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元住院了六个月,今天终于可以出院。贺礼请了假来接他。
齐莲心和江安国在江元住院第三个月的时候就被他赶回家了,老两口拗不过他,最后只叮嘱了些,还有说不要欺负贺礼。
江元心想我这样谁欺负谁啊。
他左腿还打着外固定架,右手腕的石膏刚拆,裹着弹性绷带。
江元打的车到了,贺礼将轮椅收进后备箱,然后先扶着江元坐进后座。
“不回宿舍。”江元说。
贺礼偏头看他。
“我跟刘洋说了,他帮我收拾了东西,我这学期搬出去住。”江元靠在椅背上,晒着车窗里漏进来的太阳,“我租了个一楼的房子,离学校西门五分钟,有院子,不用爬楼梯。”
贺礼没接话。
江元看了他一眼:“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没意思。”
“你就是有。”江元用左手戳了一下他的胳膊,“你说。”
贺礼把他的手拿下去,放回他膝盖上:“你一个人住,腿这样,怎么弄。”
“你帮我啊。”江元说得理所当然,“你不帮我谁帮我。”
贺礼看了他两秒,转回去看前面的路,耳朵尖有点红。
江元满意了。
房子是江元住院期间托刘洋找的。
老小区一楼,一室一厅带个小院子,房东是个退休老太太,听说他是学生出了车祸,房租给便宜了两百。
院子不大,围着一圈矮矮的铁栅栏,里面种了一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和几盆不知道谁留下的多肉。
刘洋提前找人把屋里打扫了一遍,家具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厨房里锅碗瓢盆配了个基本款。
贺礼扶着江元进屋转了一圈,眉头一直皱着。
“你别皱了。”江元坐在床上,仰头看他,“我知道小了点,但好歹是个窝。”
贺礼推开窗户试了试通风,又蹲下来检查了一遍床脚稳不稳,站起来说:“我搬过来。”
江元呛了一下:“什么?”
“我搬过来住客厅。”贺礼说,“你腿不方便,晚上要人搭把手。”
“那你也不能住客厅啊,连沙发都没有。”
贺礼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买个折叠床。”
江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想不出反驳的话。或者说,他根本没想反驳。
他清了清嗓子:“那……房租咱俩平摊。”
贺礼没理他,拿了手机开始拍房间的尺寸,大概是准备量了去买东西。
当天下午贺礼就搬进来了。
所谓的“搬”也就是回宿舍拿了个旅行袋,装了几件换洗衣服、笔记本电脑和那本翻烂了的解剖学笔记。
折叠床是网购的,隔天到,第一晚贺礼就打了个地铺睡在江元床边的地板上。
江元半夜醒了一回,翻身的时候左腿磕了一下床沿,疼得吸了口气。
贺礼几乎是立刻就醒了,撑起来摸他的腿:“怎么了。”
“没事,碰了一下。”
贺礼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确认没肿,又躺回去。
江元在黑暗里听着他重新呼吸变匀,小声说了句:“你睡觉跟狗一样,一点动静就醒。”
贺礼没应,大概是真的又睡着了。
五月中旬的某个周末,贺礼值完一个白班回来,进门的时候江元正坐在院子里的折叠椅上晒太阳。
他右手腕还绑着绷带,但手指能慢慢动了,最近在做抓握练习,手里正攥着一个软皮球,一下一下地捏。
贺礼把从食堂带回来的饭放下,洗了手出来,站在院子里看他。
“明天我轮休。”贺礼说。
江元捏着皮球,抬头看他:“所以?”
“带你出去。”
江元愣了一下,坐直了:“去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贺礼转身进了屋。
江元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外固定架已经拆了,换成了轻便的支具,能拄着拐杖慢慢走几步,但走不远。
“我这个样子能去哪啊。”他冲着屋里喊。
贺礼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能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贺礼把江元从床上弄起来,往包里塞了水、零食和一盒抽纸。
江元拄着拐杖看他忙活,一头雾水。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万一我不想去呢。”
贺礼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想去吗。”
江元闭嘴了。他想去。
他在这间小房子里窝了快两周,每天除了康复训练就是坐着发呆,已经快长蘑菇了。
贺礼打了辆车,开了快四十分钟,出了城,往郊区的方向走。
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矮房,从矮房变成树,最后连树都少了,满眼是绿的,远处能看见山脊线。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
江元下车一看,路边有个不起眼的木牌子,上面用红漆写着“云栖谷”,箭头指着一条窄窄的柏油路。
“这是什么地方。”江元拄着拐杖站好。
“我实习的时候跟车路过一次。”贺礼从后备箱拿出一个折叠小推车,展开推到他面前,“上来。”
江元低头看了一眼那辆小推车。
就那种买菜用的、带四个轮子、上面有个布兜的便携小推车,贺礼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看着还挺结实。
“你让我坐这个?”
