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雨水少,天天都是碧空白日,灼浪扑人。八月初二这天也是个晴朗的日子,林秀请玉笙上醉仙楼吃酒,二人用过早饭便坐车来了。
醉仙楼在护城河边,面朝大路,后头是锦山。锦山上树木葱郁,又有山溪下流,是夏日消暑的好去处。城中一些显贵人家都在锦山上建有别院,一年中多半年都只有几名仆役看守打扫,到酷暑之时主人家才会携家人来此避暑。林家祖上在锦山也有个院子,到林秀祖父时,经族中商议,将之卖给了当时的府尹大人。
赵四小姐家在城的另一边,秀薇等人去赴她的梳妆会,马车必会从此经过。醉仙楼地势高,又建了好几层,玉笙林秀今日在楼的最高处,凭栏看景,城中动向一览无余。二人在楼上看景闲谈,林秀给玉笙指了当年林家卖出去的院子。
玉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条羊肠小径在山中时隐时现,蜿蜒而上。到那山腰之上,有一块稍平坦的高台,绿树掩映中微露出蓝瓦红墙。
二人回来坐下,林秀又顺着话头说些他儿时的旧事。玉笙听着,也说些从前和三哥的事。到得午饭时间,店家拿上菜肴来,二人坐着边吃边谈。其中有一碗醉蟹,鲜甜滑嫩,玉笙最爱,忍不住多吃了一些。林秀伸手止住她,叫她不可再吃。玉笙只好放了筷子,又叫店家拿上黄酒来。
饭后无事,众人来至楼前远眺,才发现就在他们吃饭之时,远处的天上已飘来了一大团黑云,低低地压在对面的山头上。楼上没有一丝风,空气有些沉闷。
玉笙每到吃饭时必要出汗,林秀总要劝她慢些吃。此时她后背和两腋下都已被汗浸湿,贴身都是黏黏的一片。玉笙吩咐多打些水来,解开衣服,拿湿手巾擦了头颈,把两只臂膀也擦了一遍。大雪将带来的衣服包解开,拿出外衣给她换了,她方觉得清爽了些。
玉笙倚着栏杆,听着林秀在她耳边说话,渐渐瞌睡起来。每到暑天炎热时,她都要于午饭后歇一歇的。她见林秀今日兴致奇高,本不愿扫了他的兴。只是身不由己,周围人的说话声听着格外助眠。她还纳闷怎么林秀的精神这么好,一点困意都没有。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闭了眼睛,意识也朦胧起来。
玉笙感觉自己才刚闭上眼,大约只有一息的功夫,就听见耳畔传来隆隆的响声,伴随着轻微的震动。她仍然觉得困倦,只想再睡一阵,想着有林秀在,有什么事都不用自己操心,因此仍闭着眼睛,试图睡去。
却听见头顶又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撒豆之声,接着又有一阵凉风吹向她的脖颈。玉笙微眯着眼,看见天色昏黑,楼外的景色竟有些看不清。她又闭了闭眼,再张开,看见原来是下雨了。
她昏昏沉沉地坐起,有些迷蒙地看向四周。林秀从椅子上起来,走过来拉着她往另一边去,说:“快来看,下大雨了。”
此时,头顶的撒豆之声已经变为了泻玉之音,掩盖了其他一切声响,玉笙几乎听不清林秀在说什么。二人刚来至栏杆的另一边,那雨已经转为瓢泼大雨,从天穹一泻而下。
楼下有人喊道:“天漏啰!”玉笙没有听清,问林秀:“什么?”林秀凑近她耳边,大声说:“他说天漏了!”玉笙听了一笑,不答。
眼前是黑沉沉的天空和灰暗朦胧的雨雾,耳畔只有无休无止的雨声,无数雨点砸在屋瓦和大地上的碎裂声,偶尔还有从远处传来的隆隆雷响。玉笙莫名觉得这就像是古书上说的“共工触山,天柱折,地维绝,天不周覆,地不周载,……水浩洋而不息”。
她转头去看林秀,见他也正望着这如瀑的大雨出神。玉笙看着他的侧脸,那轮廓有些模糊不清。林秀感觉她在看他,转头对她一笑,兴奋地道:“这可好了,旱了这么久,地里的庄稼保住了。”
雨声太大,玉笙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只看见他的嘴在动。她将脑袋凑过去,林秀却又在看雨了。玉笙只好在他耳旁说:“这雨真好看啊!我从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雨。”她的声音湮没在一片雨声中,连她自己都没有听见。
