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冬天更像极北的春末。沉睡亦或苏醒都还留有余地。城郊片场昨日还青黄不接的树木,今天已被剧组装扮成银装素裹的凛冬之枝。傍晚,雪地残阳,“大战”一触即发。
李若风的通告在下午。昨日“舟车劳顿”,“忠心护主”的方助理狠狠地补了一个好觉,睡到中午,还来得及喊老板起床。
当李若风开着自己的保姆车带着一一来到片场的时候,司机王师傅早已将房车停放妥当。令人惊喜的是,房车二十米半径处,真的按照一一昨天说的,密密地摆放了一圈雪糕筒,只留了个一米五宽的出入口。
一一惊讶地望向李若风,李若风眉角轻扬,一脸邀功的嘚瑟表情,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一一唯恐别人看见再生闲话,连连摆手,坚持跟在李若风的屁股后头走。
房车停在了距离片场最近的位置,与导演的房车齐平。视力极佳者甚至能隐约望到远处树林里“古战场”上,银白雪地中的残刃破甲。
李若风一袭月白色披风,已被导演亲手泼洒上斑斑“血”迹,内搭纯白磨砂暗纹锦袍,胸口和下摆有多处被刀划破,同色臂缚磨损严重。冷峻异常的刀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紧绷的下颚线被披散下来的银发遮住,及腰的长度未着任何束饰。
一一不禁想到昨天晚饭时,点了一桌子菜,李若风仅以一杯清水,一本剧本作陪,偶尔几句闲话,无非都是嘱咐自己以后再不许和男的起冲突,怕她吃亏之类的。一一不耐烦,故意打开手机视频,调得大声。李若风宠溺的笑笑,又有点无奈,长舒了一口气,好似自言自语地丢下一句“你若出事,我真是罪该万死了”便也不再多话,那语气现在想来,怎么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多于当下的愧疚感?
一一从短暂的走神中拉回思绪,默默注视着李若风完妆的脸,可能唯有昨晚那样的节食,才能有今天这张脸吧?幸亏昨晚没有答应林铭的约饭。那个林铭果然没安好心。
李若风已进入情绪,不再说话,从房车上下来径直走向片场。一一跟在后面,恍惚见想到了当年临死前,差一点就要见到的那个打了胜仗,保了家国,自己的人生却一败涂地的将军,只差一点……
寒地沙场,尽染风霜。暴雪无声落下,年轻的将军浑身是血,无暇顾及披散至嘴角的银发,以一己之身阻挡千军,手上的银枪已被污血浸得黯淡,口中的鲜红吐了一股又一股。身后是自己魂牵梦萦多年不曾将爱意说出口的世家娘子。
娘子楚楚可怜却目光坚毅,身着血红嫁衣,死死搂住怀中的檀木宝匣。娘子看了将军一眼,不舍的眼神转瞬即逝,坚定地奔向后方将军旧主的独子。一对璧人在年轻将军的保护下,迅速消失在茫茫凄苍之中。
对面的叫嚣声不绝于耳,成群结队的士兵一拨又一拨冲上前来,年轻将军体力已然不支。敌军冲锋仅仅小半,将军便已拄枪僵立在风雪中一动不动,浅色的眸子逐渐黯淡而沉寂,直至失去所有光泽。
镜头外的人看入了神,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过光润的面颊。
“咔!过了过了,李老师表现不错!辛苦了李老师。”
李若风筋疲力竭,扔下十几斤的长枪瘫坐在雪中。三四个工作人员赶忙上前将他搀扶起来,帮他卸掉披风和臂缚好让他尽快放松舒适。
一一庆幸自己赶在这场重头戏之前过来,拿着保温水杯也凑上前,杯里早已装好李若风交代的加满冰块的纯净水,手上的方巾小心地为李若风蘸干额头上的薄汗。李若风大口喝着冰,畅快地舒了口长长的气,余光瞥到某人脸上的泪痕,嘴角得意地憋不住上扬,装作不经意地别过头去,淡淡地道了谢便去了导演和监视器那边。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不痛不痒的过场戏。一一每天盯着剧组的通告,背着水杯,雨伞,湿巾,防晒等等一大包有的没的跟在李若风后面屁颠屁颠,也乐得新鲜。
中间的一天,收工前最后一场戏,一个群演小哥走位太偏,入镜时竟刮倒了立在桌边的古装灯架,人被灯架砸伤了腿,手也被灯架中心的烛台尖尖划伤,长长的口子直往外渗血,试了几次也无法正常走路。
导演烦躁异常,简简单单一个递信的动作,最后一场戏也没必要重新找一个群演,还要重新妆造。导演的双眼逡巡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太胖穿不上衣服的,太高画面突兀的,太老不接戏的,最终眼光定位到门边上生怕打扰拍摄,蹑手蹑脚提前收拾东西,准备开溜的方助理。
导演的眼珠子朝左上方转了一圈,在监视器里喊道:“若风老师来一趟。”
一个侧脸递信的镜头,一一梳个丸子头,衣服一穿,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不多一会儿,李若风面前出现了一个藏蓝色袍子,梳个小揪揪的“小倌儿”,揪揪上的两根同色飘带,随着练习走位的步伐荡漾在脑后,搅得李若风心神散乱。
“小倌儿”肉嘟嘟的圆脸,发际线一圈毛绒绒的胎发,不多见的单眼皮大眼睛,樱桃红的嘴巴因为认真和生疏怯怯地抿成一条线。李若风看得心里痒痒的,不由地伸过手去摸了一把那绒绒的头发,手顺势滑下来又捏了一把肉肉的小脸儿。
李若风一捏,自己一下子慌了神,一一的脸上瞬间出现一个黑印。我也没使劲儿啊??再看一眼自己的手,便是明白了。
李若风面露愧色,手蜷缩在胸前,左左右右寻找化妆师的身影,好像在找青天大老爷为自己伸冤一样。
一一看着李若风觉得好笑,自己的脸并不疼痛,他这是怎么了?
