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心仪最擅长解释。
逃课翻墙被发现的时候,她和门卫、老师解释。
高考填志愿搞砸的时候,她和江载月、父母解释。
当然,解释的效果如何,那是两说。
在这种时候,首先便是要镇定,不能自乱阵脚。
吕心仪眨巴眨巴眼睛,一副无辜模样:“原来这东西在后备箱啊?我说怎么一直找不到呢。”
她真诚地望着江载月的眼睛,面上又带上一丝正好可以被人察觉的赧意:“这件事情我本来想你其实也没有必要知道的……”
江载月说:“我没有必要知道?”
吕心仪说:“前女友送的。”
她朝窗外伸手,状似漫不经心:“给我吧,你拿着有点奇怪。”
果然,窗外原本气势汹汹的江载月被打断施法,一愣。
迟疑几秒,袋子还是回到了吕心仪的手上。
吕心仪又适时说道:“先上车吧,外面热。”
于是江载月听着指挥,乖乖巧巧绕过车头,坐上副驾。
她的表情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将信将疑。
吕心仪熟练地开导航,挂挡启动,问:“你要我解释什么。”
江载月支吾着。
吕心仪说:“前女友还是这个袋子?说实话,要不是你翻出来,我都差不多忘了。”
眼角余光可以瞥见江载月呆呆的表情。
江载月说:“但里面还有东西……”
吕心仪:“你看了?”
江载月摇摇头。“没看。”她的教养让她做不出偷翻别人东西这样的事情。
吕心仪暗暗松一口气。
吕心仪十分轻松地从纸袋里掏出一个戒盒,丢给江载月,好似坦坦荡荡。
打开一看,是一枚铂金素戒,崭新的,标签都没摘。
江载月说:“你没带过?”
吕心仪说:“前女友嘛。你很想知道?”
江载月犹豫着把戒盒合上:“……那倒也没有。”
吕心仪又松一口气。
还好江载月不爱刨根究底,她还没想好这前女友到底要怎么编呢。
方向盘上,原本紧绷的手掌悄然放松下来。
攻势逆转,现在轮到吕心仪发问。
“所以你把这个东西找出来做什么?”她问,面上浮起一抹笑意,故意拉长了音调,“是不是以为——”
江载月急急忙忙打断她。
“没有啊,我能以为什么。”
“就是嘛。”吕心仪抬起右手朝她晃晃,示意她看自己手上那枚假的钻石戒指,“这不是你亲自买的,我好好地带着呢。”
江载月瞥一眼,不言语。
虽然是假的恋爱关系,假的戒指,但在那枚真实的名牌铂金戒之前,似乎就多了一丝不甚明朗的耐人寻味。
“怪不得你对钻戒的专柜价格这么了解。”江载月说道,“去看过?”
吕心仪不答,只是反问:“你吃醋?”
江载月立即呵笑:“怎么可能。”
吕心仪说:“醋一下又没什么。”
江载月说:“我没有理由为你吃醋。”
“啊。”吕心仪说,“这话听着真叫人伤心。”
车子缓缓停下,是个红灯。吕心仪想起来,因为周玉琦一开口就是问她们“做了吗”,导致她都没能从她那里套出什么有关江载月的消息,现在正好是个时机。
吕心仪说:“如果你前女友也给你送过戒指,我想我会吃醋。”
江载月脑袋从窗边转回来,看她。
吕心仪单手松松扶着方向盘,也偏着脸与她对视。
“你也没有理由为我吃醋。”
“假如我有呢?”
江载月过了两秒才回答她。
“那你也没有立场。”
“哎哟。”吕心仪轻轻地伏到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捂上心口,眼睛还是追逐着她,“你可真会说这些叫人伤心的话。”
吕心仪看人的时候,总是直白。
就仿佛舞台上的聚光灯,或是相机的高清镜头,注视着哪里,就把哪里照得清清楚楚。
哪怕是一粒微小的尘埃,一寸见不得光的念头。
但是聚光灯只是照射,镜头也只是记录,其中蕴着的感情难辨真假,分不清是否只是逢场作戏,抑或是一瞬间的触景生情。
就像现在,吕心仪嘴上说着伤心,面上却仍带着笑。
吕心仪笑着说道:“假如我非要吃醋呢?你前女友送过戒指给你没有?”