她靠在林秀肩头看了一阵,转头去寻今日跟她出门的丫头们,看见她们凑在一处,也在凭栏看雨。天色昏黑,她没有看清她们脸上的表情。
这雨下过一顿饭时间,渐渐有转小的迹象。天色亮了起来,雨却仍未停。玉笙看见雨小了,猛然想起今日来此的目的,忙一拉林秀的袖子,问他:“光顾着看雨了,那大路上过了几辆车了?你看见了没有?我倒没留心。”
林秀回过头笑道:“这么大的雨,哪里会有车冒雨赶路?就是朝廷的密信也没有这么紧急的。”玉笙将嘴一撇,不好意思地一笑。
雨变小以后,风却大了。有几片不知是衣服是手巾的布被风吹着,飘飘忽忽地过了护城河,落在城外的大路上,也无人冒雨去捡拾。先前的雨水已将地面冲刷干净,因此现在的雨水一落到地上,就汇成了一股股白色的水流,急急奔向河中。
横跨河面的桥上空空荡荡,两排栏杆上的石头狮子被雨水越洗越欢,都跳起舞来。它们有的举手,有的踢腿,有的摇头,有的摆尾。桥下湾着两只小小的船儿,在激荡的河水的冲击下,时而碰头,时而分离。幸而有缆绳将它们缚得很紧,它们总是在离开不久后又相聚了。
这阵雨来得很快,到停的时候也很干脆。那些黑云将身体里的水珠抛洒出去以后,就转为了一片白云,还在外围镶着一道金边。天更亮了,看着有些刺眼。白云的金边破了,太阳又出来了。
玉笙指着还在滴水的屋檐,说:“咦,雨才一停,怎么又开始有点燥热了。你觉得热么?”
林秀笑道:“哪有那么快,是你的错觉吧?”玉笙走到桌边,去拿自己的扇子。走去一看,哪里还有扇子在。原来刚刚那一阵又是雨又是风,把众人的扇子都一气卷了去了,只有小雪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
玉笙甩着手帕,走到临街的栏杆前,往楼下一看,见大街上有好些花花绿绿的物事,有衣服,有头巾,有小贩们盖摊位的篷布,有伞面破了的油纸伞,还有各式各样的团扇,折扇,蒲扇,芭蕉扇。林秀笑道:“今日这街开了杂货铺了,品种齐全,款式多样。你要哪一把扇子,我下去给你捡?”
玉笙撅嘴道:“都叫雨水泡了,你捡了我也不要了。”晴烟在她身后心疼地说道:“我那一把还是新扇子呢,上头的花儿我最喜欢,一直没舍得用。想着今日跟着夫人出来玩才拿出来的,就这么没了,可惜了。”
晚霜笑推她道:“一把扇子罢了,又不是丢了金元宝。”
晴烟道:“姐姐不知道,那扇子还是从京里带出来的,那上头的花这里的人都不会绣。”
小雪拍手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一把,是不是那年端午皇后娘娘赏的那个?众人都没得,只有你代公主娘娘去瞧太子殿下,皇后娘娘顺手给了你一把。叫你显摆,连天都看不过眼。”
晴烟听了,几乎哭出来,“快别说了,人家心里已经够难受了。”小雪就不再说话,只是“嘻嘻”地笑着走开了。
晚霜过去搂着晴烟,偏着头去看她的脸,轻声道:“真伤心了?”
晴烟道:“本来那扇子我就很喜欢,再者现在上哪儿去得皇后娘娘的东西去?是皇后娘娘看我做事小心勤谨才给的,有好大的脸面在里头呢。如今不能见她一面,连旧日给的东西都留不住。”说着,真流下泪来。
晚霜忙携着她的手,把她拉到那边去,又将自己的手绢递给她,柔声道:“别哭了。我那里还有几把扇子,虽比不上皇后娘娘的,但也是好的。等回去了你就挑一把去。”说毕,抬头看向玉笙林秀这边。见他们都没留意,才放心些。
晴烟有些不好意思,接过手绢擦擦眼角,说:“谢谢姐姐好意,我还不缺扇子使。等我缺了再找你要吧。”
小雪转到她面前,用手指划着面颊,笑着打趣道:“你既不缺,回绝了她也就是了,又何必说等以后再要的话?口里说不要,明明还是想要的。真好意思。”
晴烟走去夺过她手里的扇子,见她来抓,便从左手交到右手,又从右手倒给左手,引得小雪前后来回乱转,只是抓不着。小雪跑了几圈,累得喘起来,两手前后合抱,把晴烟抱在怀里。晴烟一手拿着扇子,高高举过头顶,小雪就抬头望着。她一只手抓着晴烟的衣服,一只手向上伸着,连跳了两次,还是没有抢到扇子,气得她瞪圆了两只眼睛,直瞪着晴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