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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奔赴山海

唐元盛那句“我一直在”,轻轻落在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里,像一颗温温的石子,沉进我沉寂多年的心湖里,荡开一圈极轻、却又久久不散的涟漪。

我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低下头,把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全都掩去,藏进长睫投下的浅影里。唐元盛也没有再逼我多说什么,只是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叮嘱我按时吃饭、少熬夜,别再像从前那样一声不吭消失,才起身离开。

关门声轻轻落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望着他刚刚坐过的沙发位置,望着杯口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的水杯,久久没有动弹。

原来被人记挂着,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被人找到,不只有惊慌与无措,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抓不住的暖意。

我以为重逢会是一场风暴,会把我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安稳彻底掀翻。可唐元盛没有逼我,没有怪我,没有把我拖回过去,只是以他最舒服、也最不让我为难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从那天起,他真的信守了承诺。

对我的存在,他守口如瓶,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半句。

只是他会时常过来,坐一会儿,聊几句,再安静离开。

他来得不算频繁,却足够规律。

大多是周末,或是傍晚没课的时候,轻敲两下门,进门后也不随意乱动,只是自在地往沙发上一坐,像回到老朋友的地方一样自然。他不会过多触碰我的生活,但会替我收拾屋子,会主动帮我修理东西,但是不会把关心表现得过于刻意。

他只是来。

来陪我说说话,来听听我最近的日子,来把外面的世界、过去的时光,一点点讲给我听。

他依旧是那副开朗又坦荡的样子,话多、爱笑、眉眼明亮,从不冷场。我话依旧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他说,偶尔轻轻应一两个字,可心里那根紧绷了好几年的弦,却在他一次又一次的到来里,慢慢松了下来。

他从不过度介入我的生活,也从不会用同情的目光看我。

他只是把我当成一个许久未见的朋友,平等、轻松、自在。

不多管,不多问,不强行温暖,却足够让人安心。

久而久之,我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出现。

习惯了开门时看到他笑容明亮的样子,习惯了屋子里偶尔不再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习惯了在这座陌生又潮湿的城市里,拥有一个知道我过去、却愿意替我藏好秘密的人。

“哥们在你身后呢……”

某个周末的傍晚,窗外下着不大不小的雨。

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老旧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空气里弥漫着南江特有的潮湿与微凉。屋子里开着一盏暖黄的小灯,我们刚吃完简单的晚饭,收拾完桌子,擦干净手,随意靠在沙发上。

唐元盛刷着手机,指尖飞快滑动,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睛亮闪闪的,带着一点分享的兴奋。

“对了,暄子,”他语气轻松自然,像聊天气一样随意,“这么久了,你就从来没好奇过,当年咱们班里那些人,后来都去了哪儿吗?”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心跳,也跟着轻轻漏了一拍。

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那些被我强行压在记忆最深处的旧时光,不是不想念,只是不敢念。我怕一想起,就会忍不住对比现在狼狈的自己;我怕一提起,就会暴露那些藏得很深的自卑与不安;我更怕,在那些名字里,听到那个最不敢触碰的一个。

可看着唐元盛明亮又期待的眼神,我拒绝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沉默了几秒,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

“……有点。”

得到我的回应,唐元盛立刻来了兴致,身体微微前倾,一条一条认真地数给我听,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同窗骄傲与怀念,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去向,都记得清清楚楚。

“先说杨鹤。”

他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佩服又无奈的笑,“整天冷冰冰、话少得像挤牙膏、脑子却比谁都好使的怪物。从高一到高三,永远坐在教室最前面,永远第一个写完卷子,永远一副‘你们真麻烦’的高冷样子。”

我轻轻“嗯”了一声。

记忆里的杨鹤,永远穿着干净的校服,脊背挺直,表情淡漠,对周遭的一切热闹都漠不关心,眼里只有题目和公式。高冷、寡言、锐利,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冰,远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高考没考,直接保送。”唐元盛挑眉,语气佩服,“清华物理系,全国最顶尖的那一批,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现在在北京,天天跟实验室打交道,估计更冷了。”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没有太大波澜。

杨鹤那样的人,本就属于最高的地方,去清华,是意料之中。

“还有严瑾,”唐元盛继续说,“跟杨鹤简直是不是人,高冷挂的最佳搭档。两个人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第二,要么她第一,要么他第一,别人连靠近都难。”

