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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魂碎

这是一个令人感到沉重的假期。猝不及防的开始,未知的截止期限。

溪溪该出院了。出门前,一一往李若风的账号上打了十万块钱,留言:第二批赔款。

方百里的春假结束,回美国去了。一一为方便照顾溪溪,把她接到自己家里。放在从前,溪溪多半是要先回去照顾自己的直播大业的,可现在,俩人都急得“对账”,恨不得天天黏在一起。

“你是说他可能是东方万里,但现在一切可能都是假的?!”溪溪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脑袋,觉得自己的脑子真的有点过载了,一边尽量理解,一边懊恼,我要是能认出他的脸就好了!

“从前,东方万里是至爱之人,你的一世执念几乎都在他身上。如果放下执念,现在恨上他,那他的脸是不是就能想起来一些?”

溪溪不断地尝试辨认的办法。该说不说,她这脑子是要比从前好使一些,但不多。

“无论放不放下,万里阿兄和我都是血缘至亲,跟父母一样,记不得的。”一一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下面的地毯上,脑袋反抵在沙发上,说两句话都觉得有点呛得慌。

“噢,也是。”溪溪躺在沙发上,失落地歪着头,沙发上垂下的手,安慰地摸摸一一的脑袋。

一一心里一直有疑问,那个终极的疑问——万里阿兄结局如何?在她死后,他过得好吗?

这个不敢问不敢听的事,最终还是被一一问出了口。溪溪沉默良久,揉了揉自己不算舒适的头,讲了后面的故事。

陈如锦和卢诗达远走高飞,来到南方的一个富庶小镇,开了一个茶铺。小夫妻二人勤俭持家,日子很快安顿下来。如锦是家中独女,终是不忍惹得双亲伤心,后来便与父母常有书信往来。卢诗达与长兄关系亲厚,也得以联系。二人遂对朝廷的事常有耳闻。

东方一一失踪的第二年,圣上驾崩。皇太子皇甫厚翡继位,改年号为重兴,改皇都敬远城为敬甫城。

早在老镇远侯东方寄常不久于世之时,皇甫厚翡便操纵术士向圣上进谗言,曰:“夜观孛星犯紫薇,恰逢荧惑行于斗牛,恐有兵灾。”

皇甫厚翡的忧虑不无道理,老侯爷死后,第二代异姓王的存在无疑是王朝的一大隐患。趁着自己还未继位,若借父皇之手提前铲除,自己也能省去一大麻烦。圣上虽亦有忧虑,唯恐寒了开国忠臣良将的心,未予理睬。

皇甫厚翡见父皇不为所动,只能另想他法。他趁着老镇远侯辞世之际,悄悄勾结黄玉滩的得律尔部首领沃格达·得律尔攻打北部边境,偷偷派亲兵助他卷土重来。得律尔垂垂老矣,仍不忘镇远军当年害他失了大哈布之位的仇。皇甫厚翡让得律尔趁水草丰沛之际南下,逼得刚袭爵的东方万里不得不新孝之期就披挂上阵,御敌于边境线之外。

圣上驾崩,皇甫厚翡继位,同月,边境大捷。历时两年的战争,终锁定胜局。然,受赏进封的主帅却不是东方万里,而是丰国公长子卢康达。

东方万里心里也明白,自己处境堪忧。不过迫在眉睫的事,并不是计较自己的得失。他心里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哪怕远在塘都,通信不便,阿妹东方一一也不该一封信都没再寄来。更何况回来后,除了不见陈如锦,陈司备夫妇还好好的在昌齐呆着,根本没有去往塘都。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去寻自己的妹妹!

