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狂风怒号,转眼间成了瓢泼的大雨,沈玉玦闻言,轻笑了笑:“苏公子,是想替嫂子解了心结?”
“......还是,另有所谋?”
沈玉玦这话算不上隐晦,也可能这人本就没打算遮掩,只见他正襟危坐,收了玩笑的神色,倒显出几分厉色。
不等苏瑾言开口,他先一步补充道:“柳家此事顶多算不仁义,于律法可是毫无问题,若是想将人从柳家籍剥离,风险太大。”
苏瑾言和颜悦色,说:“玉玦,我无意为难你,只是确认生死。”
他偏过脸去,发丝垂在脸侧,声音温柔缱绻:“不然离鸳夜夜难眠,我又怎么忍心?”
沈玉玦紧绷的神色慢慢松弛下来,眉目舒展,调侃道:“嫂子好福气。”
苏瑾言不知想到什么,温声问道:“近来边疆安定,多亏了你,此番进京圣上必然大赏,之后可有在京城长待的打算?”
“不一定,京城像个大鸟笼,这城墙围起来,是无忧无虑还是请君入瓮......”沈玉玦垂下眼,“这谁又能分辨呢?”
苏瑾言噤了声,良久还是劝道:“柳家一事,你也不要太上心,京城水深,很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还是能过下去的。”
沈玉玦点头,颇为赞同:“是啊,若是殿下圣明,这状元郎就不会入樊笼,若是世家无愧,怎么都不会到今日地步。”
“玉玦......”
“苏大哥放心,我有分寸。”沈玉玦行了礼,朗声道:“就不劳烦相送了。”
说罢,在苏瑾言欲言又止的眼神里,离开了香满楼。
苏瑾言长叹一口气,拂袖坐下,招来一旁的侍女,有些疲惫地问:“夫人近来梦魇,开的药可已送回府中?”
侍女心领神会,行礼答道:“公子放心。”
“夫人她......,药送回了。”
“嗯,以后回答就行了,旁的话不要多言。”苏瑾言敛了神色,起身走至窗侧,半遮的帘子外,束发冠的男人正撑着一把油纸伞,顺着楼前那条路离开,两年前,同样是这条路上,宋清恩一步一叩首,入柳家籍,还宋家恩。
他喃喃道:“这大梁,可没出过这般思虑深重的将军。”
香满楼的招牌在暴雨冲刷下字迹依然清晰,只是竖立在此地多年,“风雨”二字褪色,终是没抵过岁月流转,物是人非。
沈玉玦在京城中没置办过房产田地,换句话说,草根将军也得靠皇上赏识。他本人没什么顾忌,撑着把几乎遮不住宽肩的油纸伞回了客栈。
刚到门口,小二就迎了上来:“哎哟公子,这么大的雨,那苏公子居然也没留人,太不讲究了!”
说来也巧,这间地势极好的客栈,主人曾受他之恩,所以这个地方自然就成了沈玉玦的据点。
沈玉玦收了伞递到小二手里,低声吩咐道:“明天,给我备一份厚礼,我要上柳家。”
心头疑云不散,总是叫人不得安生,苏瑾言说话不敞亮,拐弯抹角。当真是替夫人了了心事,难道确认了生死,这宋离鸳就能安心的一觉天亮吗?
换而言之,苏瑾言另有所图,至于具体是什么,就未可知了。
小二小心翼翼道:“公子,柳家是朝廷旧军,您是新贵,怎的突然要上柳家?”
沈玉玦的目光瞥向门外的雨帘,勾起一抹笑意。
“听闻柳家有个美玉难较的俏郎君,我去一览风光。”
日头高照,雨过天晴,和沈玉玦想的别无二致,这柳家收了消息,可谓是殷勤得不行,柳家军权旁落,好歹还有皇商傍身,只是怎么都没法朝臣宋家相较了,若是能和沈将军搭上关系,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来接人的正好就是柳二,他眉飞色舞地给沈玉玦介绍着府里的风景,别院,家室。看着沈玉玦兴致缺缺,他一咬牙:“沈将军,我们家还有几个旁系正值妙龄的女儿,个个都是出水芙蓉,好生的标志模样!”
沈玉玦闻言,生出了逗弄的心思,一脸惋惜拱手道:“真是愧对柳大人一番美意,实不相瞒,我好男风,恐怕是没这个缘分了。”
此言一出,别说柳二,后面窃窃望着跟随的柳家人瞬间都尴尬不已,面面相觑,好不为难。
柳家也不至于没落到拿自家的男儿去博这沈将军一笑的地步,这也太辱人了。
沈玉玦察言观色,连忙补充道:“直旁嫡庶,尊卑贵贱都无妨,只要模样标致就行。”
没想到这大将军还是个贪图美色之徒,柳二本来尬住的脸色微微缓和,沈玉玦状似无意,笑得虚情假意:“听闻柳家美人颇多,怕不是柳大人也有心属,不肯割爱?”
片刻犹豫后,柳二连忙大笑作陪,摆着手:“怎会怎会,沈将军丰神俊朗,若是女子倒是府上争奇斗艳,这男子......”
想了想,他一咬牙:“倒也不是没有标致人物,之后设宴,定叫您心满意足!”
“这样,我便只等着了。”沈玉玦笑得开怀,一张英俊端正的脸上硬生生多出几分匪气,本来期期艾艾的柳家女都不由捏着帕子往后挪了几步,眼神都躲掩起来了。
行至一半,柳二借口查宴匆匆离开,叫了几个柳家的适龄女子作陪。这几个女子互相交流一番,那张脸摆在那,再奇葩也不是不能忍耐,思及此,还是鼓起勇气靠近了这位沈将军。
柳家一个庶女紧抿着唇,眼不敢直视,睫毛微抖,声音温和婉转:“沈将军——”
她羞涩一抬头,看着沈玉玦眼神专注地停留在柳家那几个练剑的少年身上,骤然惊恐。
沈玉玦注意到她,抬手指向那里问她:“这是柳家打算入军的男儿?”
