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古到今,建房子的讲究一直能多到堆成山。
首先就要选日子挑黄道吉日,其次找风水先生看方位,选地基,接着选木料、选砖瓦。
之后就是找手艺精湛的木匠、经验老道的泥瓦匠、手脚麻利的杂役,
礼器得备上香炉、烛台、纸钱,五谷要凑齐稻、黍、稷、麦、菽,红布红绳得选正红辟邪,铜钱得聚集五帝钱、六帝钱……
这些都得前期准备得样样周全,开工后才不会慌里慌张、忙手忙脚的。
而这工期就更不要说了,少说也得两三个月,偏偏下月就要入冬,寒风刺骨的天气动土,不仅匠人难熬,地基也容易冻裂。
所以,一合计,干脆过了年,等开春回暖后再动工。
才说天气对建房影响很大,于岁安就发现,有些话还真是不能念叨,
这不,这天说变就变,竟在三更半夜突然降了温。
还不是降一点点,而是巨降。
此时,于岁安睡得正沉,迷迷糊糊间只觉被子是不是被自个给踢了啊,总有种进风的感觉。
身体的本能,让人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可不到一会,那寒气越来越重,冻的整个人像虾一样蜷缩起来。
到后来,蜷缩已经不能让感到温暖时,眼睛比脑子先醒了过点来。
三更半夜的屋内是黑漆漆的,人听了到了窗纸被风刮得哗哗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拍打。
实在太冷了,于岁安挣扎着爬起来,把柜子里压箱底的厚棉被、薄褥子一股脑全铺在床上,才总算感觉到暖意。
就这样子睡着睡着,没多久又醒了。
冷得实在有点睡不着,于岁安看了看时间,四点半了,便爬起来想去厨房点柴烧水,暖和暖和身子。
把自个裹成球后,于岁安一推门,冷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夹杂着细密的雨雪,劈头盖脸砸在脸上,又冷又疼。
那风势又急又猛,吹的人都睁不开眼,耳边全是呜呜的风声,竟好像回到了七月十五鬼节那日的狂风,
而现在,门外的温度也是低得吓人,寒气直往毛孔里钻,冻的人一个激灵,仿佛瞬间掉进了冰窖,比传闻中西伯利亚的酷寒还要凛冽几分。
“嘶……这也太冷了!”于岁安倒抽一口凉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
平日里不长的走廊,此刻在风雪中竟像是一道天堑,灰蒙蒙的看不清尽头,拦着他去往厨房的路。
退回屋内继续挨冻,还是冒着风雪跑过去?
于岁安犹豫了三秒,牙齿咬得咯咯响,终究是抵不过那股寒意,心一横,“去!”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待在屋里也是挨冻,不如去厨房烧柴,还能暖和些。
于是,人裹紧棉袄,缩着脖子,弓着身子一头冲向厨房。
路上,风雪打在脸上,像是小刀子割似的,让人不敢停留片刻。
好不容易冲进厨房,于岁安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缓过气了,又接着抖了抖棉袄上、头发上的白霜,然后赶紧蹲到灶头前,引火烧柴煮水。
不一会儿,火苗“噼啪”一声窜起来,当红红的暖光印着人脸、手里握着热乎的水杯,感受着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时,于岁安才感觉整个人活了过来。
等水烧开了,屋里也暖烘烘的,人闲着无事,索性淘米切肉做早饭。
天蒙蒙亮的时候,石叁、七哥等人陆续醒来,一走进厨房,就闻到了浓郁的粥香,只见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
“岁安今日起得早啊。”石叁笑着走过来。
“三叔早。”于岁安抬起头,脸上带着被火烤出来的红晕,招呼道,“快过来坐,粥马上就好了。”
“今日怎么这么早,还把早饭都做好了?”七哥在灶边坐下,感受着灶火的暖意,舒服地叹了口气。
“昨晚突然降温,后半夜被冻醒了,”于岁安笑道,一边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一边说道,“一看时间不早不晚的,躺着也睡不着,就起来了。待在厨房里烧着柴,还更暖和些。”
“这天确实是冷了。”石叁抬头看了看窗外,风雪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灰蒙蒙的,“等会吃了饭,我去给你们烧炕,今晚睡着就不冷了。”
“好嘞,多谢叔。”于岁安笑着应道。
谁曾想,这天竟这般古怪。
夜里冷得能冻死人,早上太阳一出来,温度就开始往上窜,到了中午,更是热得不像话,火辣辣的太阳挂在天上,晒得人头晕眼花,简直像是回到了盛夏。
穿了三件衣服的于岁安,吃早饭后就与七哥他们一起在清炕、压麦秸秆、添柴木、加碳……
忙的一头都是汗珠,衣服更是脱的只剩一件了。
“现在烧炕,倒感觉没必要了。” 这么热的天,要是烧了炕,晚上岂不是要被烤干?