卢康达与东方万里本就是同窗好友,经此一战,更是过命的兄弟。卢康达不忍欺骗兄弟,只能将东方一一失踪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自己的阿弟与那陈司备的女儿在南方过自己的小日子,好不快活呢。

东方万里回到府中,见庭院凋敝,蛛网横生,十室九空,与荒宅无二。府中只剩两个瘸腿仆妇,一问三不知,只道长房东方寄远一家搬离昌齐,交代她们等着小侯爷归来。

听说小侯爷归家那天,整条街上都听到了他的狂笑。想要感谢侯爷的民众,也都吓得转而投向前丰国公府,那个如今只有卢康达将军所在的处所。

朝廷下旨:东方万里拖延战事,劳民伤财,致百姓于水火两年之久。故褫夺侯爵封号,留其私产,永不复用。

东方万里心中忧愤,于夜时驾马离府,以寻其妹。三月后,满载一车梨花酿而归。未见其妹。其入府亦未再出。半月后,街坊闻其卒于府中。一代侯门,就此陨落。

重兴三年,卢康达病逝,得律尔部重新统一黄玉滩,新任大哈布率领骑兵仍秋冬季南下,攻昌齐之不备,导致北境全面失守。黄玉骑兵一直攻至敬甫城,皇甫厚翡于一棵合欢树下自刎而亡。骑兵屠城三日,待吃饱喝足,又一路南下,烧杀抢掠。整个大朔,山河破碎,满目疮痍。至此古朔朝覆灭。

陈如锦和卢诗达归隐山林,自耕自足,育有一子一女,无疾而终。

一一沉默地听完整个故事,眼睛酸胀的像盯了一天一宿的电脑屏幕。千年流转,而今这确实只是一个故事。一个史书上不会留下一字一墨的小人物的故事。她以为自己会泣不成声,然而并没有,那种憋闷而窒息的感觉不是眼泪能够纾解的。她甚至想要挤出一丝微笑,嘲笑那荒诞而狭隘的故事反派,劝慰那身在苦中,而不知一世皆梦的戏中人。

溪溪心里也有个不敢听的故事,东方一一究竟为何自杀?

苦痛的记忆索性就一次“对账”清楚。得知那个时代的昏聩,所有的遭遇看起来都合理了不少。

澜音阁的日子对真正心无旁念的人来说,可谓是世外桃源。没人被逼迫做不愿做的买卖,来的恩客尽是非富即贵,风雅绝伦之士。姑娘们馥郁兰香,再也没有廉价脂粉的呛人味儿。每个人安稳着生活,都像从出生就呆在这里一样。

姑娘们遵循“内不出,外不入”的规矩,即恩客那儿听到的话不外传,也不互通。若有那犯了规矩的,除非恩客肯娶你,否则就是黄泉路上的聋鬼瞎鬼一只。

若干年间,有不少姑娘富贵险中求,帮着私定终身的恩客换取机密。可男人嘛,翻脸不认人的多了去了。来澜音阁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高门望族。假风雅,真世俗罢了!真正嫁得出,走着去的姑娘百无一二。一一时常想:若是换了那宝玉坊的姑娘,敢坏规矩的,真心想坏规矩的,恐怕才是百无一二。可见人世间,有利则有弊。活得好还是活得长,选择不同罢了。

一一自从被分了住处,就算正式开张了。白露苑里分配了两个婢女,荇儿和霜儿,共同服侍蒹葭姑娘。

头一年里,没什么固定的客人,白露苑中寡淡得很。一一按照自己的喜好,种了些早年间侯府中,母亲院里的药草。时间长了,也偶有几个谪迁路过的官人,都是随来随走。

久而久之,蒹葭姑娘琴声哀婉,画风悲戚,棋招以直来直去为主的名声渐渐被那些失意的官员传颂开来,无形之中暗合了左迁官员的心境,“谪仙子”的名声竟也渐渐响亮起来。

第二年,一一清晰地记得这天是夏至。白露苑来了两位神秘的客人。胡掌事提前吩咐:席面提前备好即可,蒹葭姑娘不必出来相迎。此二人借白露苑有机密要事。谈完自会邀姑娘弹奏一曲。席间自有荇儿和霜儿伺候。

一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异样。哪怕是阁里其他姑娘,有恩客独宠超三年者,每逢机密要事,去胡掌事处相谈者亦众。这机密要事,难不成是知我身份,就是要说与我听?

