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陈明
第十七天,陈明的腿保不住了。
陈明是竖井侧的一个工人,三十一岁,从竖井侧的一条斜巷里被李想他们发现。他们用探孔打通了与竖井侧的另一个小断面,陈明就在对面,被压在一块钢梁下面,被困了十六天。
救出来的时候,他的右小腿已经黑了。
阿依检查过。她检查了很长时间,出来的时候,把手上的手套摘下来,对李想说:
“李工,得剪。”
“什么?”
“坏死了。”阿依说,“伤口往上,皮肤发黑、摸上去不痛、按下去不起白。这是骨筋膜室综合征后期,加感染。我们用最好的药也没用,因为血流不过去了。不剪,他的命到不了明天天亮。”
李想看着她。
阿依的脸是平静的。
“你有麻药吗?”
“没有。”阿依说,“急救包里只有一点利多卡因,不到两毫升。不够。”
“不够是什么意思?”
“两毫升打在大腿根部,只能麻一小块皮肤。”阿依说,“切开肌肉的时候他会疼醒。他会挣扎。他挣扎,我就切歪。”
李想站在原地,闭眼三秒。
然后她说:“好。”
她走到陈明面前,蹲下来。她握着他的手,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她说完了,陈明哭了一阵,然后说:“我不怪你们。”
“陈明。”李想说,“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疼的时候,别动。”李想说,“你就抓着我。你有多疼,你就抓多紧。我手断了都不要紧,你别动。”
陈明看着她。
“你一个女同志,我怕把你骨头捏断。”
“捏断了我认。”李想说,“比你腿没了强。”
陈明笑了一下。他哭着笑。他把手伸过来,抓住李想的手腕。
阿依从包底拿出了那把骨剪。
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她让人用手电分别从三个方向打光,让两个人按住陈明的上身,一个人按住他的左腿。她自己一个人在右边。
“李工。”她说,“你数一二三。”
“数什么?”
“你数。”阿依说,“我听着你数。”
“一。”
“二。”
“三。”
李想开始数。她数得很慢。她数到七的时候,陈明的指甲掐进了她的手腕。她数到十九的时候,她感觉到手腕上有温的东西往下流,她没看。她数到三十一的时候,陈明的一声喊被他自己咬回了喉咙里,只剩一声很闷的哼。
她数到一百五十七。
她数到一百五十八的时候,阿依停手了。
阿依做了整整二十六分钟。
李想全程跪在旁边,一手压着陈明的肩膀,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直在跟他说话。她说的是东一句西一句的东西:她说她小时候家里养的一条狗叫阿黄;她说她第一次下井吐了三次;她说她从来没有结过婚。她说得很平,像在给一个要睡着的孩子讲故事。
后来别人问她,那天她到底说了什么。她说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陈明说的最后一句。他是在她数到一百四十多的时候说的。他说:
“李工,你们别把我扔下。”
“不会。”李想说,“你砍了一条腿,你还是我们的人。”
阿依做完了,最后把纱布包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血。
她把那把骨剪放进铁盒里,合上盖子。
然后她走出五步远,背对着所有人,蹲下去。
李想听见很轻的一声。
那不是哭,是吐。阿依弯着腰,一直在吐,吐得整个人都在抖。
吐完之后,她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嘴,回来。
她是自己走回来的。
她走回来之后,对李想说了一句话。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声音很稳。
“李工。”
“嗯。”
“我十四岁那年,我姐给我做手术。”她说,“我是躺着的那个。今天我姐不在,我成了站着的那一个。”
“你想你姐了?”
“想。”阿依说,“但我知道她在等一个消息。她要的不是我哭,是我告诉她:她教的东西,我今天用上了。”
12-2 放下相机
第十七天下午,小徐在铺担架。
徐望,二十五岁。他在井底待了十七天。他拍的东西,他在心里已经安排好了:第一张是李想在灯下写记录卡,第二张是阿依给崔建换药,第三张是老齐在降压室做手电舞。那张他拍了三遍,手一直在抖。
他以为这些照片是回去以后能出真正好稿子的东西。
但这些天里,他发现他拍不了。
他拍到李想在黑里跪着摸螺栓,拍到阿依用剪子,拍到担架上那个人的腿。他按下快门,然后立刻把手放下。
他放下相机的时候,想的是他妈。
他妈在市里一所中学教书,教了三十年。徐望跟她说他要去矿山的时候,她说:“你去,但要注意你拍的是人。”他一直不懂。等到他拍下那条腿之后他才明白。他母亲说的不是“拍领导”,是“拍的是人”。
他把相机放进背包,拉上拉链,去后边抬担架。
抬担架的人手不够。他抬了一趟,回来又抬一趟。他抬的时候不拍照。他的相机一直没打开。
第三趟的时候,他抬的是陈明。他跪在地上,从后面托着担架,膝盖在碎石上蹭。他一只手托着,一只手还要扶着陈明那条被包起来的腿,怕它晃。
陈明在半路上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看了一下徐望。
“你是那个拍照的?”