“你可别这么说。”闷着炕的七哥说道,“等到了晚上,保准你又喊冻死了,到时候可别后悔没烧炕。”
于岁安想起昨晚冻得瑟瑟发抖的惨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是,总比晚上挨冻强。”
忙起来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洗了一个温水澡的于岁安,想着今晚睡觉,可是不会冷了……
的确,人睡着不冷了,反而是有点感觉热过头了,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太阳炙烤的冰淇淋,好像马上就要化了……
迷迷糊糊间,人只觉得浑身越来越烫,意识也渐渐模糊,最后竟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哎呦,哥儿你可算醒了!”
于岁安艰难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脑袋昏沉得厉害,浑身酸软无力,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我这是怎么了?” 人只记得昨晚躺在炕上,热得难受,后面的事情就不记得了。
“你发烧了!”嬷嬷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些烫,“今早见你这么晚还不起来,便去叫你,结果发现你烧的迷迷糊糊了。”说着,给人喂了点温水喝。
喝了一口温水,喉咙里的干涩感缓解了些,脑子也清醒了几分,笑道,“我都不当人了,居然还会发烧?”
“你不当人,不也照样会饿肚子、会冷会热。”嬷嬷才觉得哥儿是烧迷糊了,“发个烧有什么奇怪的。”
“对哟。谁知道这天气这么变态,昨天晚上冻死人,今天中午又热死人,这么一冷一热的,不感冒才怪。”
“知道一冷一热的会生病,就不知冻着时要喝点姜茶、热时别脱这么多……”嬷嬷念念叨叨的说着,“还洗温水澡……看你能的,现在可好了……”
被训的连话的不敢说的某人,只能一个劲的点点头。
“行了,别点了,别到时说头晕。”嬷嬷说道,“药快熬好了,等喝了粥后,就把药吃了。”
某人乖巧的说,“是。”
喝了一天的苦药,觉得自个好的差不多了时,才知道先生竟然也和自己一样,感冒了。
先生给自己的感觉一直是强大、无坚可摧的样子……
但转念一想,都是吃五谷杂粮的,自个能生病,就不许别人生病吗。
况且,先生生前是英年早逝,去世前还不到三十五岁。
想想就有点可惜……
但,
要不是先生不早逝,自个就不能碰到先生,也不会有今日这样的日子……
可,
要是先生没死,张家五小姐就不会祭祀,自个也不会成为倒霉蛋……
到后面,于岁安都不知纠结先生是死,还是不死的好……
“算了算了,不去纠结这些有的没的。”
感觉自个好了就东想西想的人,闲着无所事事,就想着起床去换一身衣服。
“才好,小哥你不能洗澡的。”过来送饭的小丫见人拿衣服,就赶忙说道。
“没有洗澡,”于岁安解释道,“我在床上都捂的一身汗,只是起来换身衣服。”
“没有就好,我娘说病刚好最忌见风,洗澡更是万万不可,不然寒气再钻进去,可就麻烦了。”说着,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道,“天冷,要趁热吃。”
“嗯,知道的。”于岁安点点头,又问先生怎么样了。
“老样子。”
老样子?
“每年都会吗?”于岁安过来,和小丫一起摆饭,“看不好吗?”
小丫将酱菜一一摆出来,并道,“先生每年深秋都会犯病,吃过几天药就会好的。”
“我娘说,先生这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底子弱,也不算什么大病,就是换季时得多注意保暖,别累着就行。”
“就跟季节性流感一样?”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小丫摆好饭菜,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腰间的小布包里掏出个东西,递了过来,“对了,我娘让我给你带这个,说是戴着能护住额头,好得更快些。”
于岁安接过来一看,是块素色的棉布头巾,边角缝着细密的针脚,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笑道,“多谢了,也替我谢谢你娘。”
小丫咧嘴一笑,“客气啥,你换了衣服快吃饭吧,我回去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