一一将席面安置在正厅。桌子两侧摆放岫烟山水和梅兰竹菊两座屏风。两座宽展屏风呈扇式展开延伸,加重私密性的同时又将厅外池塘的荷景扩入扇中再呈一景。此种摆放,亦为遮挡隐于屏风后的蒹葭姑娘。

桌子左侧,一位年轻男子二十出头,金玉束冠,面颊圆钝,一身玄色长袍,鎏金暗纹,有几分贵气,但不多。男子对面坐着一中年男人,看起来长辈模样。中年男人眉间的川字纹深刻而显眼,似是有不少算计之事。

年轻男子捻过酒杯,朝屏风上的翠竹警惕地斜睨一眼,压低声音道:“皇叔,依您所见,果,果真能行?”

一一心里大惊,“皇叔”?当今圣上唯有两子。庶子年幼,如今不过十岁。如若没有听岔,那坐在这儿的年轻公子岂不是当今太子皇甫厚翡?!这皇叔当是圣上唯一的亲弟弟皇甫坞。

皇甫坞压低酒杯,语气五分恭敬五分骄傲,郑重宽慰道:“公子放心,万无一失。”说着浅抿一口杯中酒水,食指朝桌子上点了两下,接着道:“削爵罢用只是其一,真正要命的关节在这儿呢。胡掌事是我早年间府里人。我一早把她撒在这儿,为的就是震慑朝里那些不听话的!郡主到了这儿都有进无出,甭说旁个人。相传那东方万里为了妹妹不进宫,亲都不娶,没日没夜的研究克制夷狄的兵法。说得多好听,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让他妹妹消失,他快彻底歇着吧呵呵!”

皇甫厚翡深以为然,与皇叔碰杯,似仍有疑虑,犹豫着开口道:“您说我们和那得律尔部勾连之事,若,若得律尔部日后贪心不足,被他们宣扬出去该如何是好?”

皇甫坞正色,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声音低沉了几分道:“公子慎言!您如今贵为天子。何时与夷狄勾连,一派胡言!”

皇甫厚翡的脑袋跟墙头草似的不住点头,放心的夹了一口红肉,刚要放入口中,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那,我们今天来是?”

皇甫坞狡黠一笑,神秘地说道:“当然是来亲自验一验侯府嫡女的真身,好放心嘛!”

一一像被浇了一盆凉水,炎炎烈夏,从里到外透心凉。世事无常,瞬息万变。我等如笼中之弱雀,井中之寒蛙,未曾想澜音阁外早已改天换地!想我镇远侯府一门清风,如今我被细作所害,没想到阿兄亦是如此!此等国贼昏君,奸邪佞臣坐阵朝纲,大朔气数已然将尽。一一颤抖着从怀中拿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玉瓶,愤愤地想:不如今日玉碎在此,为百姓除害,为阿兄出气!

屏风的里侧,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提高调门,一本正经地喊道:“蒹葭姑娘何在啊?”

一一深吸一口气,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原地站立少许时间,待情绪平稳些,垂了衣袖,落落大方地走到前来,冲两位客人浅作一揖,低头不语。

“姑娘可否抬起头啊?”

话音未落,一只手已冲一一的下巴勾来。她下意识往后一退,一个趔趄,差点跌落在地,出来前塞到腰间的小玉瓶也险些掉落。一一假借整理衣裙,将玉瓶重新塞好,赔笑着抬起头,娇声说道:“妾一时反应未及,扰了大人,望大人赎罪。”

杏目秋波,含情脉脉,低眉抬眼间一抹羞涩正撞入皇甫厚翡无神的双眼,圆钝的下颌露出无甚心计的痴相,竟不自觉地憨笑了一下。皇甫坞轻咳一声,回到席间,冷苛道:“斟酒。”