江载月说:“你是想问前女友,还是问戒指。”
“都有。”
江载月微微后靠,靠在副驾椅背上。
她低头把玩着手上钻戒,心里知晓这是假的,自己连购买记录都有,也不知道升起的那一点不切实际的想法究竟是何缘由。
“都断联十年了,有个把前女友很正常吧。”
江载月说。
红绿灯变换,车子平稳地驶出去,天色渐暗,路边街灯亮起。
开车的人面色平静,甚至还点了点头,显然很是同意。
“的确正常。”
“收嘛,倒是没收过。”江载月说,“送倒是送过。”
吕心仪略略偏头,瞧见江载月正把玩着自己的指尖。她不做美甲,指甲修剪整齐,甲床饱满而修长,变换的斑斓灯光修饰出纤细指骨的形状。
“给前女友送过戒指?”吕心仪问。
“是啊。”江载月淡淡一笑,似是随意,“很正常,对吧?”
吕心仪只能应是。
所以江载月有过前女友,甚至到了互送戒指这一步。
那她们是为什么分手的?
为什么江载月不干脆带着前女友去应付父母的催婚算了?
吕心仪辗转反侧。
拎着周大福纸袋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证据都找出来紧急销毁。
戒指盒?扔掉!
发-票?大写数字工工整整,人民币壹拾肆万捌仟叁佰陆拾,被看到还得了。撕吧撕吧扔掉!
吕心仪毫不怀疑,如果真让江载月知道了她手上那枚戒指是被掉包了的真钻戒,绝对会想方设法地把钱还给她。
加重别人心理负担的礼物,只能叫做一厢情愿。
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吕心仪再也没见到江载月带她那枚钻戒了。
是因为补习班小孩已经死心了,所以不用带了吗?
某次吃饭,吕心仪还是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嘴,用的借口是:
“带个钻戒出门还真有好处,遇到一些难缠的客人,出示一下钻戒就能证明自己已婚了。”
“哎,对了,最近怎么不见你带?”
江载月抬了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无名指:“说起来好像是有段时间没见到那个戒指了。”
“弄丢了?”吕心仪不可思议,“我不信你会弄丢东西。”
江载月嗯一声,轻描淡写:“回头我找找看。”
紧接着第二天,江载月还是没带钻戒,带的那枚金色素圈。
吕心仪问起。
“应该是丢了吧。”江载月说,“房间里没有,家里也没有。可能那天在车上,或者在路上什么地方不小心掉了。”
吕心仪:“……”
吕心仪不信。
江载月一定是在诓她,借此让她露出破绽。
那么大个钻戒,亮闪闪的,尺码也合适,怎么可能会掉?!
江载月眨眨眼睛,不甚在意地道:“丢就丢了,我再买一个就是。”
左右不过两块钱包邮的事。
吕心仪表面淡定,将话头随意揭过,背后江载月一出门上班,就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沙发,桌子,橱柜,厕所……哪哪都没有。
就连江载月不让进的房间,吕心仪也又进去看了。
最开始江载月放戒指盒的小梳妆柜,并排着五六层的抽屉。第一层放着首饰盒,几个戒盒一一打开看过,原本放置钻戒的米白色细绒盒内空空,钻戒已经不翼而飞。
二层还是首饰,丝巾、胸针等一些小装饰品。
三层……
三层上了锁,打不开。
几个抽屉都翻过,没有戒指的踪迹。
吕心仪小心翼翼将所有物件复位,才终于肯承认,江载月好像不是在故意骗她。
她咬牙看向窗外。
外边气温近四十度,骄阳似火,已经到了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
下午时分,人们上班的上班,不上班的也窝在家里,没人愿意顶着大太阳在外面晃。
吕心仪换了身短袖短裤,跑下停车场。
在车上时,她记得江载月都还带着……
吕心仪弓身在副驾驶上摸了一通,每个勾勾角角都没放过,姿势极其扭曲。
又循着她们回家的路线,从停车位一路到电梯,从电梯走进一楼大厅,在铺着砖石小路的小花园内巡逻。
烈日炎炎的午后,庭内无风,植物都蒸腾着热气,影子一动不动。
吕心仪在砖石路的缝隙、植物与植物之间寻找着,偶尔一错眼,余光中似有什么东西闪烁,走近一看,不过是阳光落在花与叶之间的斑影,或是一些彩色塑料糖纸、小孩子玩不见的玻璃珠子。
昂贵的大钻戒没找着,兜里倒是一路揣上了一堆不值钱的玩意儿,活像是捡垃圾。
走几步路便出了汗,T恤黏糊糊地粘在身上,连身体晃动间带起的细微风旋都是热的。
