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剑衷啪地把筷子放在桌上,这褚连横简直没完没了,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呢,何况这伙人三番四次地来堵他,跟砸场子似的。于是对萧霆说:“你叫他上来。”
萧霆见裴剑衷真生气了,笑道:“我打发他走得了,他弟弟欠下咱家不少账,我一要账准走。”说着就退出去。
严夺玉举杯说:“他弟弟都那样了,你就让让他吧,别稀得跟他置气。”
孟舅重又落座,笑道:“褚家圣眷正隆,咱们别跟他硬碰硬。”严夺玉是裴剑衷“闺中密友”,大家二十多年交情,他虽然在场,孟舅说话也很随便。
几人捡起筷子正要接着吃饭,只听楼下轰隆一声,裴剑衷眉头一皱,飞身而出,竟是直接从“江顶洞天”一跃而下!
严夺玉啧了一声说:“又怎么了!”扔了筷子也是翻身下楼。小鱼和孟舅一老一小从楼梯往下跑,等跑到三楼,早看到裴剑衷站在一楼庭院中和褚连横对峙,地上杯盘狼藉,萧霆被泼了一脸酒。褚连横身后站着一个两撇儿小胡子的中年男子,正是那栽赃自己的敖洞天!
小鱼心道不好,回身要往楼上躲,谁知敖洞天眼尖已经看见他了,大叫一声:“就是他!人犯在此!”劈手便甩出银钩来。
裴剑衷怎会放任敖洞天在自己地盘上打自己徒弟,他可不管什么官身不官身的,飞起一只酒坛兜头砸在敖洞天脑袋上。可怜敖洞天闪避不及,被酒坛砸个正着,嘣嘣两声,竟是一屁股坐倒在地,那酒坛认识路一般地竟又飞回裴剑衷手里。
反正小鱼已经被认出来了,也就无所谓躲不躲的,索性和孟舅靠在栏杆上看戏。
褚连横看敖洞天捂着脑袋坐在地上,屁股洇湿一大块,竟也不去扶,只冷笑道:“裴施洛,你好大胆子!包庇要犯,妨碍办案,殴打官身,是何居心!”褚连横嘴皮子倒利索,说这一长串罪名不打磕巴。
裴剑衷却道:“没有什么居心,他先动手的。”
褚连横没想到裴剑衷居然敢还嘴,怒道:“他哪里动手了?抓案犯还不准动手?”
裴剑衷一指萧霆,“不是他泼酒到萧掌柜的身上吗?”
褚连横道:“那是我泼的!这女子对我不敬!”话音未落裴剑衷手里酒坛子就糊到他头上了,这回可是真砸碎了,哐啷一声,酒兜头浇在褚连横脸上。
裴剑衷道:“那算我洒错人了。”
褚连横气得瞠目结舌,竟然想来推搡裴剑衷。一旁观战良久的严夺玉这才上前一揽褚连横的手,道:“哈哈哈哈哈,不打不相识,侯爷定是误会了,这中间定是有小人挑唆,来来坐下大家叙一叙。”
严夺玉心知裴剑衷下手没轻没重的,也怕他真动手伤了褚连横惹出大事来,自己又拦不住裴剑衷,只好一力拦住褚连横,外人看起来倒像他拉偏架似的。
褚连横祖上是行伍起家,自己也有几分功夫傍身,哪里肯善罢甘休?严夺玉越劝他越恼,被严夺玉抱住腰身还张牙舞爪,兵马使司的官差们见有人撑腰,已经纵马冲进了大泓缘庭中,一时间场面乱作一团,裴剑衷倒是岿然不动。
小鱼见楼上楼下客人们纷纷都出来观望,心想这倒是个好机会,于是拍两下手,朗声道:“各位!各位停一停!”孟舅搭住他肩膀,他回头给孟舅一个“放心”的眼神,缓步从楼上走下来。
一行人静了静,小鱼趁机说:“各位大人这次来无非就是抓我归案,敖大人,是不是?”
敖洞天向来是顺风使舵,逆风逃跑的,此刻早不知道钻到哪里去隔岸观火了,被小鱼这一点名,不得不应一声说:“正是!”
“好,敖大人,褚大人,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我敢发誓没有伤褚律林褚龙骑大人一根毫毛,大人抓我可是滥伤无辜了。”说着话,小鱼已走到庭中。
这时褚连横才认出他就是日前裴凝带到自家去认债主的那个“欠债小厮”,疑惑道:“你不是裴家的下人吗?”
“正是”,小鱼点头,“我日前被拐卖到八卿八玉做小厮,目睹了令弟被殴伤一事,但着实与此案无涉。”
褚连横回头看敖洞天,就带上了点疑惑的神色。小鱼猜敖洞天并没有跟褚连横说实话,只是将他蒙过来当个枪使罢了。
敖洞天探头出来道:“那案犯已经签字画押,供认他伤人全是被你指使!”
