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能穿透京城上空积聚的铅云。
柳家正厅里,檀香烧出的青烟笔直向上,却被一阵颤抖的喘息吹弯了路径。柳家现在的家主正是那个死里逃生的老东西,他将茶盏重重顿在紫檀几上,盏底与木面相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真不懂陛下还在查什么!”柳惟声音压得低,声音里面带着极大的恐惧,朱雀道三日是他此生阴影,只要他一闭眼就是漫天的血色、那把杀气极重的刀,还有那个浑身浴血的修罗女人,“有什么好查的!就咬死了肃王死了,她回不回来有什么值得纠结的!”
他旁边坐着的是柳廷赋。这小子踩着他哥柳明骁的尸骨上了位,他撇了一眼自己的长辈,八风不动地吹了吹茶水:“叔叔,您老人家真是糊涂了,肃王这个人说她要谋反,那搞不好真让她起兵了呢?不查那才是坐以待毙。”
柳惟自然知道自己身边坐着的这个后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他实在太害怕了,这个老东西猛然转过身,一把扳着柳廷赋的肩膀:“你不懂......你不懂!肃王这个人不能活!她不能活着!柳家当年如日中天,日日园子里都是莺歌燕舞的胜景,你看朱雀道三日过后呢?你见过那样的柳家吗?”
柳廷赋当然是没见过,非要说起来他还得感激肃王。如果没有傅璟一口气把那么多柳家人都砍了,提拔这件事,他一个外支亲戚压根就排不上号。听到这里,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三分茫然:“回禀叔父,没见过。”
柳惟这才想起来这小子吃够了肃王带来的红利,无语至极地坐了回去:“我也看出来了,现在陛下就是觉得当年朱雀道上流的血还不够多!”
“叔父何出此言?”
柳廷赋的领子被柳惟一把拽起来,死死地攥在手里。柳惟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斥着恐惧,唾沫星子几次要喷在他脸上:“肃王若真活着回来,搞不好第一件事就是把各家各户的族谱找出来,然后按着族谱再杀一遍!你我就是第一个等着死的!而陛下现在不就是觉得世家贵族尾大不掉吗?他就是要,他就是——”
最后的话柳惟没有说完,他已经害怕道根本说不下去了。但是柳廷赋明白,陛下但凡有一点借着肃王的手清理世家的想法,他们的人头马上就要和脖子说拜拜了。
毕竟那位是真的敢想敢做。
“那现在怎么办?叔父?
“现在最好的办法,是让南下那两位‘意外’死在路上,问就是肃王杀的,让陛下死了这条借着她手整顿世家的心思——死了的肃王,才是好肃王。”
与此同时,西城一座新修缮的宅邸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此处是去岁才调任盐铁转运使的王家宅子,也算是京城新贵。家主王崇不过三十许,面白微须,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可他最近烦的厉害,原因无他,柳家几次三番要他依附过去,答应了又难做,不答应又要被排挤。
此刻,他正用一柄银刀慢条斯理地削着梨,薄而均匀的果皮垂落,在瓷盘里蜷成一圈。
坐在下首的幕僚低声禀报:“柳家那边,听动静是想要杀人灭口。只不过本来就人手不足物资紧张,旁支怨声载道。几个依附柳家的中等门户,据说已经开始暗中物色新主了。”
王崇将削好的梨切成小块,用刀尖插起一块送入口中,有些酸涩的汁水在齿间化开。他眯起眼,被酸了个哆嗦,甩手把梨和刀都扔到了盘子里,发出当啷一声响:“怎么说?我记得前些天柳家那个后生,还有探探咱们口风的意思?之前在外地的时候只听说柳家如日中天,来了以后反而没什么实感。”
那幕僚是个在京城呆的久的老资历,这前后几年他都看在眼里,甚至于肃王当年长驱直入,一路直奔朱雀街都亲眼见证过。他不由得话里话外带了些偏颇:“还得是肃王,当年那三天杀到关键上了。属下说一句有失公允的话,要是没有她,主公还不一定能进京。”
“先生说的是,柳家不破,这位置搞不好真要姓柳,”王崇也不是个傻的,缓缓道,“当年陛下能上台,靠的不也是是肃王傅璟带着精兵悍马踏破一道一道城墙,把所有拦路的旧贵杀得人头滚滚。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肃王一死,陈璋瑢转头就不得不用起了柳家这些蛀虫。”
王崇叹了口气,他翻出丝帕擦拭指尖,眉头拧的死紧:“你看这才几年,柳家又成了尾大不掉的痼疾。只是我总疑惑,你说肃王到底怎么死的呢?当年她可是一手把陛下送上去的,怎么如今就要谋反了呢?”
幕僚瞳孔微缩:“大人的意思是?”
