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地一声。
大门在吕心仪面前砰然关闭。
时值黄昏，各家各户下班回家，开始准备晚饭的时间，吕心仪穿着T恤短裤大拖鞋，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摸摸口袋，摸出一把钥匙。
天啦，连将人扫地出门都这么温柔。
甚至她还是吃过晚饭的了。
下午如果不出去工作，吕心仪一般都会在江载月下班前就把饭做好。小围裙一系，小碗筷一摆，饭菜在暖黄色灯光下闪烁着充满食欲的光泽，江载月成了一回家就有饭吃的那一批幸福打工人。
而不那么幸福的，就譬如对门。
江叔叔和张阿姨是一起回来的，手上拎着买菜的塑料袋，看到吕心仪，惊讶。
由于作息不同，这还是自那次午饭之后，他们第一次碰面。
“小吕？”江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来找小月吗？”
吕心仪原本蹲坐在楼梯口，见到叔叔阿姨便站了起来，很好脾气地一笑。
“吵架了，被赶出家门了。”
“哎哟！”江母单手捂嘴，“你们还住在一起呢。”
吕心仪点头。
江叔叔则是邀请道：“两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吵架？小吕还没吃饭吧，要不进来一起吃。”
吕心仪摇摇头，顺便卖了个乖：“谢谢叔叔阿姨，我已经吃过了，我都是做好饭等小月回家吃的。”
江母上下打量她两眼，若有所思。
“那也不能就一直坐在门口呀，”她说，“左右就在隔壁，进家里来坐坐，外面多热。”
“这不好吧阿姨……”
吕心仪推辞。
两人拉扯两句，吕心仪便跟着丈母娘进门了。
她殷勤地提过江母手上的菜，说道：“难得有机会，您上课也辛苦了，让我来露一手吧。”
江母不赞同道：“去客厅坐下，小吕，哪有让客人做事的道理。”
“我也不算客人吧？”吕心仪眨眨眼睛，笑道，“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高中的时候，我还叫您一声干妈呢。”
“这……”江母一愣，只好顺着吕心仪往下说，干笑一声，“怎么会不记得。”
吕心仪年轻力壮，不由分说便抢占了厨房的位置。见她已经摆开架势开始洗菜，江母也实在不好赶人，只好妥协：“这样，小吕，你就给阿姨打打下手行了。真要让你全都做了，阿姨还做不做长辈的啦？”
江家的厨房并不大，这是几乎当下所有室内设计的通病。两个人站在里面，不错身便稍嫌拥挤，但这点拥挤也正好方便了吕心仪与人拉近距离。
她还瞧见上门那日她端来的两个锅，被洗干净了，单独放置在一个角落。
江母问道：“怎么会突然吵架？告诉阿姨，回头我微信上说说她去。”
吕心仪忙道：“别，阿姨，是我的错，跟月月没关系。”
“你的错啊？”江母道，“那可不一定见得。给阿姨说说，阿姨给你评评理。”
吕心仪略显腼腆地笑了笑。
“前女友送的礼物，我忘记丢了，月月没什么安全感，就跟我吵了一架。”
江母一顿。
“……小吕还有前女友啊？”
吕心仪挠头：“很久以前的了。”
“小吕啊。”江母斟酌着词句，“你的这个，嗯，性取向……是一直就是这样的吗？”
“是的阿姨。”吕心仪回答得很轻快，菜刀在案板上有节奏地敲，“性取向都是天生的。”
“没有喜欢过男孩子吗，高中的时候，大学的时候？”
吕心仪侧过脸，朝她笑笑。
“没有。”吕心仪说道，“第一个喜欢的就是江载月，现在喜欢的也还是江载月。”
“怎么会呢？”
江母有些不可思议。
“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嘛。”吕心仪露出一个乐呵呵的笑，说道，“父母给我起名吕心仪。女，心仪，说明我生来就是要心仪女孩子的。”
小小的厨房内，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响、起锅烧油的动静和老旧的抽油烟机发出的嗡鸣声组合交错，令两个不同辈的女人的交谈也变成了闲适而琐碎的拉家常，细细密密，静水流深。
吕心仪生着一张未语先笑的脸，脸皮厚、嘴巴又甜，很懂得讨长辈喜欢。
她高中翻墙被抓住，知道怎样向老师卖乖讨饶，上江载月家里来玩，也能哄得对学习成绩要求最高的张阿姨笑眯眯让她喊声“干妈”。
等从江家出来，江母已经一路送她到门口，就差说上那句“你要是我女儿就好了”。
这句话，江母自然是不敢随便乱说的。
吕心仪还读高中的时候，她曾这么说过，认了吕心仪做干女儿。
现在要是还这么说……
那可就要真多上一个女儿了。
她只是拍着吕心仪的手，嗔怪道：“你这孩子，人还是不错的。”
未尽之意是，要是喜欢的不是女孩儿，不是自家女儿，就更好了。
入了夜，晚间比下午要凉快稍许，楼梯间内冰凉的瓷砖也足够降降暑气。
吕心仪坚持不在江家久坐，出了门，就往门口一蹲。
江母瞅着她。
“要不我去帮你给小月说说，你也不能真在这坐上一夜啊。”
吕心仪笑笑：“不碍事，阿姨。这是苦肉计。”
江母只好把门关了。
吕心仪坐在楼梯上，瞥见门口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袋垃圾。想来江载月刚刚开过门了，往门口放了预备丢下楼的垃圾，肯定也发现了吕心仪不在。
