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当年管辖宁东实验小学区域的安宁桥派出所路上，夜色浓重，车内气氛压抑。
陆昭单手握着方向盘，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苏宇乔能清晰地感觉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
“陆队，”他尝试着打破沉默，“李萧查了，当年主要负责赵小东事件的民警叫王德海，还有他当时带的徒弟，一个叫刘兵的见习警员，后来调去了治安大队。初步的询问记录和现场勘查报告，都是他们做的。”
陆昭“嗯”了一声，算是听到了。
她的思绪已经飘回档案里那些字，赵小东，一个八岁的孩子，死在学校厕所里，浑身都是伤……背上还有烫伤，最后的调查结论居然是个人情绪问题。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烧红的铁块，烙在陆昭的心上。她做刑警六年，见过太多罪恶，也见过太多因为各种原因被轻纵、被掩盖的罪行。但面对一个倒在血泊里的孩子，一个几乎可以肯定是校园暴力的事件，这两名警察居然三天不到就结案，用一个轻飘飘的情绪问题盖了过去。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越来越冷。
车子停在安宁桥派出所外面的马路上。深夜的派出所依然亮着灯，但很安静。值班民警看到陆昭亮出的证件，不敢怠慢，立刻联系了领导。
在所里一间小会议室，陆昭见到了被临时叫回来的副所长，以及当年参与过此案、如今已是治安大队骨干的民警刘兵。刘兵看起来三十出头，有些发福，脸上带着些许不耐烦。
“陆队，苏警官，这么晚过来，是为了……？”副所长客气地询问。
“接线的同事没跟你们说吗？2023年9月，宁东实验小学赵小东割腕事件，当时的卷宗和后续处理，我们需要了解更详细的情况，尤其是调查过程。”陆昭开门见山，声音平稳，但语气并不友善。
刘兵听到“赵小东”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副所长立刻让人去档案室调取当年的案卷。
等待的间隙，陆昭看向刘兵：“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民警王德海，是你？”
“不是我，王德海当时是我师父，我那会儿刚来，主要是跟在后面学习，记录。”刘斌回答得很快，他看所长对这俩人都很尊重，自然也变得谄媚起来。
“噢。”陆昭打量着他，临时被叫过来，刘兵穿的是自己的衣服。短袖的牌子很亮眼，短裤也是潮牌，加上耳钉、手链，这一身行头，粗粗估算，没有两三千块下不来。
她看过这个刘兵的资料，普通家庭，一年前的照片上一件棉服也没超过三百。看来他这两年生活条件提高了不少啊。
苏宇乔也是阴阳怪气了一句：“还是基层民警香啊，咱俩拼死拼活的生活水准比不上人家一半。”
陆昭装作生气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胡说八道什么呢。”
“哦也是，”他看了眼刘兵，“兄弟别往心里去哈，咱没有要抢你饭碗的意思。”
“苏警官真会说笑……”
档案被送过来了。陆昭接过，快速翻阅，内容和她之前在局里看的副本大同小异，询问笔录简单，结论模糊，除了现场和医疗记录，完全看不到对“霸凌”的深入追查。一切都透着一个快字。
她再次看向刘兵，这次问得更加直接，“当年这个案子，法医的伤情鉴定报告明确提到了赵小东身上的陈旧伤，可见这孩子长期受到外力伤害。这份报告，你们当时讨论过吗？有没有依据这份报告，要求学校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刘兵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鼻子。他避开陆昭的视线，看向副所长，但副所长此刻也面色凝重，没有给他提示。
“讨、讨论过……”刘兵的声音有些发干，“但是陆队，您也知道，这种鉴定它只能说明孩子以前可能受过伤，不能直接证明就是在学校被谁打的。学校那边很坚持说没这事，我们也走访了，没找到确凿证据，而且家长后来也同意调解了……所以，就……”
“走访过？把走访记录调出来。”这话是对着副所长说的。“另外，王德海既然没来的话，把他家地址提供一下，我们去找他。”
“好的，陆队，我马上安排人找。”副所长连忙答应，同时报出了王德海家的地址。
离开派出所，重新坐进车里。苏宇乔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的陆昭，低声道：“陆队，那个刘兵好像有点不对劲。”
“嗯。”陆昭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同时按下耳麦，“萧萧，查一下安宁桥派出所民警刘兵和王德海个人和直系亲属名下的银行流水、不动产登记情况，要快。”
