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溪躺在沙发上,低低地啜泣声不绝于耳,眼泪默默地从两侧滑落,打湿沙发的皮面。溪溪不停地摩挲着一一的头,好一会儿,动作停下了,溪溪带着未干的泪痕睡着了。
开了大半天会的李若风,趴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浅眯一会儿,不知不觉再一睁眼,周围一片灰蒙蒙,一颗红色桃心突兀地出现在面前,下一秒,“啪”地一下,桃心炸了个干净,数不尽的碎屑朝李若风的脸上飞扑而来,来不及躲避的他蹭地一下坐直起来,原来是一个梦。
他捏捏鼻梁,另一只手下意识摸索着桌上的手机,看到一条银行的进账微信,捏鼻梁地手不自觉地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疼得他一下子清醒过来,一种奇怪又说不出来的感觉,玻璃渣子一样钻入了心里。
“怎么想起来还钱了?发财了?”(删掉)
“怎么想起来还钱了?找到新男朋友了?”(删掉)
“怎么想起来还钱了?良心发现了?”(删掉)
红色渣子扑面而来的画面反复在李若风脑子里重播,让他最终放弃那些戏谑的调侃,老老实实地说:“怎么给我转钱啊?我又用不到,急什么。”
直到把与雨阳服饰有关的工作都收尾停当,李若风也没有收到一一的回复。微博主页关与没关的记忆实在模糊,折磨得他坐立难安。照目前的情况来说——大概就是没关了。
李若风试探着再给一一发一条微信:我半夜1点能到家,想你了。
……
凌晨一点,李若风踏进了自己熟悉的院门,卧室的灯清晰地亮着。这大半年来,每当看见这温暖而踏实的光源,心里的算计,委屈和疲惫都可以暂时被放下,有人一起吃饭,有人一起笑闹,有人互相依偎,像个孩子一样享受简单的幸福。而今天,这光让他心生畏惧,不自觉地紧张起来。脑子里无数说辞乱七八糟,都不知道头儿在哪,看来只能被动地等着对方的进攻。
卧室的房门不情愿地被打开。一一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左腿全不在意地搭在右腿上,李若风不常见她这种坐姿,好像已经坐了很久很久。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他的巨型酒红色桃心水晶摆件。一一从他的衣帽间搬出来的。还有李若风的超薄笔记本电脑。
李若风僵硬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又怯又尬的微笑,硬撑道:“你,这么坐着,不累么?怎么不到床上去?”
话一出口,李若风就后悔了。他看见一一脸上露出一个讥诮地微笑,转瞬即逝。
一一撤下搭着的左腿,用下巴指指茶几对面的瓦西里椅,冷淡地说了句:“累了吧,坐。”
李若风心里有些凉,配合的坐了下去。平时经常被吹嘘的瓦西里椅钢管设计,如今讽刺的是,两根钢管扶手莫名地像审讯室里的约束椅。
“从我开始给你当助理,到现在给Maggie杨做助理,工资,奖金,出差补助各种,大大小小加起来,到今天正好十万。之前给你转了账。我还欠你二十万。”一一率先开口,说得却是账。
李若风脸色渐沉,双手不自觉地握紧钢管扶手,握得钢管要变形了似的发烫起来。镇定几秒,面不改色地泄了手上的力道,与一一相反方向,也翘起了二郎腿,冷声道:“想聊聊?”
“当然。”一一高昂着头,一挑眉,将电脑往他面前一推,合着的电脑并没有打开,最后给他一个“自首”的机会,“没有什么要解释的?”
所有的事已跃于几上,是一个茶几承受不了的重量。他苦笑一下,一双狭长的眸子低垂着,长长的睫毛盖住浅色的瞳仁,极尽落寞地答道:“我以为时间会再长一些的。”
“当然。如果你没有那么不小心的话。”她的声音里压着极度的克制,仍不免透出讽刺的意味。
李若风觉得难堪,椅子上像有一万只蚂蚁,又像是椅子下面放了一盆碳,让人坐立难安。他想起身倒一杯酒,又怕忽然地起身惹恼对面的女人,只能咬牙干坐着。
“你不说话是因为你不知道从哪说起么?”一一拽回李若风面前的电脑,单手抬起屏幕,转回李若风面前,声音因压抑而颤抖,极力保持冷静地质问道:“我的小号精彩吗?!知道我在跟谁说话吗?”
