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大清早。
天还昏沉着,整个官道上雾气弥漫,手伸出去都快看不清指甲。一辆青篷小车就在这个时候被拦在了城门口,守城的官兵走上前来,那帘子被猛地掀开,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戳出来,掌心抓着令牌,上面硕大的一个“贺”字。
这个字裹挟着掌风,就这么直戳戳的砸在了守门官兵面前。
距离太近了,为首那个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他也是富家子弟出身,被家里叔父交了五千两银子,硬是塞进来做了个小头目,也算是混口饭吃。只不过平常从这个门进出的都是平头老百姓,谁见了他不是唯唯诺诺的?这几个月以来,能横成这样的是第一个。
他也心头火起,挑剔地把那青篷马车看了又看:又旧又小,装饰一概没有。这人又把眼睛转了个圈,挪回了那块令牌上。
他是记得前两天有个叫贺还是什么的一家入了京.......
这人犹豫了太久,弄得里面似乎有几分不耐烦了。车厢稍微晃了晃,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缩了回去,似乎是有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没规矩。”
这守门的蠢货刚想呵斥回去,一瞬间帘子“哗啦”一下就被扯开了。他手底下那几个小弟从善如流地给他递了灯,夜风吹过,火光忽明忽暗,正正好照亮了那点方寸之地。
一双青黑憔悴的凤目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白里带着些许血丝。那人又轻又慢地张开嘴,被苍白面色衬到殷红的口唇里溢出些许白烟,丝丝缕缕地融进了雾气里。
在这一张似人非人的鬼面身后,就是灯照不到的地方。只能看到一双似笑非笑的菩萨目眯着眼,冲他们轻佻地挑了挑眉毛:“诸位,认不得贺家的令牌,怎么也要认得这一位吧?”
前面这人他们自然是认得,满京城里稍微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认识他——次辅江瑢。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车厢狭小,两个人都是身高腿长的类型,稍微想要坐得舒服一些,就得腿挨着腿,手臂碰着手臂。
江忘悲做完这一切以后,就脱力似的倒了回去,姿态变扭的靠在了车厢上。他合着眼睛,一副“你爱上哪去上哪去”的样子。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睡,更没办法睡。
脑子里的思绪像是一路奔涌的河水,无数念头纠缠在脑海里成为一团一团的乱麻。他索性睁开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贺昼”。
“贺将军,”江忘悲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显得清晰而突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听闻南洋湿热,蚊虫肆虐,与北疆苦寒迥异。肃王生前最畏湿热,常抱怨南方的天气能捂馊了铠甲。”
“贺昼”在那边抱着胳膊休息,闻言也只是睁开一边眼睛,那张英气中带着几分边城风霜的脸上露出一抹憨直笑意:“江大人说的是。末将久在北疆,对南洋确不熟悉。不过想来肃王殿下天潢贵胄,金尊玉贵,畏些寒暑也是常理。像末将这等粗人自是皮糙肉厚,倒是哪里都能凑合。”
一来一去听不出什么来,态度恭谨,疏离,甚至带着武人特有的、对“贵人娇气”隐晦的不以为然。“贺昼”所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一个凭军功新晋的将领,对一位已故亲王应有的态度——
好奇有限,敬畏适度,谈论时保持着安全距离
江忘悲沉默了一瞬,他一时间甚至有些咂摸不清楚这人到底底细如何,干脆顺着这话慢慢往下讲:“贺将军与肃王,倒是颇有几分缘分。”
“啊,是吗?江大人,此话怎讲?”
江忘悲换了个更松弛的姿势,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头,那里曾常年放着书卷,如今空落落的:“都曾镇守北疆,都曾以军功扬名,现在想来连年岁都差不多,竟然都是少年英雄。”
“大人过奖......”
江忘悲不太礼貌地打断了“贺昼”,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如今,又要去查她‘未死谋反’的悬案。”
贺昼没说话,只是把眼睛睁开,坦坦荡荡地和他对视上了。一时间车内寂静无声,只有马蹄哒哒的动静。
最终还是“贺昼”先开了口:“末将惶恐。肃王殿下是国之柱石,战功赫赫,末将岂敢相比。此次不过是恰逢其会,蒙陛下与大人信重,才能协查此案。无论结果如何,末将只求无愧于心,对得起朝廷俸禄。”
朝廷俸禄?
江忘悲确定自己没听错以后都快笑出来了。贺家怎么发家的,到底有多少钱,车厢里的两个人都是相对清楚的。贺家那一帮子人根本就不差那点子朝廷俸禄!贺家自己带的兵搞不好还填了不少家私进去!