灌木与灌木之间,生长着物业种植的装饰小花,淡紫色,一朵一朵开着。
吕心仪揪下一片花瓣。
她骗我。
又揪一片。
她没骗我……
吕心仪还算有公德的,没有逮着一朵花死命薅。每一朵花她都只揪一瓣,没人看得出来,将整个小花园走过一圈,手上便攥满了花瓣,数量是单数。
她骗我。
吕心仪于是将花瓣往草坪上一洒,纷纷扬扬洒落,在无人处降下一场小型的落英缤纷。
江载月肯定是在骗她。
因为江载月不是那种会弄丢东西的人。
这倒不是因为那十五万。
而是因为那是戒指,代表着某种契约,以及某种约束,无论真假,它都已经成立。
江载月回家时就看见饭已经做好了,热腾腾摆在桌上,客厅桌上还散落着一大把奇奇怪怪的东西,塑料糖纸,彩色玻璃珠,缺胳膊少腿的钥匙扣玩偶。
“这些是什么,拍摄道具吗。”江载月问。
“是我去捡的垃圾。”吕心仪答。
江载月哦一声,似懂非懂地点头。
吕心仪有时候就是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譬如在地上随手拾起一个别人不要的塑料袋。
然后变魔术一般,用这个塑料袋遮在镜头前,就能打造出朦胧而柔和的光影效果,揉搓几下,画面中便似阳光洒落,落下点点光斑。
“你还是这么爱捡垃圾。”江载月想起往事,面色不禁柔和。
吕心仪呛咳一下。
“不要这么说好不好?我捡到的可都是宝贝。”
谁还能比她更会捡?当年在围墙下面,全校那么多路过的人,她偏偏就捡了一个江载月。
其实高一时,在围墙上,吕心仪不是第一次见到江载月。
她常翻那堵墙,已经轻车熟路,偶尔也会仗着艺高人胆大,在墙上走平衡木一样走上一段。
底下常常有情侣偷着亲嘴,亲着亲着,头顶便落下一片阴影,或是咔嚓一声,快门声打破忘我之境。
小情侣怒视吕心仪,吕心仪还能嘿嘿一笑,好声与人商量:“别亲了,快上课了。接我一下成不?”
除了情侣,也有人会偷偷躲到墙根处,打电话,或是来哭。
那天中午回来得早,吕心仪也不急着下去,打破小情侣亲昵,便沿着围墙走了好长一段,越走越高,越走越高。
走到一个少有人去的角落,就望见下面蹲了个人,仿佛阴暗墙角长出来的一朵蘑菇,黑色长发在肩上披散,一颤一颤。
在哭。
哪怕这个人蹲在角落面壁思过,看不见脸,只能看见披散的长发和平常的校服外套,吕心仪也能认出是谁。
江载月。
八班的那个,宿舍在她楼上的那个。
出了名的好学生,据说是学校花大价钱挖来的区中考状元,高一第一次期中考试的断层第一。
跟吕心仪这种混进来的学生大不一样。
怎么会一个人蹲在这哭呢?
柔顺的黑色长发,肩膀消瘦而柔弱,撑着宽大的校服外套,连哭声都压得细细,猫儿叫也似。
吕心仪的手下意识摸上了镜头盖,本能地想要将这一幕拍摄下来。
平日里拍那些亲着嘴儿的小情侣,吕心仪是半点不手软,就算挨了骂也是一脸的笑嘻嘻。
“下次小心咯,这次是被我拍,下一次就是教导主任来拍咯。”
但她最终没有,也没有走过去,刻意去落下一片阴影,等着人抬头的时候吓一大跳。
只是安静地走开,连落脚的步伐都尽力放轻。
后来她也常去那个角落,只是没再遇到江载月。
角落里也不再生长会哭的蘑菇。
再次相遇,和对方说上话的时候,江载月看起来状态不错,手上还拿着两张纸,念念有词地背稿子。
一见她吕心仪就笑了。
江载月抬起头来问她:“我们认识吗?”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
吕心仪说。
……
江载月骗她。没骗她。骗她。没骗她。
花瓣占卜的结果根本不准,江载月没骗她。本来江载月也就不应该怀疑自己亲手买下的东西。
所以她说弄丢了,是真丢了。
这天下午江载月回到家里,手里拿着一个快递。吕心仪一开始不以为意,直到江载月当她的面,拆出了一个新的米白色细绒小盒。
打开来看,里面的东西她们都很熟悉。
拼夕夕销量1w ,周大福同款,围镶公主方钻。
吕心仪表情复杂地走过去。
“你真买新的了啊。”
所以旧的那枚,果然是弄丢了。
她心里生出一丝小小的委屈。
怎么可以把戒指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呢?就算是假的,那也不行。
江载月“嗯”了一声,把戒指带在指上。
也是,对江载月而言,这戒指不过是随手可以买到的,可以随便送人的东西。
假钻戒在手上熠熠生辉,江载月比着客厅灯光照了照,忽地笑开,问吕心仪。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吕心仪说,“不是跟之前那个,一模一样吗。”
“是吗?”