“肃王若真活着,且在南洋拥兵......”王崇轻笑一声,“我们不妨学学当年柳家人的做法——在刀还未完全出鞘时,就为她铺路,为她造势,以后若是我们押宝押对了,咱们,就是下一个真正的新贵。”
他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去联络那几个对柳家不满的旁支,许些好处。再让人在茶楼酒肆里,悄悄散些话——就说当年肃王北伐,军功被谁冒领了?粮草被谁克扣了?为何她‘战死’之后,北疆军饷反而足了?”
“北疆军饷不是一直都紧得很吗?”
“你管他们呢?帽子先扣上去再说,干机灵点,别叫人发现了。我忍他们柳家已经很久了。”
幕僚心领神会。这是要把柳家和其他几家旧贵,钉死在“陷害忠良、蛀空国本”的柱子上,为肃王可能的归来,铺垫一个“清君侧、肃朝纲”的大义名分。
“可若肃王真的......”幕僚比了个手势,“死了呢?”
“那又何妨?”王崇笑容不变,“我们只是为忠良鸣不平,为朝廷揪蛀虫。肃王死不死,我们都在做忠臣该做的事。况且——”
他望向皇城方向,目光幽深:“经此一事,陛下还会信柳家吗?朝堂总要有人做事。谁在这个时候最‘忠直’,最‘能干’,谁就是下一个简在帝心之人。”
这边傅璟的名字都快上“京城热搜榜”,那边坐着马车里的正主都快睡着了。
南下的路实在无聊,又热又闷。可是傅璟难得有这么悠闲的时候,她一只手耷拉在车窗边上,脑子里还在思考自己这张脸皮还能撑多少天,但灵魂都要飞出去跟周公见面了。
直到她手上有冰凉湿漉的感觉传来。
“啊——”她下意识打了个哈欠,刚要睁眼去看看怎么回事,下一秒就兜头被淋了一个大的,“我靠什么东西!怎么突然下雨了?”
天公不作美。外面雷雨声轰鸣,一时间天地间都像是被珠帘穿在了一块,傅璟被冷风一激,冒出一身鸡皮疙瘩。外面的侍卫正好掀开帘子对里面说:“将军,真走不动了。”
傅璟没应这话,她先皱着眉对外面扫了一圈,发现这附近山还挺多,现在应该是在山道上:“一点都动不了?如果我下车陪着你们拉一下,能不能尽快离开这边,到山头上去?”
“将军,这天冷雨大的,人是能走上去,但马受惊了就不好了。”
“不管马了!”傅璟大手一挥,撑着门框就要跳下去,“跟他们说,所有人收拾一下,到山头上面去,留在这里不可——我操!”
“咻!”
尖锐的破空声就在此刻穿透雨幕,傅璟随手抽出踏板甩过去,正正好护住了暴露背部的侍卫,那一只利剑钉穿了板子,两个东西一块躺进泥水里了。
“敌袭!”车外护卫厉声怒吼。
“笃笃笃!”数支弩箭钉入车厢木板,尾羽剧颤。紧接着,是兵器出鞘声、马匹惊嘶声、□□倒地声和短促的惨呼,瞬间被暴雨声吞没大半。
江忘悲尚未反应,那半蹲着半站的“贺昼”已如猎豹般弹起,一把将他拽倒护在身下,天地倒转,他竟然闻到了很淡的脂粉味道。
“砰!”下一秒,一支弩箭射穿他们刚才对坐的位置,直直地钉入对面厢壁,甚至还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如果没有贺昼那一拽,怕是江忘悲已经被打成了对穿,真要去见阎王爷了。
“待在车里!”“贺昼”低喝一声,已抽刀掀帘滚了出去,她一脚踩进泥水里,水花溅回了马车地板上,一时间外面刀光剑影不断,只有他江忘悲一个人安坐其间。
江忘悲挣扎坐起,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看见外面已是一片修罗场。十余名黑衣蒙面人从两侧树林中杀出,与护卫战作一团。这些人武功路数狠辣诡异,配合默契,显然是专业死士。护卫虽精锐,但终究是没什么准备,短短一会已经倒下数人。
江忘悲眯着眼睛去看,总觉得这贺昼的背影有几分莫名其妙的眼熟,可惜就是不知道是怎么个眼熟法。只是那一人一刀,两大步就卷入战团。她刀法大开大阖,毫无花俏,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带着沙场淬炼出的惨烈杀气。雨水混合着血水,在那把刀锋上泼洒开猩红的弧线。
这次出来是轻装上阵,没有多带多少侍卫。眼见着那群死士要占了上风。暴雨之中所有人只闻主将一声暴呵:“蹲下!”
一声巨响,震得江忘悲耳朵里一阵嗡鸣,随后就是什么东西软倒在地上的响声,紧接着飘过来一阵火药味。
他急忙掀开帘子一看,暴雨之中,傅璟手里拿着的是火铳。
就连京城都没有多少把的火铳。
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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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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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