这个姓贺的但凡要是把那三瓜俩枣的朝廷俸禄放在眼里了,江忘悲对天发誓,就把自己名字倒过来写三遍。
可他只是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将视线转向窗外。外面浓雾渐散,正是日出的好时候。初春的新绿星星点点染上枝头,本应是生机盎然的景象,落在他眼里,却只剩一片荒芜的底色
问这个装模做样的大尾巴狼肯定是没什么用,更别提套出来什么信息了。江忘悲不想再跟这人多说什么,倦怠的瞥了“贺昼”一眼,头一歪,终于顺利地找周公会面去了。
与此同时,京城,西市附近一处不起眼的三进宅院。此处并非贺家明面上的府邸,而是一处连贺舟都不甚清楚的秘密据点。庭院深深,隔绝了市井喧嚣。
贺悉暖都没来过几次,以往傅璟在这里更多。她斜靠在铺着银狐皮的软榻上,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一只天青色茶盏——傅璟在这里经常用这个喝茶。
“她倒是走得挺快,”贺悉暖略带不满地埋怨了一句,“给我留了好大的一个烂摊子,明儿给她这杯子卖了,让她回来自己找东西喝水去。”
底下的下属哪里敢接这话。傅璟是个好说话的,但是贺悉暖总是个说一不二的,也鲜少跟他们说说笑笑。底下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要不要去接那杯子。
贺悉暖自找没趣,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把杯子扔到了一边:“行了,说正经的,那几家蛀虫什么反应?”
“柳家、崔家、郑家等,表面平静,内里已动。柳家昨日暗中加派了三队好手往南边去了,说是巡查南方产业,实则怕是寻人或是灭口。各家都在秘密清查门下,尤其是与北疆、军中有过往来的人员,风声鹤唳。”
贺悉暖实在想笑,一群人被傅璟一句话牵着鼻子耍得团团转。当年的“朱雀道三日”杀干净了那些豪门贵族的血性,现在人人自危,生怕肃王活着回来,也怕肃王跟自家扯上关系。
可是谁能想到这一招灯下黑,那远在天边的肃王其实就近在眼前呢?
她倦怠地打了个哈欠,瓷白的手拿起一边的烟袋,姿态从容怠惰:“我记得柳家分支不少吧,当年傅璟按照族谱杀也没杀干净。”
“回禀家主,是的。”
“户部那边有吧,我记得是个管着南边几个地方粮帛调度的,前些阵子不还在酒楼里喝醉了,说什么怀才不遇,家里不重视他吗?”
“是。此人确如家主所言,”地上跪着的那个回了话,“此人叫柳文昌,是个柳家分支,在户部做个主事,位置不高,但是野心极大,总觉得家主打压他。”
“找我们埋在柳家外围的人,把这份东西,‘不小心’让柳文昌看到。”贺悉暖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边缘甚至做了旧处理的纸笺。上面用一种大开大合又略显潦草的笔迹,罗列了十来个名字和简略代号,旁边标注着“南海货栈”、“槟城银楼”等地名,像是一份粗陋的联络名单。
名单上还有几个是柳家生意场上的对头,有两个是柳家内部不甚得意、与主支有隙的族人,甚至还有一个,是柳文昌自己手下的一名书吏。如果柳文昌胆子大一点,找个门路去核对一下笔记,就能发现这笔迹跟已故的肃王很有几分相似。
心腹接过以后快速扫了一眼,心领神会。这真假混杂,虚实相间,最能搅动浑水,耗费这群人的心力和资源。
“第二,”贺悉暖继续道,“让几个人扮作暴富的货商,去西市地下钱庄和鬼市放话,不用多,三两句即可。”
说什么呢?贺悉暖咂了一口水烟袋,闭上眼睛思索到底怎么配合傅璟,才能让更多人盯着南洋。她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一头长发顺着臂弯往下堆叠到了狐裘上。
“就说,南洋近来有巨舰往来,货殖暴利,只要登船做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叫那些个赌徒欠的钱还了个干净。”贺悉暖侧过脸去,烟雾从她一张一合的薄唇里往外飘,“主要干的活,就是搬送粮草,还让那些人强调一下务必保密,一定要推三阻四地被‘逼着’说出来。”
“属下明白,即刻去办。”
心腹退下后,暖阁内重归寂静。贺悉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隙。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卷入院中几片残叶。她望向皇宫方向那巍峨的飞檐,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宫墙。
贺悉暖被风一吹,就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如果傅璟在她身边,估计又要脖子粗脸红地骂她是不是活够了。想到这里,她真心实意地笑了两声,对着那个方向喃喃自语——
“生前能随明主一战,定当死后也如美梦,有好景,自当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