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江元的生活多了一条固定路线。
早上七点二十在楼下等贺礼,吃他带的早饭,两个人各自去上课。
中午如果没课,江元会往医学院那边走,贺礼的实验课结束得晚,他就在医学院楼下那棵银杏树底下站着等,等贺礼穿着白大褂出来,两个人一起去食堂。
晚上贺礼还是会定点发消息,吃饭了没,几点睡,别熬太晚。江元每条都回,回得比之前快。
周五下午江元没课,在宿舍改图。
刘洋坐在床上打游戏,打了两把忽然探头问:“元儿,你最近跟那个竹马哥走得挺近啊。”
“一直都近。”
“不一样。”刘洋放下手机,很认真地分析,“你以前是嘴上嫌他烦,现在嘴上不嫌了。”
江元拿笔的手停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嫌过他烦。”
“你天天说他是闹钟。”
“那是事实。”
刘洋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继续打游戏。
江元对着图纸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刚才那条线画歪了,擦掉重来。
他心里有点烦躁,放下笔,拿起手机给贺礼发消息。
江元:晚上吃什么。
贺礼回得很快:你想吃什么。
江元:不知道。
贺礼:食堂。
江元:……
贺礼:你下来,我在你楼下。
江元愣了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贺礼果然站在楼下,还是那件黑外套,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往这扇窗户看。
江元缩回脑袋,回了一条:你怎么不提前说。
贺礼:说了你就会等。
江元盯着这六个字,心跳快了半拍。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跟刘洋说了声“出去了”,套上外套跑下楼。
贺礼站在楼门口的路灯旁边,看见他出来,往前走了一步。
江元走到他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贺礼先开口了:“你今天穿少了。”
“不冷。”
“手。”
江元把手伸出来,贺礼看了一眼,没碰,只是说:“回去加件衣服。”
“你特意跑过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贺礼没回答,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江元跟上去,走在他左边,发现贺礼的步子比平时慢。他偏头看了一眼贺礼的侧脸,忽然注意到他眼下有一圈很淡的青。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
“实验?”
“嗯。”
江元皱起眉:“你们那个实验到底要搞多久,天天熬。”
“快结束了。”
江元想起上周五晚上贺礼发消息的时候都快十二点了,他当时问贺礼在干嘛,贺礼说在实验室,他随口回了句“早点回去”,就没再多问。现在想起来,贺礼那几天回消息的速度都比平时慢,他还以为是贺礼在忙别的事。
“你下次熬夜跟我说一声。”江元说。
贺礼侧头看他。
“我起码知道你是在忙,不是在跟别人聊天。”江元说完自己先别开了脸,盯着前面的路灯看。
贺礼安静了两秒,说:“好。”
食堂人很多,两个人排了十分钟队才打到饭。江元端着盘子找位置,看见角落里有一桌人刚走,他快步走过去占住,朝贺礼招手。贺礼端着盘子过来坐下,把碗里的一块鸡腿夹到江元碗里。
“我不爱吃鸡肉。”贺礼说。
江元咬着筷子看他:“你上周还吃了一份黄焖鸡。”
贺礼低头吃饭,没接话。
江元也没再拆穿,把鸡腿吃了。吃到一半他想起什么,放下筷子:“周末你有空吗。”
“什么事。”
“我们系要办个展览,在美术馆那边,老师让我去帮忙布展。你要没事就过来看看。”
贺礼夹菜的动作没停:“几点。”
“周六上午十点开始。”
“嗯。”
江元等了一会儿,贺礼没说不去,也没说去。他追问:“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去。”
江元笑了一声,继续吃饭。吃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风比下午大了些,江元缩了缩脖子,感觉外套确实穿薄了。贺礼走在他左边,把他挡在风的内侧。
“贺礼。”
“嗯。”
“你是不是一直这样。”
贺礼偏过头看他,没懂。
江元把手往口袋里缩了缩,低着头说:“就是,一直挡在我左边。”
贺礼收回视线,看着前面的路,走了好几步才回:“你左边靠马路。”
江元没再说话,耳朵有点热。他想起来从小到大,贺礼好像一直都走在他左边。小时候放学回家要过一条马路,贺礼每次都拽着他手腕走,过完马路就松开。他那时候还嫌贺礼管得多。
走到宿舍楼下,江元停下来。贺礼也停了,站在路灯旁边看着他。
“那我上去了。”江元说。
贺礼点了下头。
江元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贺礼。贺礼低头看了一眼,是上次他给江元的那颗,草莓味的,糖纸皱巴巴的,被攥了很久。
“你没吃?”贺礼说。
“我不爱吃甜的。”
贺礼接过来,捏在手里,没拆。
江元看着他捏糖的动作,喉咙动了一下,飞快地说:“明天早上别带包子了,换一个。”
“换什么。”
“你看着买。”
说完他转身跑上台阶,刷卡进门,一气呵成。跑到二楼拐角的地方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看,贺礼的消息已经来了。
贺礼:好。
江元盯着那一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他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做这个动作了,好像把手机贴在心口,贺礼回的消息就能离他近一点。
周六早上江元八点半就到了美术馆,跟几个同学一起搬展板、挂画、调灯光。忙到快十点的时候他收到贺礼的消息。
贺礼:到了。
江元放下手里的锤子,往门口走。贺礼站在美术馆大厅的玻璃门旁边,今天没穿黑外套,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得人更清瘦。
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江元出来,递过去。
“什么。”
“早饭。”
江元打开看,是两个三明治,还是热的。
“你做的?”