严瑾。

我也记得。

高一入学的那天历历在目。长相清秀,气质冷静,做事一丝不苟,说话简洁干脆,从不参与女生间的闲聊八卦,永远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温柔这两个字,跟她丝毫沾不上边,只有冷静、理智、疏离。

“她也去了北京,跟杨鹤做了校友,清华,同样是顶尖专业。”唐元盛笑了笑,“这下好了,两个高冷怪凑一块儿,估计整个院系都得跟着安静。”

我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原来他们,都去了那么远、那么亮的地方。

“费灵,你肯定还记得。”

提到费灵,唐元盛的语气明显软了几分,带着温和,“班里性子最软、最温柔、最会照顾人。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谁有困难都愿意伸手帮一把,脾气好得没话说。”

费灵。

我当然记得。

高中三年,她是少数几个会主动跟我说话、不会用异样眼光看我的女生。安静、温柔、善良,像一朵轻轻柔柔的花,画画尤其好,笔下的线条干净又温暖,是我记忆里少有的、不带压力的善意。也曾护在我身边。

“她如愿以偿了,”唐元盛语气欣慰,“中央美术学院,她从小梦到的地方,现在天天跟画笔颜料待在一起,肯定特别开心。”

我心里轻轻一暖。

很好。

温柔的人,就该去往温柔的前程。

“然后夏蘩星,咱们班最又冷又酷的那个,话不多,气场强,不爱凑热闹,看着冷淡疏离,其实心里有数。”

夏蘩星。

我记得很清楚。

长相亮眼,气质冷冽,不爱笑,不爱扎堆,走路带风,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她从不会主动与人热络,也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安静、独立、又酷又冷,是那种远远看着就觉得耀眼、却不敢轻易靠近的人。

“她去了东林大学经济系,”唐元盛说,“跟她性格特别配,能说会道,脑子灵活,以后肯定特别吃香。”

一个个名字说过去,一条条轨迹铺展开。

曾经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的人,如今散落在四面八方,却都朝着光亮走去。

“还有秦冬野,”唐元盛忽然压低一点声音,带着一点打趣的坏笑,“那个看着斯文干净、戴个眼镜、说话温文尔雅,实际上肚子里一肚子弯弯绕绕的家伙,典型的斯文败类。平时不声不响,一出手就没人能玩得过他。”

秦冬野。

长相清秀,气质斯文,待人客气有礼,永远一副温和好相处的样子。可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他心思很深,做事有分寸,从不吃亏,看似温和,实则疏离,聪明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跟陈思简一起去了公大。”

唐元盛继续说,“陈思简你也知道,性子软,人特别好,安安静静的,特别温柔,跟秦冬野凑一块儿,也算一物降一物了。以后穿制服,估计都特别好看。”

陈思简。

同样是温和安静的人,话不多,却很善良,做事认真,从不争抢。

唯一一次的强势爆发,是为了维护我。

这样的人,适合安稳,也适合正义。

“最后是李随宥,”唐元盛声音放轻,“安安静静,跟你有点像,总是默默待在角落,脾气特别好,从不惹事,也不凑热闹。”

李随宥。

安静、内敛、低调,像一株不起眼的小草,不张扬,不耀眼,却安安稳稳。

“她报了湖南师范大学,”唐元盛笑了笑,“以后应该会当老师,安安静静教书,安安静静生活,特别适合她。”

“还有唐黎。”我顿了顿,手指不自觉攥紧杯子。

“唐黎那可是老师的心尖宠,成绩好到没话说,高考正常发挥,去了北京协和医学院,临床医学。”

