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茶，几人随便地说些闲话，都默契地没有提起前几天的事。秀芝本来就话少，今日更是无话可说，只跟着她姐妹附和几句。但她一双妙目频频打转，还不时回头往身后看去，神色也有些不自在。玉笙明明看在眼里，心知有事，见她们都不开口，也不便主动问起，仍是说些闲话。
一时茶罢，玉笙带来的东西都已交给了几个丫头收了。姐妹三人见她起身，以为她要走，都跟着站起来。玉笙却信步走到屋里边绣架前面，看她们刚才绣的什么。
三人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玉笙已经解开罩布，看见了架子上头绷着的一件方领半袖对襟夹衣。这件夹衣大身是鸭蛋青缠枝葡萄纹的厚缎子，领口和门襟是琥珀色寿字纹金丝缎，大襟上绣着两只仙鹤，画着若干青松，还没有上里子。仙鹤已快绣完，只有翅膀上的羽毛还未完工，松树才只绣了几个枝桠。
玉笙见了这件用料上乘、做工精湛、明显是给长辈的夹衣，疑惑地愣在当场。
秀梅见状，回头看了两个妹妹一眼，心下略一思索，只得上前几步，站在玉笙身旁，说道：“我们母亲近来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天气渐渐凉了，我们不能在她身边尽孝，亲手为她缝制一件衣裳总是应该的。”
玉笙才想起来，再有两个月就是老三媳妇的生日了。往年总要同几个女儿一起过的，今年看这情形，中秋只有她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寿辰还不知是怎么过。秀梅三人总是不忍丢下她们的母亲，又怕自己瞧了会寒心，才背着自己缝这件夹衣。
其实说起来，老三娘子也是可怜。丈夫活着的时候靠不住，拿着家里省出来的钱把个外室养得如花似玉，日日穿金带银，她和女儿们还不如一个外人。要不是有一个儿子，她的日子还会更难过。也幸好林老三死了，否则再过个几年，外头的再添个一儿半女，她人又年轻貌美，又会撒娇，糟糠之妻就更难入他的眼了。
幸运之处是她的女儿们还都会体贴她，心疼她，可她偏偏不在意，只宝贝那不成器的儿子。许是上天有眼，也看不过她的偏心，所以她唯一的儿子，也是她的命根子，闯出祸来一走了之了。这场打击之大，她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她对儿子的偏疼和对女儿的不在意，终究是寒了女儿们的心。如今她丈夫亡故，儿子生死不知，独自一个在外赁屋而住，也真是老来凄凉了。
心里转过几个念头后，玉笙手抚着这件流光溢彩的夹衣，心里五味杂陈，心情难以言表。
难表就不表。
玉笙看过，并没说什么，只是随手拿起几色丝线，教她们光亮处如何配，阴暗面如何搭。说罢，仍旧拿布将架子盖了，出来外头，说：“你们想着母亲，为她做衣裳，这都是该的。时间还早，应该赶得上的，不要太劳累了。要什么就派人来和我说，还是同从前一样的。这里你们也住不了几天了，眼看就是十五了，还是搬过来住吧。那边住着两兄妹，彼此都不认识，总归是不方便的。”
说着就要出去。姐妹三人都出来送她，又说：“我们虽然和他们不相识，但听底下人说了他们的来历，也很同情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底下的人同那边打过几次照面，回来都说他们都是很客气的，嫂子不必担心。”
玉笙也没有别的话说，只嘱咐三人把东西都收一收，早些过去。
秀梅三个一直送到院门前，见玉笙出去了，才又回去。
秀芝秀莲都看着秀梅，不知该说什么。秀梅却只是站在台阶上出神。
玉笙带来的点心还在桌子上，刚才几人都没顾上尝一尝。秀莲走去拿起一块自己吃了，又扯了扯秀芝的衣袖。秀芝一直看着秀梅，回头见秀莲叫她吃点心，便也坐下拿起一块尝了尝，又对秀梅说：“大姐，这点心还是新鲜的，想必是今日才蒸的，你也吃一块儿。”
秀梅没回头，只是说：“你们吃吧，我这会儿不饿。”
秀莲秀芝对视一眼，没说话。
吃过了点心，姐妹三人仍旧进来，坐在绣架前做活。秀芝拿起绣花针，却没心思再绣了。见秀梅和秀莲都不说话，只低头绣着，也只得勉强绣去。
只是她心神不定，绣出来的松针都散了，那一团团的乌青，好像天上低垂的黑云。秀梅见了，便停了针，对她说：“你歇歇吧，想是做得久了，累着了。”