她拍拍手站起来，拿起垃圾下楼丢了，又回来继续。
想了想，拿出手机，给江载月发了条信息。
一个小狗从墙后探出脑袋的表情包。
[暗中观察.jpg]
又打字问：你心情怎么样？
被扫地出门时，江载月的情绪看起来还蛮稳定的。没有很愤怒，也没有很惊吓，就只是单纯地指着门口，对她说：“出去。”
吕心仪见她身体没有颤抖，也没有大喘气，便从善如流，圆润地滚出去了。
只是出门前不忘说上一句。
“你找前女友来和你扮假情侣，就早该想到我动机不纯。”
微信消息没人回复，吕心仪正对着聊天界面发呆，门上传来响动。
她抬起头，江载月把门开了一道小缝，正站在那里，手里举着手机。
“你刚去对门了？”
吕心仪不明所以地点头。
江载月说：“我妈刚发微信谴责我，说我就算介意你前女友，也不应该把你这样赶出家门。”
手机屏幕对着吕心仪晃一下，吕心仪看见了，一整屏密密麻麻都是阿姨发的消息，另外附赠好几个60秒的长语音条。
点一下，张阿姨熟悉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退一万步来讲，你要和她分手，也要用体面一点的方式……”
吕心仪张了张嘴。
这下子终于站了起来，颇有点担心地看向江载月：“你没事吧？”
江载月倚着门框站着，叫人分不清楚她只是懒得使劲，还是失了力气，虚弱地靠墙而立。
吕心仪伸出手去，扶住了她的臂膀。
江载月低头瞥一眼。
江载月说：“我没事。”
吕心仪认真观察着她：“哦。”
不放手。
江载月说：“你图什么，图这个吗？”
手掌握住她的臂膀，不是克制有礼的绅士手，而是微微用力地，像要确认什么似的，掐住了她的骨与肉。据说手臂的肉最是柔软，和身体某处地方的手感摸起来最为相像……
在高中时代，她们之间的感情是纯然精神的，按江妈妈的话来说，是“柏拉图式”的。
吕心仪见过，却并没有碰过。
吕心仪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江载月指的是她那句“别有所图”。
吕心仪说：“不是，我只是担心你。”
江载月说：“不止吧？”
吕心仪想了想，点头：“的确不止。”
江载月看起来，情绪确实还算不错，说话时也稳定，指不定现在就能放她进门了。她又不小心做错了事，让阿姨在这时候去说了江载月一通，不论如何，现在是江载月最需要人陪的时候，万不可掉以轻心。
吕心仪晃了晃身子，正想前进一步。
江载月偏也前压过来。
吕心仪动作半路停住，就见眼前楼梯间的感应灯骤然熄灭，在突然降临的黑暗之中，唯有江载月背后的门缝中透出温馨的属于家的光亮，而江载月从这道光中跌了出来，跌进她的怀里，好似独属于她的一道灯火。
然后江载月抬起头来，模糊着情绪的眼，细细的吐息如一阵轻风自她唇边刮过。
唇畔，被什么很柔软的东西压了一下，略微干燥。
跌进她怀里的人借力一推，又跌落出去，江载月重新扶住门框，再度开口说话的时候，感应灯又亮。
“还图什么？”江载月说，“这个吗？”
吕心仪本来第一句话想说，你为什么突然吻我。
但灯亮后看清江载月的脸，这句话便换了。
吕心仪说：“怎么明明是主动亲人的人，却在脸红啊。”
刚刚还没有的，不过灯光明灭之间，脸就红了个通透。
江载月伸手摸了摸脸：“你管我。”
又很凶巴巴地说道：“你还图什么，一并说了吧，我能给的都给你。”
“给了，然后呢？”吕心仪问。
“然后你就走。”江载月说，“我就跟我妈说，我们如她所愿地分手了，我另外找人来演。”
吕心仪望着她。
“找男的找女的？”
江载月说：“你管我。”
吕心仪定定看她，突然后退一步，又一步，离那道打开的门越来越远，一直退到楼梯上，又坐下了。
“我暂时先不图什么了，”吕心仪说，“所以我也暂时不走。”
江载月说：“那你坐那儿干什么。”
吕心仪实话实说。
“苦肉计。”
她坐在楼梯上，还故意把身子缩起来，双腿并拢抱住膝盖，仰着脸看江载月，一副可怜模样。
江载月抿了抿唇，突然看向对门。
似乎惊慌失措，门后传来响动，有人从猫眼之后离开。
吕心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恍然大悟：“啊，原来你也……”
所以这是三十六计里面的哪一计？
江载月的目光移回来，说道：“我不吃你这一套。”
吕心仪嗯一声：“那你关门嘛，我就坐在这里。”
江载月瞪她半晌。
后退，把门一关。
吕心仪继续可怜巴巴看门。
果不其然，数秒之后，门又打开，江载月从门后的世界里走出来，走向她，伸手将她拽起。
“进来。”
吕心仪的可怜脸色立即绽放，反手挽住江载月的手臂，将她半个人压进自己怀里，亲昵地用肩膀蹭了蹭。
无视了怀中人身体一瞬间的僵直。
“我就知道江江对我最好了。”
大门关闭，感应灯也紧接着熄灭。戏剧落幕，对门的猫眼之后，有没买票的观众面面相觑。
“你看见了吗？”
江母手肘怼了旁边丈夫一下。
“都被你占了，我哪看见什么……”
一道男声低低嘟哝着。
“是咱女儿主动的吗？那她好像是真挺喜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