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舟微微错愕,女孩这一笑似乎可以让时间凝滞。
呵,还真是个不死心的。
此时,宿舟还以为她早晚会知难而退,就低声回答道:“好。”
这回女孩爬陡坡吃了教训,轻便了许多。旁侧便是万丈深渊,石头掉下去都悄无声息,看了真让人颤栗。
宋隐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尽量不去注意旁侧,前方的宿舟却如履平地。
长达三十分钟的陡坡真是难熬。一不小心,就成了这高山上的丧命鬼。
宋隐以为陡坡结束了就可以到达山顶,抬头一看,几棵粗壮的青松依附在面前的岩壁上——还需要徒手攀岩。
她使劲干噎口水,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赶紧找到东西扶稳。
宿舟拿出绳索,绳子有几百米,只用过几次———平常自己爬山,完全不需要绳子,这不还带着个……
他把绳索一端精准抛到山顶树干上,又用力往后一扯,绳索就被固定住了。
宋隐仰头感叹:不愧是妖怪,果真力大无穷啊........
随后把另端在女孩腰间系紧。
确认系牢后,宿舟飞快地爬了上去。
女孩手脚并用,吃力地攀爬着,前面的大妖不时回头确认她的安全。
宋隐破音喊出:“你慢点!”尽管她知道对方为了照顾她的感受,已经爬得很慢了。
宿舟只好再次放慢速度——一只弱到不行的半妖,逞什么强呢。
爬到三分之一的时候,有个天然形成的岩石平台,牢牢附着在岩壁上。
他回头一看,对方离这平台远得很,只好下去拉她一把,把她拉到平台上:“在这里歇会。”
“其实,我还能爬.....”宋隐略带试探。
“那继续吧。”宿舟干脆地回道。
还真是不留余地。
................
二人继续往上爬,终于爬完了一大半。
期间宋隐好几次都差点踩空,多亏绳索挂在身上,否则就算是九命猫也死无数回了。
在岩壁上仰头即可见头顶的天空,她突然很想作一首诗,歌咏此情此景。
毕竟她认为伸手可够到天,脚抵万丈深渊的时刻一辈子也没几次。
正在那感慨万千呢,一滴水突然砸在脸上。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豆大的雨滴便接踵而至,不停地砸到肩上、脸上、岩壁上。女孩心里一惊,下雨可不是个好兆头,雨水会使岩壁变得更滑,更加不易攀爬。
前面的宿舟回头一看,宋隐还在那愣愣地不知道在做什么,不得不大喊:“下雨了!我们得快点到崖边找个避雨的地方!”
宋隐突然心急起来,边自责刚才还像个大诗人,在那思绪纷飞;一边使尽浑身解数向上爬。正巧抓到一块不牢固的岩石,上面都是雨水,没扶住,整个人身体竟向后倒去。宋隐那刻将身上还挂着绳索抛掷脑后,以为自己真要死在这了,心扑通乱跳,像是在黑暗中四下乱抓,终究两手空空。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撞击在岩壁上,痛得她呲牙咧嘴,动弹不得。
女孩背上的竹篮猛烈地颠了一下,她赶紧扶住。
绳索在头顶晃荡,晃得她左右摆动。宋隐才惊觉自己还没摔死,还有绳子吊着。
想来人生就像攀岩壁,无论如何,不都是这么一点点地往上爬吗?就算踩空无数次,可总有一股信念如绳索般,这么吊着你,保你摔不下去。而你作为亲历者,只能一步步往上爬,永不回头,绝不回头。
前面的大妖察觉不对,连忙下去扶住她。对方关切地眼神落入眼底,宋隐赶紧解释:“我没事,就是撞了一下。”
“我背你上去吧。”
宋隐见状摆手:“倒还没撞成那样。”
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应付的来,她用全力向上爬了一段距离。虽然看起来有点费力,但起码证明了刚才那一撞没撞伤。
宿舟看没有影响,只好慢速在前面带着她。
宋隐更加小心地挑选岩石抓握。虽然这次撞击并没有让速度变慢,反倒因为谨慎和经验,速度还比之前快了一些,但每次向上攀爬的那一刻,她的胸口都会因为之前的撞击隐痛。
终于好不容易接近崖边,看到悬崖好似看到了曙光。
天空中淅淅沥沥的雨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正午的阳光。
宿舟用力把宋隐拉了上去,这段惊险地崖壁攀爬之旅总算告一段落。宿舟把她拉上去后,宋隐立刻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一手撑地,另一手不停地擦着汗。
“宿大人,你攀岩轻松得很呐!为什么你看起来一点都不累?”宋隐双手撑地,往后一靠感叹道,宿舟则在旁边抱臂而立。
“我还真是头回见这么娇气的半妖,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要找千凿付我学费的?”
“千凿.......啊,我们似乎离千凿还很远。”宋隐躺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天,有点语无伦次。
“那不找了?”
“找啊!”
“现在已经午时了,下山时恐怕得申.....”
这话惹得宋隐的倦意消了一半,还没等对方说完:“那我们继续.......”