秀芝欲言又止，秀莲却没抬头，开口说道：“还是快做吧，趁着这几日清闲。等过那边去，眼见着就要过节，少不得要出去走走，见见人，又得耽误功夫。”
秀梅拉出最后一针，偏头看看自己绣的一缕祥云，又接了线，才轻轻地，慢慢地说：“忙什么，做得成就送过去，做不成就算了。又不是给皇上做的龙袍，赶着日子就要，做不成就要杀头。”
秀芝听了这话，有些疑惑地看向秀梅。见她仍是寻常神色，便试探着问道：“咱们……今年真不过去团圆吗？要是中秋都不去，妈不会说什么吗？传出去人家会怎么说呢？要是不去，等妈的寿辰咱们衣服也没做好，别的东西就更拿不出手了。到时候咱们怎么好意思见人呢？况且，这衣服都做了好几个月了，今年生日不送，就要等到明年了。”
秀梅听了这话，也停了针，看着秀芝，没有说话，只叹了口气。
秀芝怯怯地说道：“你们说，大嫂子今日过来，看见咱们做这件夹衣，她会不会生气了？要是她回去告诉了大哥哥，大哥哥会不会生气？”
秀芝和秀莲都看着秀梅。秀梅不动声色，又拿起针绣起来。“咱们是娘的女儿，不管她做了什么，始终都是。大哥哥和大嫂子明白这一点，不会因为咱们给娘做了一件衣服就生气，他们的心胸还不至于如此狭窄。
同样的，不论咱们做了什么，娘终归是娘，咱们只要做好咱们做女儿的本分就可以了。至于其他人，都不重要。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只有咱们自己知道，外人帮不上忙，也就没有插话的余地。若是做娘的一味地听信外人的话，反而把女儿往外推，那就是她不顾母女情分在先，咱们也只能先保住自己，没有能力再谈其他的了。”
秀芝听了这话只点点头。秀莲刚要开口，就听见外头有人大声说话，像是在院子外头，说的什么也听不清。她侧着耳朵听了听，说：“好像有人打架。莫不是底下人见这边只有我们三个，没个惧怕，才放肆起来？”
秀梅道：“即便是底下人打架，也自有管家们去料理，咱们还是做咱们的吧。”
三人又接着做活。外头的声音却不停歇，不过是从院子这头到了那头，仍是聒噪不止。秀莲道：“这院子就是这点不好，屋少院小。平日里来往过路的人少，倒还静。若是临着大路，少不得要过马过车，还不知吵成什么样呢。今日这些奴才要反上天去了，怎么管事的也压制不住他们？”
青果正埋头理线，听了这话，把身上的小笸箩放下，起身说：“我出去看看。”秀梅没抬头。待青果走到帐幔前，秀梅才说：“你还是别出去了，叫人找这院里的婆子去看看。咱们在这里的事不宜声张，你一出去了，还不走漏了消息。”
青果听了点点头，出去找着一个小丫头，如此如此地对她说了几句。那小丫头就撒开脚丫子飞跑，找着一个正在那里打盹的老婆子，对她说了几句话，叫她快去，婆子这才听见外头的动静。
自从林秀同玉笙搬走以后，这边院子就一直空着，只余下几个看守打扫的仆役。这婆子在此日日吃了睡睡了吃，夜里各处巡查门户，关门落锁，白日里只管扫扫院子，除此之外并无别事。
后来章氏兄妹住了进来，却也不要她这样的人伺候，他们又没带自己的丫头小厮，院里仍是清清静静，她仍是每天扫地关门。到秀梅三人来了，她们也不出门，也没有客来，又不叫小丫头出来代买零食茶果，只是偶尔有人出来买些丝线。婆子白天睡了夜里睡，夜里睡了白天睡，都要闲出病来了。譬如此时，她正闲得无聊，只好坐着打盹。
岂知这时外头有人打架，婆子一听那丫头的话就来了兴致。加之里头姑娘叫她去打听，这岂不是奉命去瞧热闹么？因此婆子虽被扰了清梦，却也不恼，反倒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婆子一边走，一边辨着声音传来的方位，只想赶快到那热闹中去。
偏她有了几岁年纪，耳朵不甚灵敏，时不时就要歇一歇，驻足细听，辨得了方位又走。且她腿脚也不灵便，不但走不快，脚底下还发软。她心里一急，脚下一快，身子就晃荡起来，险些跌倒。待站稳了，她又快走不了几步，仍是偏偏倒倒的，因此只好再站站。
如此，婆子循着声音，从里头院门往外越走越远。出来这一路并不见一个人，想是听见了动静，都出去瞧热闹了。婆子见了这情形，心里越发着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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