“是你提过的那个从小就梦到的哥哥吧。”李若风声音极小,面如死灰。
一一一脸讥诮地笑了,既是挖苦他,也是讽刺自己。怎么就这么聪明呢。用得也是地方。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No.10000来的。跟我绕了一年的弯子,不得不佩服你,确实有耐性,是个好猎人。”
李若风觉得今天的方依依跟以往不同,不是由于愤怒导致的。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家庭背景,但接触下来,不过就是个单纯无忧的小姑娘。而此时,这个女人身上展露着不为他知的一面,似乎有种棋逢对手的感觉。放在从前,他一定会边一脸玩味边开口逗弄这个姑娘,而今天,他的心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事到如今,索性就说个明白吧。
“是,跟你接触前已经调查过你了。”李若风说。
“所以巴厘岛根本不是偶遇?如果我答应你的酒店之约,你也不用费后面的心思了。”一一说。
“是。”
“王希的图纸是你换的。如果我不去接送样衣,你也会找别的机会剐蹭我的车?”
“是。”
“客厅里的‘自清散人’是你故意起的名,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是。”
“白汀是你安排的吗?”
“什么白汀?我没安排。是个人吗?”
“OK。”一一像被扼住的喉咙终于挤出一丝缝隙,接着问道:“为什么不让你母亲插手,没准真的比你效率高多了?”
“因为我爱上你了。想让你发自真心的主动帮我。”
哈哈哈哈,一一狂笑,却完全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她已经不想再问下去了,胸口淤堵的感觉让她愈发呼吸困难,眼前的一切甚至不再清晰。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对面前的骗子一时难以斩断情愫,还是已经有点享受被虐的感觉,每一个问出的问题都像一把斩向自己的刀,那些早已知晓的答案还非要听他亲自说出口,甚至明知道问着问着,骗子还要骗人。
“这个当初也是你故意摆放在客房的吧。”一一用下巴指指茶几上的水晶摆件。
“这个不是,这个真不是!我故意摆这个干吗?”他好像等了很久,终于抓到一棵救命稻草,生怕她忘了问一样,迫不及待地解释着。
一一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决堤一样涌出血红的眼眶,边留着泪,边苦笑,荒诞的表情堆在扭曲的脸上,好生拥挤。她忍无可忍,从沙发上“刷”地站起来,举起桃心水晶,李若风的脸从破罐子破摔的无所谓里明显变得紧张,也跟着站了起来,随时准备接住即将破碎的“心”渣子。
一一举着桃心,看着李若风的表情,简直太可笑了。你特么还怕它碎了!你有心吗!举着举着,她还是不舍得了,轻轻放下那颗心,身体也重重地颓在沙发下面。
一一掩面的哭泣是无声的。嗓子像吃过永念散之后,还没咽气之前的五分钟,绝望地张着,想要发出声音,喉咙却像一个无声的黑洞,吞噬着曾经她存在的证据。
李若风看见一一久未出声,知她心里气堵,担心地过来查看。想要抱她的手,被她狠狠挡开。一一用尽全身力气推开这个骗子,眼中是血红的狠厉,嗓子里涌上来一股咸腥为她开了一条细细的声道,一个沙哑到几不可闻声音从身体冒出来:“滚开。”
她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李若风高大而强壮的身体像揪住一片枯叶似的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他死死地抱住她,窗外毫无预警地想起一声炸雷。
一一拼命地挣扎,哭喊声终于划破喉咙,“放开!骗子!混蛋!王八蛋!你有没有心啊!你这个大骗子!人渣!”
不绝于耳的咒骂声响彻整间一百平的卧室。李若风眼圈泛红,双臂死死地钳住,任凭她跟窗外骤雨一样的拳头落在自己的身上。他知道,这一松手,她永远也不会再出现在这栋房子里了。
“外面雨太大了,天亮再走吧!一一,求求你了好不好!求求你了!”
他也终于哭了,疲惫了一天的身体再也控制不住悔恨愧疚的泪水,任它肆意流淌。
一一感到一阵头重脚轻,李若风稍微一松,她便摊倒在地。两人就这么在地上坐了半个小时,谁也没再说话。半小时后,一一起身去了客房。酒红的桃心,大的安静地坐在桌上,小的寂寞地躺在地上。
窗外的暴雨没有感情地击打着院里的绿树。这一场雨过后,天气就要彻底暖和起来。又是一个一一最喜欢的季节。今年的夏天,又是一个衰败的开始。
暴雨终于在黎明时分停下。一一盯着窗外一宿没有合眼。雨一停,她便离开了这座充满谎言的房子。
别墅监控面前坐了一宿的李若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疲惫地合上了电脑屏幕。冷峻而落寞的眼神透过血红的双眼移到桌上的手机,他拨通了上官文晋的电话。
“阿晋,让秦欣越把嘴闭紧了,我不想有人再听到‘白汀’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