小鱼看一眼裴剑衷,裴剑衷朝他一点头,小鱼便接着说:“我并不认得褚律林,为何要指使别人殴伤他?”
敖洞天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个倒要问你!”
小鱼向褚连横道:“侯爷,你也相信这一番说辞吗?”
褚连横甩开严夺玉的手,冷笑一声说:“你待如何?”
小鱼向上一看,楼上楼下全是看热闹的客人,便大声道:“殴伤褚律林的是八卿八玉的相公瑶卿,褚律林对他始乱终弃,赎身之后,又将他卖回八卿八玉抵债,瑶卿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早已神志不清。当天酒宴上褚律林又出言辱骂瑶卿,这才激得瑶卿发疯,殴伤了褚律林。”
敖洞天见他当众戳破实情,赶紧又说一遍车轱辘话:“瑶卿已经供出所作所为全由你一人指使!”
“好”,小鱼盯着敖洞天道,“你既然说我是主谋,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这一下正中敖洞天下怀,脱口而出道:“纪非渝!”
小鱼问褚连横道:“侯爷,你认得我叫纪非渝吗?”
褚连横反唇相讥道:“我怎么会认得你?我还当你姓裴呢。”
“刚才敖大人说瑶卿指名道姓供认我是主谋,这就是作假。瑶卿根本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小鱼环顾全楼,确保客人都听到了,“请问敖大人是从何处得知我的名字?”
这下敖洞天倒没想到,却坚持道:“你说不知道就不知道?我说他知道,还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么说我是銮仪司江女案证人一事也是瑶卿供出的?”小鱼索性戳破自己的身份。
“自然是凶犯亲口供认。”敖洞天咬死不松口。
“一字不差?”
“一字不差!”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自然是他口述一遍,我们念一遍,又按了血手印的,如何作假?”
小鱼笑道:“敖大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信口雌黄!哪里来的江女案?我是黄女案证人,这也是我喊冤时说出来的话,瑶卿并不知道,敖大人却口口声声白纸黑字,可见是血口喷人了!”
敖洞天没料到小鱼在这等着他呢,忙道:“是黄氏!方才我记错了,正是黄女案不错!”其实他确实只听小鱼自己喊过一次,也没太往心里去,此时被小鱼一诓,胡乱就认下。
小鱼气定神闲道:“哪来的黄女案?我是裴女案证人!敖大人,你难不成又记错了?你那所谓的白纸黑字上到底写的是什么案?”
敖洞天慌乱之中随口答应,谁料竟中了小鱼的连环套,一时舌头塞住了口,不知究竟是什么女案了,生怕自己应下裴女,那纪非渝又要反口说是什么王女,方寸大乱。
“一时之间三易其口,可见敖大人那白纸黑字的供状是子虚乌有了。”萧霆在旁笑道。
褚连横这人总是脑筋转不过弯来,非要图穷匕见了才能回过味来,这时他终于又回过味来了,怒视敖洞天道:“你怎么跟我说的?到底是他指使那贱人打人不是?”
敖洞天两撮小胡子气得直抖,道:“自然是他!自然是他!只是小人一时之间记不过那么多名姓来!”又朝小鱼道:“那孔瑶卿说的就是江女案证人!你这厮故意诓骗他也未可知!”
小鱼早料到了他有这手,只四两拨千斤道:“那就是冒名顶替了,请敖大人赶紧出门找那江女案证人去吧,与我何干?”
这时满堂看客哄堂一笑,谁是谁非昭然若揭,兵马使司的差役们又开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打眼色了。
裴剑衷对萧霆点点头,看了小鱼一眼,转身就走。小鱼、严夺玉、孟舅自然跟上去,将这几位滑稽艺人扔给萧霆遣散了。
严夺玉一出门就哈哈大笑,紧走两步赶上小鱼,将胳膊搭在他脖子上,把小鱼脑袋搂进自己胳肢窝里笑说:“你这小子真长本事了哈?”又指着小鱼问裴剑衷道:“你知道你这徒弟以前是个小结巴不?我就告诉你你也不信吧!”
裴剑衷自顾自地说:“回头我得打他一顿。”
孟舅远远听见裴剑衷又要打人,说:“还要打谁?刚才那俩人不都打过一顿了吗?”
裴剑衷不说话了,不过看起来并没有放弃再打一顿的谋划。小鱼失笑,这师父的皮相心气都和少年人一模一样,简直叫人不敢相信他是那声名赫赫的裴剑衷。
裴剑衷说:“我看别麻烦了,那相公的尸首就放在我后院小船底下,趁着还没天黑,我送你们进帝都去。”
本来说今日清晨就动身去帝都的,结果又是拜师又是摆酒的耽误了这半日,竟然又到了下半晌,严夺玉和小鱼自然无不应的。一行人当即回放舟山池,从山池的小码头上了船,裴、严二人划桨,直上帝都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