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驱不散笼罩在宁东市实验小学上空的阴霾。这所拥有数十年历史、以“明德求真”为校训的学校，因为几天前的连环命案，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陆昭和苏宇乔没有惊动太多人，在校门口向保安出示证件后，直接找到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姓郑，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眉宇间透着紧张和戒备。显然，他已经接到了相关通知。
“陆警官，苏警官，关于赵小东同学那件不幸的事，我们都很痛心。但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当时也经过有关部门妥善处理了。不知道现在为什么又……”
“命案。”陆昭告诉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赵小东的父亲赵凯，涉嫌制造了两起命案。我们认为，他的犯罪动机与当年赵小东在贵校的遭遇有直接关联。郑校长，现在不仅仅是要你配合调查的问题，这可能关系到当时的案子是否还存在没有被追究的责任。”
郑校长脸色变了变，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这个，我理解，理解。我们一定全力配合。不过，当时他们班班主任李老师已经调去分校了，其他老师有的也有岗位变动。至于学生……”
“警方不想把事情闹太大。但如果有这么多阻碍的话，郑校长不妨想一想，贵校经得起社会舆论的监督吗？”
郑校长原本还想说什么，但一听陆昭这话，只能点头，吩咐校办主任去准备。
赵小东的学籍档案内容很少，只有基本的入学信息和几张成绩平平的报告单，体检记录上也只有身高体重，陆昭注意到赵小东个子和他的年纪不太符合，偏矮。
“赵小东在校期间，有没有向任何老师反映过被同学欺负，或者，有没有老师发现过他情绪异常，身上有伤呢？”
“这……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应该没有吧？如果有，老师肯定会处理和记录的。”郑校长回答得模棱两可。
陆昭不再与他废话。她知道，从校方管理层这里，很难得到有价值的实话，重点在当时的老师和学生。
拿到了李老师的联系方式和当年三年级二班的学生名单后，陆昭和苏宇乔立刻开始了马不停蹄的走访。
学生现在都原封不动升到了四年级，找起来不麻烦。
没想到，有个叫吴昊的学生听到警察要来班里调查赵小东的案子，竟然主动找了过来。
班级门口，当着所有老师同学的面，当着两名警察的面，吴昊把短袖脱了，又把裤子捞到大腿，背过身给他们看：“赵小东身上是不是也这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走廊里鸦雀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吴昊身上新的淤青叠加在旧的疤痕上，有些抓痕甚至还在结痂。与法医报告里赵小东身上的伤，何其相似。
陆昭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怒意冲上头顶，她紧紧握住拳头。
她在吴昊转身的瞬间，一个箭步上前，用自己的肩膀和手臂尽可能地挡住了大部分来自其他方向的视线，同时迅速脱下自己的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吴昊的肩膀上。
“把衣服穿好，孩子。”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轻轻拍了拍吴昊的背，“别怕，有我们在，没有人再能伤害你。”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给他承诺。
刚赶过来的年级主任见到这一幕，脸都白了，他立刻联系了校长。
陆昭直起身，快速吩咐：“让林月立刻再带几名女警过来，同时通知分局，需要妇联工作人员介入，这里发现疑似长期遭受霸凌的受害者，需要紧急验伤和心理干预！”
“明白！”苏宇乔立刻走到一旁打电话。
陆昭看向面如土色的年级主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把郑校长喊过来！另外，在警方赶到并采取措施之前，把可能涉及此事的其他学生名单立刻提供给我们。如有知情不报的现象，校方负全责！”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大的威压，让周围的老师学生都不寒而栗。
年级主任连连点头，一边掏手机手一边抖。
陆昭一直紧紧握着吴昊的手，带着他，朝隔壁办公室走去。她知道，刚刚吴昊很勇敢，但他心里很害怕，所以在他抬头看向她的时候，陆昭给了他一个坚定的眼神鼓励。
