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元的腿已经完全好了。
但他的右手还是不行。
大夫说从生理角度讲,这只手的功能应该恢复了七八成。
但江元连个杯子都端不起来,手指能弯,能攥,捏个皮球没问题,可一到要抬手腕发力的时候,整条胳膊就使不上劲。
康复科的主任看了两次,最后跟他说,你这个不全是骨头和筋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江元坐在诊室的椅子上,贺礼站在他旁边。
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你心理上觉得自己这只手不行,所以大脑就不给它发指令。你越怕它不行,它就越不行。”
江元没说话。
贺礼在旁边问了一句:“有什么办法。”
“继续做训练,但光做器械没用。”主任把病历合上,“你得自己相信自己能行。”
回程的路上江元一直没怎么说话。贺礼也没催他,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江元走内侧,贺礼走外侧。
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贺礼忽然伸手把他右手拉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干什么。”江元想缩回去,贺礼没松。
“你握一下我的手。”
江元看了他一眼,手指动了动,握住了贺礼的手。能握住,但没什么力气,轻轻一圈搭在那儿。
“使劲。”
“我使劲了。”
“没使劲。”贺礼看着他,“你根本没敢用力。”
江元烦了:“我要是能用力我早用力了。”
贺礼没接话,也没松手,就站在路口握着他的手,等红灯变了绿灯变了红灯,后面有人绕过去,看了他们两眼。
“贺礼,走了。”
“你使劲握一下,我就松。”
江元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全放在右手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贴在贺礼的掌心里。
他试着收拢手指,脑子里却在想:别用力,会疼。这个念头一起来,手指立刻就没劲了。
他松开,抽回来:“不行。”
贺礼没说什么,跟他一起过了马路。
回到家,江元坐在院子里的折叠椅上,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贺礼在屋里做饭,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传出来,混着油烟的味儿。
江元把右手抬起来,举到眼前,张开手指,又攥起来。张开,攥起来。反复做了十几遍。
做得都挺好,但只要他脑子里一想着“用力”两个字,整只手就跟断了线一样,哗啦一下全软了。
他烦得不行,用左手拍了一下右手。
贺礼端着菜出来,看见他这样,把盘子放桌上,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别打它。”
“我打我自己。”
贺礼伸手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用拇指按着他的掌心,一下一下地揉。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行的。”贺礼问。
“拆了石膏就不行。”
“拆石膏之前呢。”
江元想了想。拆石膏之前他根本没想过能不能动的问题,那时候裹着石膏什么也做不了,他也没试过。
“拆了之后我第一次想拿杯子。”江元说,“手刚伸出去,忽然觉得这只手不是我的了。就那种,它长在我胳膊上,但我不认识它。”
贺礼手上动作没停,按着他的掌心,一根一根手指捋过去。
“你怕它废了。”
“嗯。”
“它没废。”贺礼抬起头看着他,“你刚才握我手的时候,用了两成力。你真的使劲,能用的力比这多得多。”
江元低着头看他。贺礼蹲在他面前,仰着头,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的,眼睛里映着江元的脸。
“你怎么知道。”
“我是学医的。”
“你是学医的又不是看手的。”
贺礼嘴角动了一下:“我实习轮转骨科的时候跟过手外科的手术。”
江元不说话了。
贺礼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进屋里端了杯水出来。杯子是玻璃杯,半杯水,不烫不凉。
他把杯子递到江元面前:“拿着。”
江元看着那个杯子,没接。
“你拿。”贺礼说,“拿不住就掉地上,杯子摔了我再买。”
“万一碎了扎到脚——”
“不会。”
贺礼举着杯子等他,一动不动。
他深吸一口气,把右手伸出去。
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那个念头又来了:不行,会掉。
他的手立刻软了一下,杯子晃了晃,贺礼没动,还是举着。
“别想。”贺礼说,“你就想着,这杯水是你的,你要拿过来喝。”
江元盯着那个杯子,脑子里把杂念清了一下。他把全部注意力放在杯子上,手指收拢,扣住杯壁,手腕往上抬。
杯子离开了贺礼的手。
江元整个人愣住。他端着半杯水悬在半空,手有点抖,水在杯子里晃出波纹,但他确确实实端起来了。
贺礼没说话,就看着他。
江元把杯子慢慢往自己这边移,移了大概十公分,水晃得厉害,他怕洒了,又不敢使劲,手腕一软,杯子往下掉。
贺礼的手在底下等着,稳稳接住了。
半杯水洒了三分之一在他手上,剩下的还在杯里。