“推着走,比你拄拐快。”
“这多丢人。”
贺礼蹲下来,把推车稳住:“上来。”
江元看了他两秒,叹了口气,把拐杖递给贺礼,自己撑着车把坐进了推车里。
布兜有点软,坐下去人陷进去一半,膝盖几乎顶着胸口。
贺礼把拐杖挂在车把手旁边的钩子上,推着车往前走。
江元缩在推车里,觉得自己像一袋被运走的土豆。
“贺礼。”
“嗯。”
“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别好玩。”
贺礼推着车,从他头顶传来一句:“还行。”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两边开始出现大片的草坡和野花。
五月的野花不要钱似的铺得到处都是,黄的白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草长得也野,没过了小推车的轮子。
然后路一转,江元看见前面有一片湖。
不大,但很干净,水面平得跟玻璃似的,映着天和树,边上一圈芦苇和菖蒲,有野鸭在水面上划水。
湖对面是一面缓坡,坡上全是草,间或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树冠撑开来像伞。
贺礼把推车停在湖边的一块平地上,从包里掏出块野餐布铺好,又把江元从推车里扶出来,让他坐在布上。
江元坐好之后环顾了一圈,看着湖面上那几只野鸭,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那种很透的蓝,云一丝一丝的,风从湖面上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味道。
他偏头看贺礼。贺礼坐在他旁边,把一包饼干拆开递给他。
“你就为了带我来看这个。”
“你闷太久了。”
江元接过饼干,低头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江元靠在背后的桂花树干上,眯着眼看湖面,“就是觉得你这个人,闷不吭声的,干的事一件比一件大。”
贺礼没接话,也靠在那棵树上,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风吹过来的时候,贺礼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医院那边的工作消息,回了两句就放下了。
手机放在野餐布上,屏幕没锁,江元低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他划开备忘录记东西。
“你还用备忘录记工作?”江元随口问了一句。
贺礼手指顿了一下,按了锁屏:“嗯,杂事多。”
“我看看。”江元纯属好奇,伸手去够他手机。
贺礼没拦,江元把手机摸过来了。屏幕亮了,人脸解锁成功。
江元划开屏幕点进备忘录,本来想看看贺礼平时记了些什么工作事项。
置顶的那条备忘录标题是空的,点进去之后他愣住了。只有三条。
第一条:江元不吃胡萝卜。
第二条:江元怕黑。
第三条:江元喜欢我(待确认)。
江元盯着第三条括号里的“待确认”三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上。
“看完了?”贺礼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江元抬起头。
贺礼侧着头看他,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嘴角抿得有点紧,像在等一个判决。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个。”江元问。
贺礼想了想:“你大一刚开学的时候。”
江元盯着他。
“你喝多了给我打电话,说了四十分钟刘洋养的仓鼠。”贺礼看着湖面,“最后说了一句‘贺礼你咋不是个女的’。”
江元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然后我就记了这个。”贺礼说。
贺礼偏头看了他一眼:“但你第二天酒醒了什么都不记得。”
江元握着手机,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他低头又看了一遍那三条备忘录。
他忽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布上,转头看贺礼:“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贺礼:“怕跟你说了之后你会远离我,因为我们是不提起对方就无法讲诉前半生的关系。”
“那你现在问。”江元说。
贺礼看着他。
“你问我。”江元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你问我确认不确认。”
湖面上的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地响。
贺礼看着他,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开口:“江元。”
“嗯。”
“你喜不喜欢我。”
江元坐在野餐布上,左腿支具伸在一边,右手还绑着绷带,整个人以一种不太体面的姿势靠着桂花树干。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深吸了一口气。
“喜欢。”他说,“我喜欢你。”
贺礼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修改了什么东西。然后他把手机递给江元。
江元低头一看,备忘录变成了:
1. 江元不吃胡萝卜。
2. 江元怕黑。
3. 江元喜欢我。
“你倒是表个态啊。”江元心里又甜又气,“光记有什么用。”
贺礼把手机拿回去,锁了屏。
然后他往江元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从隔着一拳的距离变成肩膀贴着肩膀。
“我更喜欢你。”贺礼说,“我生来就是为你而存在的。”
“贺礼。”
“嗯。”
江元忽然觉得不够:“这可不算告白啊,我们也不算在一起,所以下次再重新告白。”
贺礼不置可否:“我知道。这次只是表明我的心意。”
“我不会让你答应跟我在一起,因为现在这样算乘人之危。”
“江元先生,请你准备好接收来自贺礼先生的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