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薇叫丫头取一杯酒来。众人都围在她身旁,看她又要做什么。一时酒来了,她用指尖轻轻蘸了些酒,弹弹手指,把酒洒在竹叶上。看一看,竹叶上依旧没有字迹显现。又蘸了些酒,又洒了一遍。竹叶被酒水打湿,却再也变不回青翠的颜色,仍是枯绿的。
老四娘子见竹叶还没有变色,笑道:“我看你不像军师,倒像法师。这就是张枯竹叶子,你非要变出字来,这不就是法师做法么?”
说得玉笙林秀都笑了,只有秀薇不笑。她瞪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桌子上湿漉漉的竹叶,有些急躁地说:“怎么不行呢?难道还有第三种方法?”
林秀也走来看了看,又拿起竹叶闻了闻,只闻到一股酒味。他又回身将桌子上的竹叶拿起来闻了闻,说:“这就是两片竹叶。两片竹叶,这是什么意思呢?真有人会在这上头写什么字吗?”
几人都没说话,各自沉思。
丫头们知道他们有事相商,早已各自远远地走开了,因而院子里头十分安静。院门口有只母猫带着三四只半大小猫,都在那里匍匐着。它们眼望着空中飞舞的蝙蝠,蓄积着力量,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奋力一扑。
玉笙想了一圈,没想明白竹叶的深意,便把目光投向院中猫咪身上,想看它们能不能捉到盘旋的蝙蝠。
猫儿们还没有行动,玉笙便听到院墙外传来“咪咪”的呼声。几只猫儿都转过头,看向院门口。那呼声停了一阵,随后又是“咪咪”的呼声,混着碗盘的敲击声。大猫轻轻地“喵”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小猫们也跟着站起来了。
那呼声却又停了。猫儿们还站在院门口,伸着脖子望着院外。大猫甩甩尾巴,小猫也跟着甩甩尾巴。
院墙那边有人说:“你倒是过去看看,是不是在那边院子里。”有人答应了一声。
“咪咪”的呼喊声和碗盘的敲击声又响起来了,并且一直朝这边过来了。大猫只“喵”了一声,小猫们却接连叫了十多声。只是它们的声音细嫩,不如大猫叫得洪亮。
院门口现出一条嫩青色裙子的下摆,一个人伸手抱起了大猫,说:“你在这里呀?吃饭也不回来,还要人请。快走吧。”
母猫又叫了一声,底下小猫们匆匆忙忙跟着,走得挨挨挤挤的。
猫儿都走了,院里又归于沉寂。
玉笙正望着空荡荡的院子出神,就听见老四娘子开口了。
“这两片叶子这样小,谁会在上头写字呢?纵然真有什么神奇药水,干了以后无色无味,只要将它写在普通的纸上就可以了,又何必找这么两片烂叶子来当信纸?”
其余三人都恍然大悟。
林秀手里捏着竹叶,眼看着竹叶笑道:“我们四个人,四个脑子,今日是怎么了,都钻进了死胡同了。”
老四娘子朝秀薇瞟了一眼,说:“还不是秀薇丫头胡说一通,引得大家都往能隐形的药水上想。”秀薇撅着嘴不语,有些不服。
玉笙又拿起叶子看了看,也闻了闻,说:“如果叶子不是拿来写字的,那在信封里装这两片叶子是什么意思呢?”
林秀也正色想了想,朝老四娘子问道:“我记得二婶好像并不识字?”
老四娘子接口道:“我也记得她不识字的。她既不识字,那给她写信她也看不明白,只好找人给她念。若是机密事情,就不便叫人知道了,所以才不写字,而是送来这两片竹叶。究竟这竹叶有什么意思,我也不明白。若是有什么只有二嫂知道的意义,那我们四个想破脑袋也休想知道。”
众人都沉默了。
林老二的娘子,大字不识一个的普通妇人,究竟和她儿子之间有什么暗号,是通过竹叶传递,且外人并不知道的?
难道只能这样了么?四个人都猜不透这两片竹叶有什么深意。
玉笙想起之前钱姨娘剪的那个梅花。梅,取的是“媒”的谐音。有什么是竹的谐音?足?朱?祝?渚?
“我们都把这事想得太深了,其实并没有什么难的。”
老四娘子的声音再度响起,把玉笙的思绪又拉了回来。众人都把视线转向她,静静地等她揭开谜底。
“竹,你们读书人写它画它,是赞赏它的气节。民间把竹的形象用在许多地方,衣服,首饰,家具,糕点,是图个吉利:竹报平安。”
竹报平安!竹报平安!