化妆师凭借多年练就的眼力见儿,绑着腰包凑上前来,看见一一的脸便笑了起来,“没事没事,粉再盖一下就好。”
好好的发际线粉为什么会出现在助理群演的脸上和李若风的手上?好难猜哟。李若风趁着化妆师补妆,羞得猫着腰匆匆溜回桌前坐好。
一一呆在剧组的最后一天,李若风拍的是和那天雪地里那位世家娘子表白未遂的戏码。
雕栏玉砌的檐廊,远处群峰叠叠,甫一眺望,神怡心旷。檐廊下一身着裸粉裙衫的二八女娘,略施粉黛,清丽无两。女娘托腮远眺,不知身后何时来了一位身形挺拔,宽肩窄腰,满面笑意的年轻男子。
男子伸出清瘦的左手,掌中一颗小小的粉色瓷罐胭脂,清晰分明的骨节衬得粉色的小罐子娇俏易碎。
一一离得远,看得不甚清楚,只听见女娘最开始第一声兴奋地喊叫“阿兄回来了!”,后面便再也听不清。过了不久,又有第三个人来说了什么事,“阿兄”欲言又止,一脸失落。
拍戏都不是按顺序来的。回想前几天第一场生离死别的戏码,再看今日,对拍戏不甚了解的一一只觉得二人又重活了一世。一切都停留在最开始,没有第三个人入画就好了。
这一世,该有好结局的。对。
一一正悻悻地收拾行李,时不时地还会回味白天那段剧情的遗憾。
“叮”地一声,门铃响了。一开门,李若风站在门外,弯着的眼角,脸上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害羞,一袋特产桂花酥糕被举到脸旁,支吾道:“我让王师傅白天去市里带回来的…”
“嗯…明天就走了,这周辛苦你了。”李若风把桂花酥糕放在桌上,转头面向一一,仰坐到沙发上,顿了几秒,又重新开口:“明天,我之前常用那两个助理就到了。快过年了。你也可以早点回去休息。”
一一有些不舍,可是自己怎么比得了专业跟组的助理,恐怕李若风这几天也有很多地方不舒服的时候,忍着没有吭声吧。
一一默默点头,不去看李若风,故意加快手头的动作,掩饰着失落的情绪。
所有的行李都已收拾妥当,只剩下明天要穿的衣服,最后一贴面膜,明早要用的护肤品,身上一套自己的家居服。实在收无可收,一一只能靠在床头,心不在焉的刷刷手机,实则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对面的沙发上。
李若风仰坐闭目,左手不断搓磨右手食指上的玫瑰金指环,估么三四分钟模样,狭长的双眼睁开,坐直身体,打破难捱的寂静。
李若风走到床前,不请自坐。一一并不看他,直到李若风双手鼓足勇气抚上她的双肩,又将双手慢慢移到她的双颊,使得一一不得不看向他。
“一一,能不能喜欢我啊?不当哥哥那种……”
一一感受到自己的双颊在李若风的手中逐渐红温,越来越烫。李若风的眼神好似泉水里生出的火焰,清润又炙热,正在温柔地吞噬一一所有的理智。
若他不是万里阿兄呢?他是东方万里又怎样?!我只知道,此时此刻,他是李若风!那个我挨骂时替我打断咒骂的人,那个从头到尾教我量衣服的人,那个陪我开夜车,在我生病时收留我的人,那个我在被不怀好意的凝视时保护我的人,为了我不惜和同事翻脸的人……
一一静静地看着李若风,一阵莫名的委屈涌上心头,乌亮的眼眸霎时间充盈,不争气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滴了下来。
看着面前软软糯糯的小姑娘委屈成这样,李若风的心像被塞到冰窟窿里,从里到外凉个透。
他缓缓垂下双手,一同下落的还有自己的精气神。他撑着自己的身体向床尾移了两寸,与一一拉开距离,双腿岔开,头渐渐垂下,双手交叉无力地托住额头,声音低沉的,好像宽慰一一,更像宽慰自己,“没事儿,我又不逼你,不喜欢就算了,没关系,真的……”
一一僵僵地愣了几秒,一时忘了哭,急得伸开双手蹭了过去,搂住李若风的窄腰,不停地哽咽啜泣,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你干嘛呀,你以后又要不理我了是吗?”
李若风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得心跳漏了一拍,浑身紧绷的好像喘不了气,缓了好一阵,才试探着回抱一一,露出得意的微笑,宠溺地答应着:“怎么会,再也不会不理你了。”
清瘦的双手揩拭着哭花的“小猫脸”,樱桃红的双唇水水润润,湿漉漉的眼睛终于一心一意地映着李若风的影子,勾得李若风心旌荡漾。
李若风很想恢复理智掌握主导权,不想下一秒这温香软唇竟主动贴了上来。他感到浑身一阵酥麻,不顾一切回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