不间断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校门外。除了刑侦、治安、派出所的车辆，还有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公务车。
身穿不同制服的警察以及随后赶到的教育局纪检人员、妇联工作人员，面色凝重地快步进入校园。阵仗之大，让原本还在课间休息的学生们扒在窗户上看，也让部分教职员工心头发慌。
陆昭没想到张局亲自带队，还带上了黎周，简单跟他们说了一下目前的发现。
校长办公室内，气氛降至冰点。郑校长面对市局领导和教育局纪检组长以及陆昭等人，脸色苍白，额头冒出层层冷汗，之前的从容推诿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法掩饰的慌乱。
全校班级都封锁起来了，由女警和女老师陪同检查孩子们的身体，中午之前，所有身上存在霸凌伤的孩子都被找了出来。
从一年级到六年级，这样的孩子多达十九个。
警方快速调取全校所有监控，尤其是各个楼层楼道、卫生间、操场等容易让人忽视的角落，技术科也是忙到飞起。
校医配合警方的法医对带伤的孩子进行全面细致的身体检查，并做好伤情证据固定。又由黎周带队，对这些孩子进行心理干预。
今天早已脱离了某个孩子本身，而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针对宁东实验小学霸凌案件的全方位排查，孩子们脸上写满了困惑、紧张和一丝兴奋。但在看到神情严肃的警察和陌生的叔叔阿姨时，又都噤若寒蝉。
吴昊被林月带去见黎周，他身上还披着陆昭的衣服，莫名地，他不想离开她。比起早上的勇敢，他像是陷入了一种泄气的茫然。
“别怕。”陆昭看出了他的紧张，陪同了一段，“一会儿你要见的叔叔是个很厉害的人，你有任何心事都可以告诉他，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嗯……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来这里。”
针对老师的询问同步展开，当年赵小东的班主任李老师也被紧急召回。警方的问题很明确，各个老师是否知道吴昊、赵小东或其他学生遭受霸凌？是否有学生或家长反映过相关问题？如何处理的？有没有记录？
但就是这么明确的问题，很多老师还是在用各种借口搪塞。
陆昭趴在顶楼阳台上，看着楼下忙碌的警所有人，听着对讲机里不时传来的进展汇报，无声叹了口气。
这个学校虽然不是第一，在宁东也是名列前茅的小学。赵凯老家在农村，把儿子从老家调到这所学校读书废了不少力。他拼命地跑船挣钱，赵明芳也是辞了工作来陪读，儿子却在学校遭受霸凌。
最后，母子都走了。如果她是赵凯，她该怎么办？
“暴力不会止于谁的离去，它只会不断持续，变本加厉，所以会出现新的受害者。”黎周的声音。
陆昭猛地转过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黎医生？你不是在……”
男人无奈地耸耸肩，“陆警官总该给我一个偷懒的机会吧？”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自嘲的轻松，试图缓解过于沉重的气氛。但陆昭看得出来，他眼底的凝重并未散去，楼下的情景显然也触动了他。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趴到阳台上，侧过头，问她：“你是不是在想，赵小东的案子如果好好查，就不会出现今天找到的被霸凌的孩子了？”
陆昭嘴唇抿紧了，没有说话，但她心里的确是这样想的。
“霸凌发展到身体伤害，已经是最坏的结果了。但你知道吗，在它爆发成流血的悲剧之前，通常已经经历了相当长时间的欺凌阶段。”
陆昭皱着眉，她没听懂。
“赵小东的悲剧或许会让霸凌现象曝光，但更隐蔽的欺凌一定会加剧。言语上的，心理上的，来自同学或者老师的，这些更难防范，也更好遮掩。今天你把整件事情抬到了明面上，足以让那些孩子看到警方对他们的重视，让他们有勇气说出自己遭受的隐性欺凌。”
“陆警官，你在像公众传递一个信号，学校里的欺凌事件不是一个可以被内部消化的小事，而是一个会被严肃对待、一查到底的社会问题，这很重要。”
陆昭沉默了片刻，消化着黎周的话。
她原本因为自己把案件扩大，牵连进更多的人而产生一些内疚，此刻隐隐混进了一些新的责任感。
她认真地看着黎周，看他难得的没有搭理的头发，难得的没有配上领带的衬衫，难得的没有带上手表的胳膊。
看着这个永远井井有条，永远从容淡定，永远洞悉人心的心理专家。
她笑了一声：“黎医生，我有时候觉得你像我的心理医生。”
“是吗？”他看着那些没有参与欺凌的孩子在问询后结伴出来交头接耳的景象，说：“那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