江载月似是自言自语。
吕心仪却被这一问问出了些许心虚,于是也伸出手去,两枚假钻戒挨在一起。
的确一模一样。
吕心仪的指尖突然瑟缩一下。
自带上钻戒之后,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同时伸出手,将两枚钻戒挨得这么近,手也这么近。
江载月瞥她一眼,将手收回,神色变得淡淡。
“确实一模一样。”
“嗯。”
吕心仪点头。
“那为什么它们不一样呢?”
江载月说。
吕心仪人已经靠过来了,手上也比对过,也正看着江载月,于是找不到借口离开,或是装作一无所知。
只能眼睁睁看着江载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闪闪发光的,像一枚被调皮小孩弄丢了又找了回来的无色玻璃珠。
原来花瓣占卜还是说对了,江载月骗了她。
根本没丢,被她藏起来了。
藏在自己身上,让人怎么找得到?
假戒指单独看时并不穿帮,但一真一假放在一起时,高下立判。
“十五万,对吗?”江载月说。
“……十四万八。”吕心仪很是艰难地回答。
“楼下邻居跟我说,前天下午看到你在楼下小花园。”江载月说,“你在找什么,找它吗?”
吕心仪怒视。
哪个邻居这么多嘴!
她才搬来多久,就连她的八卦要去跟谁讲都知道了。
江载月叹一口气,为难的模样,将戒指往吕心仪面前一递。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吕心仪往后退一步,江载月就捧着戒指,往前跟着进一步。
吕心仪梗着脖子,手一动不动,不接。
“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送出去的礼物没有往回收的道理。”
江载月说:“但是这是钻戒。”
“不可以吗?”吕心仪说,“是你先送给我的。”
“钻戒的意义是……”
“你也给你前女友送过戒指呢!我也送我前女友一个怎么了?”
那枚戒指在步步紧逼中不小心落到地上。不愧是金刚钻,根本不带破的,在瓷砖上磕出当当几声脆响。
吕心仪不去捡。
只能江载月走过去,捡起来。
吕心仪说:“我不要。你不要的话就把它扔了。”
江载月无奈。
“这怎么能扔。要不我……”
吕心仪立刻打断:“也不许说还我钱!”
戒指在瓷白的掌心慢慢收拢,话都被吕心仪给抢白完了,明明是冰冷的钻石,攥在手中却莫名地发烫。
江载月抬眼打量着面前的人。
吕心仪已经被逼退至墙角,下巴仰得高高,手也攥得紧紧,握成拳形,叫人即便是上手硬掰也掰不开。
吕心仪买个钻戒来,是什么意思。
十五万是随随便便就能花出去的吗?
她一开始骗她说弄丢了,吕心仪似乎也不生气……
钻石的边缘硌在手心,似乎很贵重,无价之宝,似乎又如一些人所说一般,不过是一场消费骗局,不值得一提。
似假似真,亦假亦真。
江载月慢慢地说道。
“你是不是还对我……”
吕心仪背贴着墙,犹如一头逃无可逃的困兽。或许买来钻戒时,是暗自存着一些想要被发现的小心思的,但绝对不是现在,想从江载月口中听到的,也绝不是现在说出的这些话语。
于是眼睛望过去便如同兽类的双眼,情绪不遮不掩,直白而锐利,清晰的镜头剖白自己,也剖向身前唯一的观众。
吕心仪说:“我承认我对你的确是别有所图。”
今天看新闻,萧敬腾给他经纪人的钻戒,13.3克拉,折合RMB2300万……
对不起月月,我应该把你的钻戒额度再往上提一点的(土下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