在腿上,靠着椅背闭着眼,呼吸很轻很稳。
他大概是坐着睡着了,眼镜歪了一点,鼻梁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江元没动,就那么躺着看他。
贺礼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松一些,眉间那道经常皱着的线平了,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道阴影。
江元想起大一刚开学时他第一次在贺礼宿舍门口看见他坐在阳光里看书,那时候他也觉得贺礼好看,但不敢多想。
现在他还是觉得好看,但心里那点“不敢”已经没了。
他轻轻坐起来,把自己那件外套拿过来,想给贺礼披上。手刚伸过去,贺礼就醒了。
贺礼睁开眼,看见江元凑在他跟前,愣了一下。两个人离得很近,江元能看清贺礼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刚睡醒还有点茫然,不像平时那么冷静。
江元的手停在半空,外套搭了一半。
“你干嘛。”贺礼声音有点哑。
“给你盖衣服。”江元把外套往他肩上一放,缩回手,坐回床上,“你坐着都能睡着,还说我。”
贺礼把外套拿下来,叠了一下放到椅背上,站起来摸他的额头。这次江元没躲,贺礼的手心比早上热了些,贴在他额头上。
“退了点。”贺礼收回手,“再吃一次药。”
江元吃了药,贺礼把粥热了一下端给他。江元喝完粥,感觉身上出了汗,人轻松了不少。他看着贺礼把碗收走、药盒整理好、垃圾拎到门口,动作利落得像在做一件做过很多遍的事。
“贺礼。”
贺礼回头看他。
“你以后别这样了。”
贺礼站住,看着他,没说话。
江元坐在床边,被子堆在腿上,头发乱糟糟的,脸还有点红。
“你今天有答辩吧。”他说,“你请了假。”
贺礼没否认。
“你为了我请假。”
贺礼把垃圾袋放到门边,转回来看着他,语气很平:“答辩可以补,实验可以重做。”
江元张了张嘴。
“你发烧,只有一次。”贺礼说。
屋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有人在走廊里跑过,脚步声响了一阵又远了。
江元低着头,捏着被角,捏得很紧。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不知道是感冒还是别的什么。
贺礼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江元抬起头,贺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安安静静的。
“江元。”
“嗯。”
“你昨天为什么淋雨。”
“没带伞。”
“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江元看着他,贺礼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江元知道他在问什么,也知道他想听什么。
他想起昨天在图书馆门口犹豫的那一下,想起他怕打扰贺礼所以没发消息,想起他淋了一路雨跑回来。
“我怕打扰你。”江元说。
贺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江元枕头边那本书拿起来,翻到扉页。
“这本书我不会送给别人。”贺礼说。
江元愣住。
贺礼把书放回去,直起身,退后一步。
他看了江元一眼,转身去拿门边的垃圾袋。
“你好好休息,晚上我再来。”
他开了门出去,门轻轻带上。
江元坐在床上,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伸手拿过来翻开扉页。
江元忽然觉得,他把所有的话都说了。
他掏出手机,给贺礼发消息。
江元:贺礼。
贺礼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停下来看。
江元:明天早上你来吧。
江元:我等你。
贺礼站在楼下的阳光里,看着这两条消息,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回了一个字。
贺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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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发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