那一刻,很多想法从她脑中万马奔腾而过,她嗫嚅着解释:“是......可兄弟们年岁尚小......”
“这样,那打算行商的呢?年岁大了些?”沈玉玦自觉没什么奇怪,那女子们的眼神却变得像是在看一个不分礼义廉耻的混蛋一般,也不作回答,纷纷拿帕子捂嘴连连躬身四散而逃。
沈玉玦抬起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愣了一下苦笑着放下。
他演这种角色这么深入人心吗?难道他长相就这般适配混蛋,未等真正发作演技就把人吓跑了。
不过乐得清闲,可以自由的逛逛了。
柳府很是典雅,山水依傍,内湖里种着荷花,风一吹,蓄在叶伞上的露水就尽数滴落,敲出层层涟漪。庭院错落有致,既不显得空落也不拥挤,可见是花了大功夫设计的。
沈玉玦眯起眼,往内湖看去,那中心还有个不小的亭子,相当一部分人来回,想必是设宴的地方。他回过头,接着打量柳府的格局。
沈玉玦目光不停地从假山,内湖,院落中流转,很快发现其中的奇怪之处。
这里确实是花了大功夫设计的,像按照某种规律,就像......某个阵法一样,他忽然意识到,一路过来,他居然已经记不起来路,对于沈玉玦的习惯来说,这已经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
这里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哪怕支走人,想找一个被这里人特意藏起来的地方,恐怕也很困难。
意识到这点,他干脆坐在假山下的阴凉处,换了个方向,果不其然,几束窥探的目光不经意地快速收回。
事已至此,只能期盼,柳二带来的人是宋清恩了。
香满楼顶层,一个女子有些落寞地抚着琴,细白无暇的指尖轻盈地在琴上飞舞着,从穿着和气质上,无一不彰显着养尊处优的地位。
只是,那双美目流盼,也藏着几分愁绪。
一曲终了,她叹一口气,抬起左手压住胸口,轻轻揉着。一旁的侍女垂着眼端着一碗汤药上前:“夫人,这是今日的安神汤,趁热喝了吧。”
宋离鸳抬手接过,汤匙搅动着黑水,不知怎的,她突然有些反胃,汤匙顿了一下,还是慢慢尽数将药送进。
她喝尽那碗苦药,侍女递上一碟蜜饯:“夫人,这是公子为您准备的。”
宋离鸳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蜜饯含在嘴里,消解了苦味,可胸口还是闷着。
“小青,我要歇息。”
“好的,夫人。”
小青小心翼翼扶起宋离鸳,宋离鸳的手搭在小青手上,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安置好夫人,一层楼的人瞬间陷入死寂。
香满楼的烛火亮起,夜色铺在整片天空,唯有顶楼一盏灯都没点,漆黑得仿佛无人一般。
灯火多彩,各种风姿的女子在那方亭子里舞动,一开一合,婀娜多姿,沈玉玦锁了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台面,速度越来越快。
宴席快终了,怎么还是不见宋清恩的影子,莫不是此人命薄,早已殒命于此?
柳二隔着客席注意到沈玉玦的不耐,轻轻拍拍手,几个容貌干净的小男孩立刻凑了上来,一左一右围住了沈玉玦。
沈玉玦:“?”
这跟他要找的人有什么关系?
他懵着抬眼,正好对上柳二远远举杯,一副“懂你”的眼神。
沈玉玦嘴角抽了抽,任由旁边的人替他斟好酒,他慌乱把胳膊从那男孩的怀里抽出,举杯示意。
酒过三巡,来席的宾客大多烂醉,沈玉玦也只剩一丝清醒,三分不甘。
男孩小声道:“公子,我服侍您休息吧。”
沈玉玦晃晃脑袋,想保持清醒:“你是柳家的?”
男孩懵懂地摇摇头:“我是家里拿来抵债的。”
居然真是男妻?
他顿时明白,宋清恩八成是堕在这方宅院里了。
懊恼缠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沈玉玦摆手拒绝了男孩的怯懦邀请,身影不稳,他踉跄着绕出亭子靠在栏边,一股凉风吹来,那股浊气散了不少,他干脆停下来醒酒。
“宋清恩.....”
他反复念叨着这名字,找不到人,就没有和苏瑾言谈判的筹码,苏家在朝廷的下一步动向和苏瑾言的谋划,就很难撬开口了。
今夜的酒还是喝多了,沈玉玦晃着头,眼前晕晕的,双手交叠着搭在边上,缓缓垂下头去——
兀地,后背传来一股大力!顿时,眼前天旋地转,沈玉玦一惊,酒醒了一半。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他动作敏捷的扳住栏杆,脚下堪堪点住荷叶。
沈玉玦猛地抬头,罪魁祸首面上黑纱,夜色替他做了掩护,那人似乎是铁了心要害命,一掌凌空劈下,正中他扳住栏杆的手!
下一秒,沈玉玦栽进了内湖里!
他水性一般,这暗害更是叫人意想不到,没一会儿功夫,一阵扑腾,倒是狠狠灌进去几口水,呛进胸腔!
眼看着身子持续下沉,沈玉玦眼皮也越来越沉,越挣扎越无措。突然,一双有力的手,牢牢托住了他,不由分说带着他游向岸边。
一片混乱中,意识越来越模糊,沈玉玦强撑着精神,看清了这人的侧脸。
面白如纸,唇红似血,身量纤瘦,力道却大得吓人。
这是......哪来的艳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