“是。”蒹葭一揖,走上前来。

皇甫坞坐在席间未再出声,只是一味地观察着蒹葭的眉眼,一颦一蹙间确与十年前,朝廷派他去吊唁镇远侯夫人时,灵前见到的小姑娘像足了十分。

皇甫厚翡忍不住偷看蒹葭姑娘。美色面前,他终于想起了自己早就不是那个事事要皇叔参谋定夺的太子,而是事事都应以他为尊的天子!蒹葭纤纤玉指捻着短短的杯颈,好不温柔!皇甫厚翡按捺不住,痴醉地眼神似要生吞了美人儿一般,一把拉她入怀,蒹葭假装没有站稳,整个身子扑在皇甫厚翡的身上,双手略过腰间夹出玉瓶,将一滴清露在皇甫厚翡身后弹入酒杯。

一一正身撤出,“惊慌”地赔罪道:“妾今日早起,头有些沉,冲撞了贵人。贵人若责怪,妾罚酒一杯。”说着将刚才手里的酒杯,举到唇边,恰在此时,明眸抬望,似有氤氲之气在眼眶打转,看得皇甫厚翡心里起了痒,一把挡住酒杯,眯缝起眼,油滑之声满溢而出:“美人儿多虑了。不如让z,官人我,清尝美人朱唇,再品美酒,定鲜香无比。”

皇甫坞自斟自酌,眼见此时已劝阻不住,何必坏了圣上的兴致。况且东方一一如今已是勾栏女子,有胡掌事在,再别想掀起什么风浪。说起胡掌事,皇甫坞心里一虚,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一一心里厌恶至极,面上却不得不保持娇笑,连连后退躲避皇甫厚翡的“追击”。皇甫厚翡已然混物上脑,面露焦躁之色。一一也愈发笑不出来,不知何时,那皇甫坞若起身帮他,今日自己定要玉碎在此。

一一僵笑着连连后退,直到撞上正厅的门槛,整个身子后仰而去,皇甫厚翡伸手要抓,一一脸上的笑容终于化成惊恐与绝望。

正在此时,一一的身后被人顶住。那人把她当作拐杖般,将她推正,拄着她的身体,跨过了正厅的门槛。

一一的手哆哆嗦嗦,仍紧紧抓着手中的酒杯不放。杯中酒水仅剩个底子。胡掌事拽过酒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大骂道:“脑子混浆的东西!我澜音阁是何等地方,谁允许你如此轻浮下作的!想吃那荤饭的地方有的是,别脏了我的雅静之地。还不快来给两位贵人赔罪!”

胡掌事冲着皇甫厚翡深深作揖,不卑不亢地说道:“澜音阁失礼了。这就让阁里琴艺最好的姑娘来为二位贵人助兴。荇儿,霜儿伺候好两位贵人。”

胡掌事说完拽着一一从前门离开。临走前,胡掌事深深地睨了一眼皇甫坞。不知是否是错觉,一一竟看出皇甫坞眼神的闪躲,透着心虚与亏欠。

从前门绕回后面卧房,胡掌事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将一一一把甩在床上,大骂道:“就凭你?又想故技重施?你知道那人是谁?你好大的胆子!”

胡掌事倒了一杯水,泄了三分怒气,坐到桌前,一饮而尽,接着道:“都到这儿了,你就是那万人踏的,不认命也得认。这世道就这样,你不服也得服。再一再二不再三,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院子里带着,哪儿也不能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院子里种的都是些什么毒物。再不老实,我就把你这一院子的破花破草都拔了。听见没!”

胡掌事起身,喊了一声:“来人,摘了白露苑的牌子。”说罢,便离院而去。

半月后,听闻阁外来了个醉汉,衣衫不整,胡须杂乱,邋遢地不堪入目。醉汉自称侯爷,二十五六岁模样,嚷嚷着要拜见“谪仙子”。

“谪仙子”命人送一钗扣大小的药瓶与醉汉,曰:“仙子赐药,务必服之。”来人还说:“谪仙子”此生不再见客,望侯爷山高水远,一路珍重。

醉汉走后当晚,“谪仙子”辞世。

闭月羞花贵门女,鲜衣怒马少年郎。不过浮世两漂萍,散尽清魂归万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