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日上三竿了,沈玉玦有意拖到现在才懒懒起床,梳洗束冠。昨夜他非常热情的邀请宋清恩共枕席,都是男人有何好怕。
哪知人家是真清高,睡地板也坚决不和他一床,无奈之下,他也懒得为难人家,干脆自己就睡了过去。
为了给小状元几分面子,他特意睡在里面,要是宋清恩后悔了,也有选择。可大清早他睁眼,身侧榻上冰凉,而宋清恩早就不知哪去了。
他心里直犯嘀咕,正想着,束好发冠,看见宋清恩进了门,细白的手端着吃食,小心地放在桌上。
宋清恩瞅见他,很自然地上前替他系好衣襟,沈玉玦动作一顿,连忙拒绝:“你不用真的做这些......”
“让我来吧,娶我本就是沈大人吃亏了。”宋清恩认真的动作着,“若是不能分担一二,我心有愧。”
什么啊,变相提醒他昨晚的约定呢。
沈玉玦心里有些好笑,于是也就没再推辞,就是感觉有点别扭,这么多年了,他一直是孤身一人,有人服侍什么的,还真是头一遭。
从这个视角看过去,能看见宋清恩低垂的长睫,如白瓷一般的净脸,白天里倒不似夜里死气沉沉了,好看得紧。
宋清恩示意他坐下用餐,又开始替他分餐,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多次,沈玉玦蹙眉:“我不习惯别人这么伺候我,别动了。”
宋清恩拿着汤匙的手停下,乖顺地递给他。窗外传来几个人低声八卦的动静,不知是小厮还是柳家人,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传进这间屋子。
“那宋大公子不是一直端着自己那架子,听大人说想让伺候点老爷什么的,不是要死要活,就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怎么现在反倒服帖了?”
另一人语气鄙夷:“想必自己也是个下流货色呗,听他们说,昨夜趁着沈将军醉酒,那股子狐媚劲就全出来了,你以为读书人有骨气,无非和他爹一样,是没遇上心仪的!”
“没见过这么抵债的,柳家还得捧着他啊?”
“哪啊,不过是看中这副皮相了,要是那几个男妻,怎可能还挑上人服侍,啧啧啧......”
沈玉玦的食欲散了大半,喝了两口粥便放下了,宋清恩顺势开口:“沈大人,今日可是要去面圣?”
“嗯,小郎君,这么期待?”沈玉玦笑着逗他,宋清恩也弯了弯眼睛,温声道:“我便等着大人了。”
晌午时分,不顾柳二的再三挽留,沈玉玦辞了好意,长袍一甩顺着指引离开了柳府。他刚从柳二的视线里消失,拐角处就窜出来一个弓着背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跟在沈玉玦身后,小声道:“将军......”
沈玉玦目视前方,只动了动唇:“......莫要出声,传信苏瑾言,宋清恩活着。”
那人低声道:“是,将军。”
金殿之内,天子居上,临下看着朝臣们,此刻殿内一侧一列,正争得脸红脖子粗,梁昌帝一言不发,闭着眼,单手撑在头侧,眉宇隐隐藏着怒气,气压很低。
下面的人没有察觉到这些,守旧和维新派一向是朝堂之上,唇枪舌剑。但能拿出真本事的,终究是少数人。
其中,宋家掌家,宋孝礼便是守旧派的领袖,身为内阁首辅,像一座山一样站在那里。
好像只要他在,维新派的唾沫不过是毛毛细雨,所作也无非白费功夫。
事实也正是如此,年轻的臣子们正是真心实意想做点什么的年纪,个个面红耳赤,却在守旧派的老人面前显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重量,光是宋孝礼一个眼神,就能让那几个胆小的后生乖乖闭嘴。
一个太监弓着腰碎步走到梁昌帝身侧,低声道:“皇上,皇后想请您去和仁宫共进午膳,您看......”
“这种事不要在这种时候烦朕!”男人怒气更甚,“下去!”
太监噤了声,默默看向金殿之下,苏仁贵目光炯炯,高声道:“皇上,治理水患乃是首要大事,不知皇上属意谁来主办?”
一言既出,满堂无声,维新派的带头人,李守知猛地往前一跪,额头重重磕在殿前,“皇上,微臣斗胆自荐!若是此事不成,愿以死谢罪!”
梁昌帝闭眼呼出一口浊气,再睁眼,却看向了宋孝礼:“爱卿有何人举荐吗?”
宋孝礼冷眼看向李守知,青年的额头破了,铺满金线的地毯上洇出不明显的红色。他熟视无睹,拱手道:“顾念皇上考虑,臣以为,李氏一辈,锐气有余,经验不足。水患乃大事,怎可儿戏?若是江氏,定能思虑周全,为皇上分忧。”
梁昌帝轻轻颔首,“既如此,便按宋爱卿所言吧。”
闻言,李守知脸色灰败,默默起身,在旁人的搀扶下,回到队伍中去。他低声于旁人道:“皇上唯亲四姓,岂不一叶障目!”
旁人劝他:“饶是如此,又有何人能与之抗衡,做好自己便罢了。”
梁昌帝抬手,殿中瞬间安静下来,男人缓缓开口,一直冷淡的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喜色:“今日,边关三战告捷,沈将军大胜归京,如此人才生于今朝,实乃我大梁之幸事!”
