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通之后的四十八小时,是全书最乱的。
老巷最窄处只有六十厘米高,人不能站,要弓着身子或者侧着爬。洞里有水,水在退,但退得慢。整个通道的空气很差,要靠风筒才能带进来一点风。
但那四十八小时,也是全书最有秩序的四十八小时。
因为李想在贯通的当天晚上,做了一件事:她把所有人都叫到那个洞口前面,用粉笔在岩壁上画了一张表。
那是“人孔”外面、通往老巷的第一拐角处。岩壁是干净的,粉笔是阿依从自己包里翻出来的。
她在上面画了三行字。
第一行:“能自己走的,走。”
第二行:“不能走的,抬。”
第三行:“抬别人的,最后走。”
“这个顺序不是谁定的。”她说,“这是一九七一年打这条巷的人定的。那时候八个人在里面,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顺序:能走的先走,把路探出来;不能走的抬着走;力气最大的殿后。因为殿后的人手里有锹,遇到塌方可以顶。”
有人问:“那你是谁?”
李想在本子上写了三个字的顺序,然后抬头,说:
“我是最后那两个字。”
第一天,抬出去的是六个伤员。
陈明最先被抬出去。四个人跪着抬,跪着爬,一百四十七米,用了两个半小时。
第二天,第二个出去的是吴锦堂。
老人走的时候,把那张硫酸纸留给了李想。
“给你了。”他说。
“你带着上去,交给档案室。”
“档案室有档案室的东西。”吴锦堂说,“这张纸该给你。它上面画的是回家的路,回家的路得留在还没回家的人手里。”
“那你上去说什么?”
“我上去说三句话。”吴锦堂说,“第一句,这条巷是我改的线。第二句,这四十年我没报。第三句,怎么处理我,随组织。”
他站起来,扶着洞壁。
“李工。”
“嗯。”
“你手上这张图,你签的字是‘回程图’。”吴锦堂说,“我这张图上什么都没有签。回去以后,你把我们两个人的图放在一起交上去。让人知道,画错了还能改。”
第三个出去的人,是郑平争取来的。
郑平的妻子在十五天前生了一个儿子。他是在第十六天知道的:地面通过孔口传下来的消息:母子平安,孩子叫郑念安。
郑平跪在那个孔前面,听见这条消息,肩膀抖了好一阵。
然后他做了那一件事。
他把“三组先出”的名额让给了三个伤势比他重、年纪比他大的人。
“我不急。”他对李想说,“我第一批下井,最后一批上井。这是班长的规矩。”
“你孩子还等你。”
“我孩子等我三十年都等得起。”郑平说,“但这三位,他们等不起。”
他留下来,和李想一起殿后。
那天晚上,郑平在洞口的粉笔表下面,用石头压了一张纸。
那是他从自己随身带的工作手册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郑平:三号平硐作业班班长。妻子李梅,儿子郑念安,二〇二六年六月十一日生。若我未能上井,请组织将我工资账户内全部余额转交家属,并请告知我儿子:他父亲是最后一批上井的人。”
李想看见了那张纸。
“你写这个干什么。”
“班长都写。”郑平说,“每一个班次都写。我们下井前要把这一页交到调度室。今天没交成,我补一张。”
“你不想上去看你儿子?”
郑平笑了一下。
“想。”他说,“想得心口疼。所以我不能想。我一想,我手上就没劲了。”
殿后的人数,最后是三个:李想、郑平、还有一个不愿走的人,老齐。
老齐是自己留下来的。
“你上去。”李想说。
“我不上去。”
“你腿不好,在这儿撑不了。”
“我腿不好,正好。”老齐说,“李工,我求你一件事。”
“说。”
老齐看着她,说了一句话,李想记了很多年:
“你上去之后,把我那三个徒弟的名字写在档案上。写清楚他们是怎么死的。也写清楚。”
他停了一下。
“也写清楚这三十年,我干了什么。”
李想问:“那你呢?”
“我给他们殿组脚。”老齐说,“一班人上井,最后走的那个叫殿组脚。我第一次当班长的时候是被老班长殿的组脚。今天我不当班长,我就当一次殿组脚。”
李想看着他。
然后她点头。
“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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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