“是。”
“你不拍了?”
“不拍了。”徐望说。
陈明笑了一下,又把眼睛闭上。
“不拍挺好。”他说,“你也来抬一抬。”
后来有人问他那张照片呢。他说他没拍。
“你不觉得可惜吗?”那个人问,“那种照片,一辈子能拍到一次。”
徐望想了想。
“我一辈子能拍到很多照片。”他说,“但那条腿,只有一条。”
12-3 人孔
第十八天下午十五点二十七分。
这是全书最安静的一分钟。
周砚的作业面,和李想他们的老洞,只差最后一米。
周砚在这一天做了这个决定:最后的一米,不用炸药。
“为什么?”老周问。
“因为对面有人。”周砚说。
他从背上解下一把工兵锹。
那把锹的木柄上有一圈磨白的痕,是手指的位置。
那是老齐的锹。前一天夜里,郑平从老井口把它带过来的。郑平说:老齐交代了,最后那一米得用它。
周砚把锹头抵上作业面的正中央,一锹下去。
岩石很脆,因为这里是断层带。吴锦堂四十年前写下的那三个字,此刻正面朝他们。
一锹,一锹,一锹。
周砚的汗掉在灰上,一滴一滴。
他后面站着的人是:老周、崔建、救援队的两名队员、林越。林越在第十七天亲自下来了,说他要在最后一米上。
那是四个人,轮流挖。
挖到第二十分钟,老周突然停下来。
“周教官。”他说,“你听。”
所有人都停下了。
在锹头之外,隔着那一米岩层,有一声很轻的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三短,一长。
然后又是一遍。
老周把手里的锹放下。
“她们在敲。”他说,“她们在报位置。”
“不。”周砚说。他把手掌贴在岩壁上,掌心感受那个震。
“她是在催我们。”他说,“她在说,快点。”
挖了四十六分钟。
然后,周砚的一锹下去,锹头忽然空了。
一小块石头掉下去,露出一个拳头大的黑。
黑里有光。
不是灯光。是反光。那是对面的人把手电打在这个孔上,手电的光顺着小孔反回来。
周砚把脸凑到那个孔上。
孔的另一边,也有一张脸贴上来。
两厘米厚的岩石把他们隔开。
那两厘米里,两个人都在动。周砚的手在挖,对面的人在挖。石头一粒一粒地掉。那个孔从拳头大,变成两个手掌。
然后周砚把工兵锹插进孔里,使劲一撬。
岩石裂出一声很脆的响。
那个洞,开了。
洞的后面对面,是一个很低的、需要跪着才能通过的老巷。
巷子里面站着大约十几个人。他们手里的手电、头灯、一盏改造过的灯,五六支光,全打在这个洞口上。
所有的光都打在那个洞口上。
最前面的人,蹲着。
她戴着一顶安全帽。帽子上有一盏灯。那盏灯不亮,只反着别人的光。
周砚跪下去,眼睛与那个孔对齐。
他看见了她。
他没有说话。
他说的是,
“你换灯了。”
李想蹲在他对面,看着他。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她说:
“我戴了四天,不亮。是齐师傅给我的。”
“灯泡呢?”
“炸了。”李想说,“第五天炸的。”
周砚跪在那个洞口前面,把头低下去。
头灯的光打在他背上,像打在一个弯下去的山上。
他再抬起头的时候,说了一句所有人都记住的话:
“上去之后,我给你换一盏。”
“我要最亮的。”
“行。”
他伸出右手,从那个小洞里穿过去。
李想看着那只手。她先把手电换到左手,然后把她的手伸过去,握住。
她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是黑的,指腹上有被石头磨出的硬皮。
两个人握了大约四秒。
然后周砚把手抽回来,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人说:
“清渣。先送水,再送灯,最后送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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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