我垂下眼。

唐黎。

永远温柔,永远重情

记忆中的她本来就这么耀眼。

唐元盛一条一条说着,语气轻松,回忆清晰。

每一个人,都有光明坦荡的前路。

每一个人,都在按自己的轨迹,好好长大,好好生活。

我安静地听着,指尖一点点收紧,握得水杯微微发凉。

心里泛起一阵轻微又清晰的怅然。

他们都在往前走。

走向大城市,走向名牌大学,走向光芒万丈、人人羡慕的未来。

只有我,停在了原地,藏在无人知晓的南方小城,藏在一间小小的酒吧里,藏在一个不敢用真名、不敢见旧人、不敢回头的壳子里。

像一个被时光抛下的人。

唐元盛说得兴起,一条接一条,完全沉浸在同窗的回忆里,丝毫没有注意到我渐渐发白的指尖,没有注意到我垂在膝头的手,已经悄悄攥紧。

屋子里很静,只有他轻快的声音,和窗外沙沙的雨声。

我屏住呼吸,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

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我最不敢听、却又最忍不住期待的名字。

我怕他说,又怕他不说。

怕听到,又怕听不到。

他……怎样了?过得好不好?考上了哪所大学?……

就在这份近乎煎熬的沉默与紧张里,唐元盛终于顺口说出了那个名字。

语气轻松,自然,毫无防备。

“对了,还有周灿青。”

那一瞬。

整个世界的声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全部抽离。

空气静止。

呼吸静止。

心跳,也像是骤然停了一拍。

我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从指尖一路凉到心底。耳朵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三个字,一遍一遍,反复回荡,清晰得刺耳。

周灿青。

这个被我藏在心底最深处、藏了整整好几年、连提都不敢轻易提的名字,就这么被唐元盛轻飘飘地、毫无预兆地,说出口。

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我整个人僵住,抬不起头,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忘了调整。长睫死死垂着,遮住眼底瞬间翻涌起来的慌乱、无措、紧张,以及那股压不住的、密密麻麻的酸涩。

我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让唐元盛发现我有任何异常。

只能死死攥着手里的杯子,指节泛白,骨节微微凸起,用力到指尖发麻。

我等着。

心脏狂跳,一边怕,一边又不受控制地期待。

期待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唐元盛察觉到我的异常,依旧是那副轻松随意的语气,眼睛看着手机,头也没抬,沉默许久,才继续往下说,。

“他也去了北京,发挥特别好,直接去了北大经济系。”

“我也是几个月前才联系上他。”

北大。

经济系。

短短六个字,如蝴蝶振翅,虽小,却掀起滔天巨浪,顷刻淹没所有。

我一瞬间彻底愣住,大脑一片空白,连最基本的反应都忘了。

原来他真的去了最顶尖的地方,站到了最亮的地方。

原来他的人生,真的一路坦荡,一路高光,一路朝着我永远无法触及的云端走去。

心底刚刚被唐元盛的出现暖起来的一点点温度,在这一刻,迅速被铺天盖地的苦涩淹没。

我和他之间,从来都不是距离的问题。

是世界的问题。

是身份的问题。

是我永远不敢跨过的、名为“自卑”的鸿沟。

我喜欢他。

从少年时,到现在,一直喜欢。

喜欢他上课时微微垂眸写字的样子,喜欢他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沉稳清晰的声音,喜欢他偶尔笑起来时眼角浅浅的弧度,喜欢他身上永远干净温和的气质,喜欢他是我灰暗青春里,唯一一道不刺眼、却足够安心的光。

我喜欢他,喜欢到不敢靠近,不敢联系,不敢让他知道我的狼狈,不敢让他看见我如今藏在角落、不敢见人的模样。

喜欢到,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听到他越来越好,我就会控制不住地,心酸又自卑。

他在北大,在所有人仰望的地方。

我在南江,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小酒吧里。

我们之间,隔了一整个青春,隔了一整座无法翻越的山。

唐元盛侧过头看我,语气里带上几分担心:

“梁暄,你脸色很难看。”

我猛地回过神,飞快低下头,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努力稳住声音,让自己听起来尽量平静。

“没什么……”

“只是没想到,大家都走得这么远了。”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颤。

唐元盛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毕业之后一下子就散了,天各一方。”

“不过没关系,”他看向我,眼神明亮又认真,“哥们还在这儿,离你不算远。”

“我会常来看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像在敲着我心底藏了多年的秘密。屋子里暖黄的灯光落在身上,身边有了久违的陪伴,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听到“周灿青”和“北大”这两个词的瞬间,心底那片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再一次,被密密麻麻的酸涩,彻底填满。

唐元盛又坐了一会儿,和我聊了些大学里无关紧要的小事,看我情绪慢慢平复,才起身告辞。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很久都没有动。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雨声,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心跳。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连绵不断的雨。

安静,沉默,无望,却又放不下。

周灿青。

我在心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在光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