“端起来了。”贺礼把杯子放桌上。
江元看着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低下头。
“才端了一下。”
“第一次。”贺礼蹲下来看着他,“以后会越来越好。”
江元用左手抹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贺礼。”
“嗯。”
“你以后天天给我端水。”
贺礼站起来,把洒了水的桌面擦了一下:“行。”
从那天开始,贺礼每天给江元倒一杯水,让他用右手端。一开始是半杯,后来是大半杯,再后来是满杯。
江元端得越来越稳,从只能端起来,到能端到嘴边喝一口,再到能端着从厨房走到院子再走回来。
康复科的大夫复诊的时候听了他的进展,点了点头:“这就对了,继续练。”
江元从诊室出来的时候心情很好,走路都快了几分。
贺礼跟在他后面,被他甩了三步远。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贺礼说。
“我高兴。”
贺礼没说什么,但江元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嘴角弯着的。
六月底,江元右手能端杯子了,能拿筷子了,能自己系鞋带了。
但还有一件事他做不到。
他试过好几次了,每次都不行。
右手往上抬,伸到肩膀以上的高度,整条胳膊就开始发软,手指头也跟着松,抬到一半就抬不上去了。
他对着镜子试过,在院子里对着桂花树试过,睡觉前躺在床上往上伸手,伸到半空就掉下来。
贺礼站在旁边看过他试,没说话。
江元有一天晚上试急了,用左手把右手往上掰,掰到肩膀高度的时候右手忽然一阵酸麻,他疼得嘶了一声,松了手。
贺礼从客厅冲进来,看见他抱着胳膊坐在床上,脸都白了。
“你又自己掰了。”
“我就想试试——”
贺礼把他右手拿过来,检查了一下,没拉伤,但明显被他掰得不太舒服。
贺礼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来。
“你左手再掰一次我就把左手也绑起来。”
江元躺在床上瞪他:“你绑。”
贺礼看了他两秒,转身去客厅拿了一卷弹性绷带回来。
江元一看他真拿了,赶紧往被子里缩:“贺礼你有病啊。”
“你自己说的。”
“我说着玩的。”
贺礼把绷带扔在床头柜上,坐下来:“江元,你右手能抬起来了。”
“抬不起来。”
“你现在能不能把右手举过头顶。”
江元张了张嘴。
贺礼看着他:“你试试。”
江元躺在床上,右手放在身侧。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右手往上抬。
抬到胸口的时候还行,到肩膀的时候那种软劲又来了,他咬着牙使劲,胳膊抖了两下,又掉下来。
他闭着眼,有点不想看贺礼的表情。
贺礼没有叹气,也没有说什么“慢慢来”这种话。他把江元的右手拿起来,举到自己面前,手指扣住他的手指。
“你站起来。”
江元睁开眼看他。
“站起来,跟我走。”
江元从床上下来,贺礼牵着他的右手往院子里走。
江元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到了院子里,贺礼让他站好,然后退后两步,面对着他。
“你右手能抬到肩膀。”贺礼说,“你抱我的时候能抬到肩膀。”
江元愣了一下。
“你不用抬过头顶。”贺礼看着他,“你只要能把右手放到我背上就够了。”
江元站在院子里,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路灯从栅栏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影子。
贺礼站在他面前,两步远。
“江元。”贺礼说,“你愿意抱我一下吗。”
江元往前迈了一步。
他把右手抬起来,伸到贺礼身体侧面,手指碰到了他的腰。
然后他收拢手臂,把掌心贴上去,隔着T恤感觉到贺礼的体温。
他的手没掉。
他又往贺礼那边靠了半步,右胳膊从腰移到后背,整只手贴了上去。
贺礼没动,让他抱。
江元的左手也抬起来,从另一边绕过去,两只手在贺礼背上碰了头。
他把脸埋进贺礼的肩窝里,闷闷地说:“成了。”
贺礼抬起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我说了你行。”
江元把脸埋着没动,声音闷得不太清楚:“你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那种,‘你行’、‘你可以’、‘你做得出来’。”江元把他抱紧了一点,“你说一次我脸红一次。”
贺礼没说话,但江元感觉到他胸腔里有一阵很轻的震动。在笑。
江元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忽然觉得这个拥抱和以前都不一样。
以前他搂贺礼,半醉的时候搂过脖子,闹着玩的时候拽过胳膊,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两只手都实实在在地放在对方身上,手心贴后背,胸口贴胸口,近得能感觉到贺礼的心跳。
江元数着那个心跳的节奏,忽然有点舍不得松手。
“贺礼。”
“嗯。”
“你心跳好快。”
贺礼没回嘴,也没推开他。
过了两秒,江元听见他说:“嗯。”
江元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退开半步,看着他的脸。
路灯的光刚好照在贺礼脸上,他的耳朵红透了,眼神却稳稳地落在江元眼睛里。
“江元。”贺礼开口了。