“买的。”
“那你几点起的。”
贺礼没回答。江元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今天戴了眼镜,很细的银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有点疲惫。他抬手想去碰贺礼的眼角,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假装去拿三明治。
“你熬夜了。”
“实验收尾。”
“那你不在宿舍睡觉,跑这儿来干嘛。”
贺礼看着他,说:“你说让我来。”
江元被这句话堵得没话说,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地说:“那你找个地方坐着,别站着。”
贺礼在展厅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江元继续去忙布展,挂画、调光、写标签,忙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角落里的贺礼。贺礼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抬起头,目光在展厅里扫一圈,对上江元的视线,又低下头继续看。
江元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同系的一个女生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他:“江元,角落那个人是你朋友?”
“嗯。”
“长得挺帅的。”女生笑了笑,“他有女朋友吗。”
江元把钉子往展板上敲的手顿了一下:“没有。”
“那你帮我问问呗,加个微信也行。”
江元低头看着手里的锤子,敲了两下,才说:“他不加人。”
“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他十几年了。”
女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江元继续敲钉子,敲得比刚才用力。他回头看了一眼贺礼,贺礼正好也抬起头,四目相对,贺礼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思大概是问“怎么了”。江元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干活。
中午布展结束,江元跟同学打了招呼,朝贺礼走过去。
贺礼合上书站起来,等江元走近了,把书递给他:“给你带的。”
江元低头看封面,是一本建筑史,他之前随口提过一句想看。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你跑新华书店买的?”
“网上订的。”
江元翻开扉页,愣了一下。上面有三个字,贺礼的字迹,很轻地写在角落:给江元。
他合上书,抬头看贺礼。贺礼站在展厅的灯光下面,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睛,但耳朵尖有点红。
“走了,吃饭。”贺礼说。
江元把书抱在怀里,跟上去。出了美术馆大门,阳光很好,风也不大。两个人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路两边的银杏开始黄了,叶子落下来铺了一地。
江元忽然说:“贺礼,今天有人跟我打听你。”
贺礼偏头看他。
“问你有女朋友没,想加你微信。”
贺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江元加快两步跟上他:“你怎么没反应。”
“什么反应。”
“就,你不问问谁问的吗。”
贺礼看着前面的路,说:“不问。”
“为什么。”
“因为我不加人。”
江元愣住了,站在原地看着贺礼的背影。贺礼走出去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过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脸上,眼镜后面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江元。
“走不走。”贺礼说。
江元抱着那本书走过去,跟贺礼并肩。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建筑史,扉页上那三个字还清清楚楚地写着。他忽然想,贺礼给别人的东西从来不会写名字,因为不需要。给江元的东西也不需要写,但贺礼还是写了。
他捏了捏书脊,说:“这本书我回去就看。”
贺礼“嗯”了一声。
“看完给你讲。”
贺礼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银杏叶落在脚边,踩上去沙沙地响。江元把书抱得很紧,心里那点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好像又被风吹起来了一点。
他偏头看了一眼贺礼,贺礼正好也看过来。谁都没说话,但两个人的步子不约而同地放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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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