一直不动声色的沈玉玦这时才从人群里出来,身披长袍铁甲,威风凛凛,意气风发。
顶着文臣武将们的目光,他上前几步,单膝跪下,抱拳高声道:“承蒙皇上厚爱,这不过是臣子本分,为皇上分忧,也是臣的职责所在!”
“哈哈哈,爱卿快快请起,边关贼子多次进犯,如今也是忌惮,都是你们边关的功勋!”梁昌帝大悦,连忙问道:“爱卿想要怎样的封赏啊?”
旁人都开始低声窃窃私语,讨论这沈将军,到底在皇上心里,能不能压过这京城四姓哪怕一点。
苏仁贵站在宋孝礼身侧,不禁感慨:“到底是英雄出少年,这柳家有多少年没出过领将之材了?也还是让后起之秀将了一军!”
宋孝礼皱眉:“柳家分不清形势,若是兵权旁落如何是好......”
话说一半,蓦然觉得心中莫名慌乱,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沈氏将军似乎在看他。
苏仁贵倒是想的开:“皇上不会轻易动柳家的,这京城格局没那么易改,这个年纪想的浅,无非是要金钱珠宝,宅子美人,兵权?”
他摇摇头,“就算他提了,皇上心中也有自己的分寸。”
“爱卿但说无妨,你立下如此功劳,朕定不会亏待了你。”梁昌帝笑吟吟的,旁人怎会不知,皇上一直在朝廷之上压新护旧,却对这新贵将军如此厚待。
未必不是皇上龙心有变,守旧派的脸色和维新派可是形成鲜明的对比。
沈玉玦沉声道:“臣倒是想斗胆,求一份圣上的恩典。”
“哦?你讲。”
“臣想求一纸婚书,娶那柳家的宋清恩。”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一片哗然,不少好事者甚至偷偷去看宋孝礼的脸色。
果不其然,老人家右手紧紧地捂着心脏,表情难看得像是吃了苍蝇一般。苏仁贵见此,惊讶不说,先往后退了一步,生怕波及自己。
梁昌帝沉默,大殿之上,求娶男妻,确实意料之外。他的手扳住龙椅边上,这份安静都有些令人窒息,他终是开了口:“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沈玉玦低着头,说出的话却铿锵有力:“皇上,臣知。”
朝中有几个柳家的武将,不过他们明显更好奇宋家的反应,想当年,一朝状元被亲爹害入了别籍,宋家没做任何挽救之事,彷佛宋清恩跟他们无关一样。
这件事,这个名字,也一直是宋柳两家的禁忌,很久未被提及了。
梁昌帝叹气道:“若你一片痴心,朕也不好拦你。”
“那便依沈将军之言,择日完婚吧!”
“谢皇上成全!”
说罢,皇上起身,一甩黄袖:“下朝!”
百官叩首,纷纷退下。
官门处,沈玉玦正思量何日去接人,迎面碰上了李守知,这人脑袋上包着白布,白布下洇红,本人毫无察觉,哈哈的小跑两步过来行礼:“沈兄,祝贺你啊!”
沈玉玦挺意外的,别说祝福了,那群老古董没在下朝的那刻朝他扔伦理纲常,菜叶鸡蛋,他都真心实意感概一声文化人就是有素质。
眼前这大兄弟,眉飞色舞,好不快活。如果他没记错,这人方才还在殿前憋屈得不行。
“多谢李兄,你这是......”没等他说完,李守知先一步跨到他身边,整个人神采飞扬:“沈兄,你看见宋家掌家的脸色没有,像吃了苍蝇一样!辱人还是你们武将在行!诛心!”
沈玉玦越听越不对,连忙打断:“停停停,我们武将没有这种爱好。还有,我诛心?谁的?”
李守知“哎呀”一声,“宋家掌家啊!宋清恩本是他们家下一任掌家,被爹坑惨了,宋家无作为,不就是为了四姓体面!”
沈玉玦大概听明白了,关于他把宋清恩娶了这件事,让这个掌家非常不爽。
但这不对劲吧?宋家拉不下脸救人,他帮忙救了,诛哪门子心了?
不过这李守知来历他也不知,嗯嗯啊啊的听着这位分享欲极强的兄弟侃侃而谈。
“京城四姓格局已久,皇上顾忌这些手中有实权的,哪怕明知他们自有想法也不敢明着打压,不过你看,皇上器重你!我们就还有出头之日!”
沈玉玦弯起嘴角:“这样,李兄加油。”说罢他一拱手:“我还得回去处理家事,恕不奉陪了。”
绕过宫墙拐角,沈玉玦才松了口气,李守知绝不会是宋孝礼这种老狐狸的对手,太好懂,也太被动。若是和这种人来往密切,绝对会成为四姓的眼中钉。如此一来,岂不失算?
不远处,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看着沈玉玦上了马车,那车直奔柳府而去,那人悄悄混入人群,一路小跑,消失在人海之中。
香满楼内,小青替苏瑾言斟酒,低声道:“公子,信使说了,沈将军殿前求娶宋清恩,一出宫就往柳府去了。”
男人停下笔,墨滴融进纸张,油墨香气氤氲满整个屋子。
“皇上应允了?”
小青看着眼色:“嗯,公子,我们要不要......?”
苏瑾言抬手制止:“不必。”
“沈将军此举,正合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