江元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贺礼今天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贺礼站直了,把江元的手从自己背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两只手,右手和左手,都握住了。
“你住院的时候我想过很多次。”贺礼说,“你躺在病床上,右手不能动的时候,我想过。你跟我说怕画不了图的时候,我想过。你半夜疼得睡不着,我坐在这儿看着你的时候,我想过。”
江元听着,没说话。
“我本来想等你全好了再说。”贺礼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但你刚才抱了我。”
“我抱你怎么了。”
“你两只手都用了。”贺礼看着他,“右手能用了,你第一个抱的是我。”
江元觉得自己的脸开始烧。
“所以我等不了了。”贺礼说。
他站得很直,背后是院子里的桂花树,头顶是路灯,手里握着江元的两只手。
江元见过贺礼很多样子,冷静的,淡然的,漫不经心的,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眼睛里有光,还有一点紧张。
贺礼深吸了一口气。
“江元。”
“嗯。”
“你愿意成为我的爱人吗。”
江元愣在原地。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不响了,风也停了。
他盯着贺礼的脸看了三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那片空白里涌上来很多东西。
“你这个人。”江元的声音有点抖,“告白就告白,还‘你愿意成为我的爱人吗’,你写诗呢。”
贺礼看着他,没笑。
“你愿意吗。”
江元看着他那副正经的样子,忽然想哭,又想笑,又觉得贺礼这人怎么能这么烦,把话说得这么郑重,让他连打岔都打不了。
“愿意。”他说。
声音很小,但院子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贺礼握着他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了,低头看着他,嘴角终于弯起来了。
江元看他笑,自己也绷不住了,咧着嘴笑了两下,又觉得不够,把右手从贺礼手里抽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撞上去。
贺礼被他撞得退了半步,稳住之后两只手圈住他的背,把他箍在怀里。
江元把脸埋在他肩膀上,笑得肩膀抖:“贺礼,你早该说了,磨磨唧唧的,我等你这句话等多久了。”
贺礼没回话,把他搂得更紧了一些。
江元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自己头顶,呼吸打在头发上,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一些。
两个人在院子里抱了一会儿,桂花树上的叶子终于又响了,风把栅栏外面的路灯影子晃了晃。
忽然,院子外面传来一声非常响亮的咳嗽。
江元猛地抬起头。
铁栅栏外面站着五个人。
刘洋在最前面,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然是在拍,身边还有挽着他的女孩。
陆遥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她身后是那个学音乐的男朋友,正举着一袋烧烤。
林添昶蹲在栅栏旁边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笑得嘴都合不上。
刘洋清了清嗓子,放下手机:“元儿,你俩抱完了没。”
江元站在贺礼怀里,整个人僵住。
“你们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都劈了。
“贺礼叫我们来的。”刘洋朝贺礼努了努嘴,“他说今天要跟你告白,让我们过来等着。你俩在院子里磨叽了快二十分钟了,我们在外面喂了二十分钟蚊子。”
江元转头看贺礼。贺礼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比平时大一些。
江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刘洋身边的女孩,调侃道:“刘洋你藏得够深的啊。”
刘洋理直气壮:“瞎猫撞上死耗子。”
女孩不高兴了,肘他:“你才是死耗子。”
随后又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叫林乐乐,叫我乐乐就行。”
陆遥也压力男朋友:“喂!周树杰!我告诉你,你以后向我求婚也要这么浪漫!不对,是比这还要浪漫!”
周树杰打包票:“放心吧!有我在,没意外!”
所有人乐得开怀大笑,这下是林添昶不高兴了:“我去,合着你们六个人都成双成对了,剩我一个单身狗,这还有天理吗!”
贺礼怼他:“那没招。”
林添昶:“……”
真想时间停在这一刻,爱人相伴,朋友在侧。
我们都会幸福,岁岁皆得所愿。
我们都会幸福,前路自有微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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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