林秀一拍自己的脑袋:“哎呀!我怎么没想到?”又拿起竹叶,看着它傻笑。
秀薇蹙眉想了一想,实在没有想到别的含义,只好不甘心地承认她母亲的智慧。
去岁秋天,林家的三个少年因赌钱打伤了人,后惧祸逃走,音信全无。冬天的时候,林种一个人潜回了林家。
据他说,他们逃走后很快就分散了,他也不知道那两个逃去了哪里。而他,就在城外左近周旋。因为实在吃多了苦头,才冒险回家打探消息。得知事情已了,这才安安心心留在了家里。而林和林科二人,至今杳无音信。
从大枫岭来的信只有两片竹叶,若竹叶真的代表着平安,那应该就是说林和林科二人在一处,都平安。或者他们不在一处,但是两人有联系,两人都平安。这信是林秋从他母亲处得来,老三娘子那里应该也有这样一封信,里头装着两片竹叶。
这样的两封信,上头没写一个字,却传达了信息。若是官府仍在捉拿他们,他们的信给人截获,一般也不会有人立即想他们身上去。若是事情已经了结,那自然最好,这样的信也不影响什么。
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正是因为得知自己的儿子还活着,老三娘子才又想起了嫁女儿的事情。或许她和她儿子还有别的信息往来,他们已经商量好,把秀梅秀芝嫁出去,取得的聘礼能使她儿子过安稳日子。
玉笙不愿把一个母亲想得这样坏,这样狠心。但是林秀和老四娘子都明白,老三媳妇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的。
众人又陷入了沉默。
林秀凝神想着,眼睛有些湿润。林家虽已不复昔日的荣光,好歹人丁还算兴旺。可如今林老二林老三两家,本已缺少男丁,他们还做出这样败坏人伦之事,明是家族败落的征兆。父亲临终时要他重振林门,他一个人,实在感到势单力薄。
“大枫岭在什么地方?咱们能不能去把他们找到?”
玉笙话才出口,就已后悔了,自己的这话真有些孩子气。
“大枫岭在北边,靠近边境,都是山,路不好走。”林秀答道。
“边境?他们会不会已经逃到东海国去了?”玉笙又问。
林秀摇摇头。“东海路远,从这里一路往北,路是越来越难走。况且他们逃走的时候是秋天,北边早就冷下来了,他们不会往更北的地方走。再往北,不仅寒冷,而且人烟稀少,难以求生。这两个人,从小娇生惯养,能躲一日懒就绝不会给自己找事情做。大枫岭,应该就是他们能走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老四娘子问道:“大枫岭那边是不是不太平?我恍惚听见谁说过,那边闹土匪。”
林秀点点头:“的确。从那年同东海开战以来,两边都有流离失所的百姓往大枫岭逃难,有些人孤身一人,就在大枫岭占山为匪了。这两年两国休战,情况好了一些。”
底下的话谁都没有说出来。林和林科两人若真上了大枫岭,那就是辱没祖宗的死罪。
老四娘子像是自我安慰,道:“送信的人说他从大枫岭来,也许只是从附近路过。或者,是林和林科不想被人盘问底细,就叫那人胡说的。别人一听大枫岭,也就不敢细问了。其实,他们不一定是在大枫岭的。你也说了,他们吃不得苦。两个娇养的公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他们上大枫岭做什么?纵被贼人捉了去,也不会留下他们白吃饭,早就写信来要钱了。”
说了这几句话,她站起身,勉强笑了笑,说:“时候不早了,没功夫扯这些闲篇了。秀薇,回去了。”
说着,将秀薇从椅子上扯起来,拉了她就走。玉笙林秀也没起身相送。
玉笙见林秀愁眉不展,伸手轻轻握着他的手,问他:“你真的认为他们上大枫岭做强盗去了吗?”
林秀叹了一声,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们走了这么久,若是近处,早已得了消息回家来了,就像林种一样。到今年六月里才有信来,可知他们走得远了。在外大半年,他们靠什么生活呢?纵然不是做土匪,也会是别的糟污事。若是别人,还可能改过从善。他们二人,必定在外为非作歹了。”
玉笙想象不出还有什么为非作歹的事。实际上,她也想象不出强盗土匪要这样两个人做什么。
林秀将手从玉笙手里抽出,反手握住了她的,说:“你别担心了。好在现在秀梅她们已经安全了。只要咱们这边看严了,不怕他们上天入地把她们抢了去。”
真的安全了吗?玉笙始终担心那边还会有什么动作。最怕的是她们明面上静悄悄的,有坏主意都在暗地里使。就像之前,谁能想到姐妹三个去照顾生病的母亲,就一去不复返了呢?还连一点消息都传不出来。
想到此,玉笙决定明日到畅幽园去看看。
一连下了几日雨,天气转凉,厚些的衣服还没有收拾出来。林秀收留的那对兄妹,也得给她们准备些厚衣裳。秀兰那里已经许多日没去了,也应当去走走。
事情不少,闲暇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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