“继续什么?你看看你的衣服被雨淋成什么样了,先把衣服拧干。我们找个地方生火,要是受寒就不好了。”
宋隐把竹篮往旁边重重一放,躺到地上,带着些微地哭腔:“还要找地方生火!我也想一声不吭地赶路啊,可实在是累啊,这千凿怎么这么难找.........”
不料宿舟突然俯身,眼睛直勾勾盯着宋隐:“那你在这躺着吧,躺够了再起来,还能睡一觉。我自己去找生火的地方。”
他那张惨白的大脸赫然出现在视野里,说这话的时候,更是将皮笑肉不笑演绎到了极致,在宋隐看来,那笑容真让人——发毛。
这神情差点就让宋隐一蹦三尺高:“我不躺着了,我起来就是了!”
宋隐利落地将衣服拧干,又把头发重新梳好:“走吧,去找生火的地方!”
宿舟依旧面带微笑:“御兽散掉出来了。”
“哦对,御兽散不能丢!”说完她又抬起头呵呵一笑。
“人呐,若是认定一个目标,就不要在实现目标的过程中,东张西望。更不要抱怨,你说对吧,宋隐?”
“您说得对!”她还在咂嘴回味宿舟那“毛”到自己心里的笑容。
“另外,我在这山上盖过木屋,不需要找地方生火。”
宋隐张大了嘴,“啊?”了一声,满脸讶异
“我那么说,是为了看你能否克服疲倦,坚决不抱怨........”
“啊.........”宋隐觉得,自己又当了一次傻子。哦不对,她本来就是个傻子。
“那走吧,别忘了刚才我说的话哦。”
“记住了记住了。”
就这样,宿舟在前面带路,宋隐在后面跟着,两人一前一后向宿舟在森林中的木屋走去。
由于宿舟上山的次数越来越多,多年前便在山上修了木屋。
宋隐发现,树上竟然刻了记号。那些记号早已被风雨百般侵蚀、变形,上面还有野兽触目惊心的抓痕。
“这些记号........”
"都是我刻的,用来指引方向。"
两人短暂地交流后,气氛再次安静。
越往森林深处走越静,静得简直可怕,这要是从深处蹿出个东西能把宋隐吓死。
森林里,时不时有鸟突然飞起,发出哗啦的声音。
宋隐预想了很多次,比如野兽突然蹿出,或者有人攻击他们,索性一切相安无事。
到达木屋后,宋隐总算松了一口气。
宿舟去搬柴火前还不忘来一句:“那年我第一次上山就受到野狼的袭击。”
宋隐心想,这怎么还带补刀的。
“然后呢?”宋隐连忙问
“当然是把狼杀了。”
被宿舟这么一说,宋隐突然没那么害怕了
“...........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
“那狼遇上你,怪可怜的。”
“可怜?对它来讲,是一种幸运。”
“这座山,早就没有野兽了。”宿舟把仓库里囤的柴火抱进屋。
宋隐想反驳他——那御兽散是干什么用的?
可惜对方没给她机会:“进屋生火吧。”
宋隐按下心底的疑惑,进了木屋。
这木屋和初识时那小屋并无二致——他的屋子总能隔绝一切天寒地冻。
宿舟就把火生好后,屋里更添一丝暖意。
衣服仍没有褪去潮湿,女孩坐在壁炉前,看火苗跳动,身侧还放着竹篮。
此时已过未时一刻,稍作歇息便得出去采草药和千凿,若行动太晚,不易下山。
衣服干的差不多了,她便起来活动活动,看到这屋子里还有一张床。
“不行,太晚去采千凿,他又得讥讽我,吓死个人。”
可越想摆脱,想法就越占据在脑子里。
困意渐渐袭来,女孩举手投足间都带些倦意。
“在床上坐一会应该没事吧,又不躺着。”
宿大人应该还在外屋。
“这床怎么这么软。”
“这么软的床,不躺在上面真是暴殄天物。”她从门里探出脑袋,果然他还在外屋添柴。
她喜不自胜。
宋隐从未睡过这么柔软舒适的床褥。
躺上床后感觉又不一样,天花板都透着暖意........
“自己十六年间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
爬山太累了,稍微躺一会没关系的,她在心底安慰自己。
躺着躺着,哈欠连天,强烈的困意冲散所有思绪。
就眯一会,就一会。
意识开始模糊,终于陷入混沌中。
虽然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毕竟要提防着屋外那位。
十分钟前,宿舟不停地往壁炉里添着柴火。
此时已入未时中了,现在正是采千凿和草药的好时机。
他扫视着空荡荡的屋子,竹篮在壁炉前放着,那丫头又跑哪去了?
找了一圈,都没看到,心里正纳闷,就看见里屋的房门紧闭。
“...............”
他刚才就看到她坐在壁炉旁直打哈欠.....
宿舟轻轻压住门把手,都可以想象门后是怎样一番景象。
彼时宋隐发现一大片千凿就在眼前,还是最难得的红色千凿。
宋隐想伸手去采,满载而归就要成为必然趋势。
阳光斜洒进屋内,宿舟悄然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