“收到！”李萧的回应毫不迟疑。
“另外，查一下赵小东事件之后，宁东实验小学的领导班子，相关老师有没有人事变动。”
这事一年前草草抹去，一年后，她一定要“闹大”。
王德海家在一个没有电梯的六层老式居民楼里，楼道里堆着小孩子的自行车，弥漫着旧房子特有的气息。
敲开门，出现在陆昭和苏宇乔面前的，是一个身材微胖的男人，大约五十多岁，也是快退休的年纪了。他手里还拿着报纸，看到门外的两位陌生人，尤其是感受到陆昭身上那股掩不住的职业气息时，脸上掠过一丝了然。
“王师傅，打扰了。市局刑侦支队，陆昭，这位是苏宇乔警官。想向您了解点情况。”陆昭亮出证件，她注意到王德海手里的报纸上的标题，正是宁苏大桥车祸事件。
王德海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进来吧，家里乱。”
屋子不大，与刘兵那一身光鲜的穿搭比起来，这儿都显出几分简朴。
刚坐下，陆昭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王师傅，我们今天来，是想了解一下2023年9月实验小学赵小东那起案子。当时的卷宗我们看了，有些细节想跟您当面确认一下。”
王德海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深深叹了口气，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去倒了三杯白开水，动作有些迟缓。
王德海把水杯放在两人面前，声音有些沙哑，“我一辈子经手不少案子，那个，算是心里一块病。”
“您当时是主办民警，现场情况还有调查过程，您应该最清楚。”陆昭看着他，“赵小东在学校割腕，浑身是伤，您当时没有看到吗？”
王德海抬起眼，目光有些浑浊，“看到了，怎么会看不到？掐的，打的，踹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们当时就怀疑，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他，而且时间不短了。”
“那为什么最后的结论是赵小东的个人问题？”苏宇乔忍不住问。
王德海的脸色黯淡下去，他拿起水杯，却没喝，只是用手摩挲着冰凉的杯壁，仿佛能从中汲取一点力量。
就在这时，俩人的耳麦里传来李萧压低的的声音：“陆队，查到了！王德海有个独生子，前几年欠了外面四十多万的高利贷，被追债追得差点出事。但去年十月份，这笔债突然一次性还清了！你猜，还款账户是谁的？”
陆昭咳嗽了一声，示意李萧别卖关子了。
“何勇的！”
陆昭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锐利。
当年赵小东的案子，绝不仅仅是一起被敷衍的校园事件，背后居然隐藏着利益输送、渎职舞弊的黑幕，而这道黑幕，不仅掩盖了霸凌的真相，也可能间接导致了赵凯家庭的彻底毁灭，最终引发了今天的血案！
感受到两名刑警气场的变化，王德海猛地抬起头，试图回答苏宇乔的问题：“赵小东性格内向，可能是跟同学有点小矛盾，自己钻了牛角尖。学校领导也出面，说会加强管理，但坚决否认存在霸凌……”
“王师傅，”陆昭打断了他，声音非常冷，语气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对老前辈的客气，“你儿子欠的赌债，去年是怎么还上的？那笔钱，是谁给的？”
王德海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四溅。他张着嘴，看着陆昭，又看看苏宇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在旧沙发里，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巨大的恐惧。
“我……我……”他语无伦次。
“王德海，关于你儿子债务问题，以及2023年赵小东案件调查中可能存在的违纪违法行为，请你现在跟我们回市局，配合进一步调查！”陆昭站起来，手上多了一副手铐。
王德海没有反抗，只是瘫在那里看着阳台上挂起来的警服，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喃喃：“报应啊……都是报应……我对不起那孩子……对不起这身衣服……”
走出昏暗的老楼，夜色更深，陆昭的心情却比夜色更加沉重。
案子查到这里，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起复仇凶杀案的范畴。它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一系列的黑暗。而她的团队，必须顶着巨大的压力，让这一切罪恶在黎明之前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