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残痕尽消,檐角不再落霜。出门时厚貂皮早已收起,只着一身绫纱夹袄,便觉暖风裹着新抽的槐叶清香拂面。
袖中无意间触到一方软绫帕,里头裹着的柏皮与莲籽石尚有余凉,倒让韫仪想起冬日西山那抹执拗的少年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清逸思忖,转瞬便敛了去。
这日正是王熙府上赴约之期,王家后园那方新压平的蹴鞠场上,黄土细得跟过了筛子似的,四角彩旗在春风里舒卷。
场子边已经聚了不少半大孩子,满话官话叽叽喳喳混在一块儿,穿着马蹄袖袍子的和套着直身长衫的差不多各占一半,那股子满汉子弟同聚的光景,倒应了王熙身为两朝重臣,调和满汉的深意。
赫舍里府与钮钴禄府上的车驾到得不早不晚。
玛法索尼前日的提点言犹在耳:“王大人
他家这宴,秋间递帖春间摆,迟至今日才开,本就藏着章法。你此番往赴,不必刻意周旋,立身端方、进退有度便好,观其友而知其人,观其局而知其心,多察少言,方是世家女儿立身之道。”
韫仪下车时,耳畔还落着这话,正听见晏晞在身后轻声催促,声音里带着一贯的雀跃。她站稳后回身,便见晏晞已利落地跳下车辕,挨在她身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忽然一阵风起,吹得她鬓边几缕碎发贴在了光洁的额角——她下意识抬手去拢,那动作间带着种说不出的鲜活劲儿,像是春日里最灵动的那抹颜色突然活了过来。
新的一年,晏晞身量已开始抽条,裹在桃夭粉骑装里的身姿若一株生机勃勃的小白杨,挺拔又鲜妍。唇边天然噙着一点笑涡,显得下巴的线条都格外娇俏。
“噤声。”韫仪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自己却也将在场诸人的衣饰、神态、彼此间的熟络程度一一记在心里,袖角已悄悄攥了攥。
溪禾见状,悄无声息递上温热的手炉,指尖轻碰韫仪袖口示意,眉眼弯着带笑,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懂事又贴心。
她正思忖着,目光却被场边另一个身影吸引。
那是个女孩,年纪与她相仿,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骑射袍,头发利落地编成辫子盘在头顶,面相清晰明朗,双眼黑白分明,看人时带着股直愣愣的认真劲儿,像林间初生的小鹿,清澈里透着警觉,正抱臂看着场中几个男孩试脚法,嘴角抿着,那神情不像来游戏,倒像来校场点兵。
“阿姐,你快看那个,”晏晞也注意到了,扯扯她袖子,“瞧着眼生,是哪家的?气势倒足。”
“过去见了礼便知。”韫仪说着,便领着晏晞朝那边走去。到了近前,她依着规矩微微颔首,声音温润。
“这位姐姐有礼。不知姐姐是哪家府上的?瞧着姐姐你方才观此兴致盎然,定是擅长门道。”
那女孩闻声转过头,目光先落在韫仪身上——她穿着丁香褐底绣白玉兰花的骑装,亭亭而立,脖颈修长,姿态是自幼教养出的笔挺端庄。生得极好却不咄咄逼人,眉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瓣天然樱粉,整张脸如上好羊脂玉雕琢,莹洁无瑕。
只是这份玉般光华,被一层严整规矩淡淡笼罩,反倒让通身持重气度,压过了容貌本身的明丽,不见半分清浅浮艳。
女孩的目光在韫仪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晏晞明媚好奇的眉眼,下巴微扬,声音爽脆得像咬了一口脆梨。
“乌拉那拉氏,棠颂。我阿玛是郎中。”
“你们俩……看着就是大门户里仔细娇养出来的,这蹴鞠虽说嬉戏,可脚下是实打实的硬功夫。”
“待会儿场上球不长眼,磕了碰了可别哭鼻子,回头家里长辈找来,反倒扫了大家的兴。”
话虽说得不客气,可她那渊清玉絜的双目中倒没什么恶意,反而有种见猎心喜的跃跃欲试。
晏晞一听,那股子好胜心立刻被点燃,但她记着韫仪平日的叮嘱,没直接呛回去,而是下巴一抬,回道:
“我叫钮祜禄·晏晞,这是赫舍里·韫仪姐姐。骑射功夫,我们自幼也是跟着谙达正经学过的,马背上能控缰稳得住身子,脚下自然也知道轻重。”
“棠颂姐姐放心,断不会因游戏失了体面。”
韫仪则依旧保持着那份温和的守礼,顺着晏晞的话,轻轻将重点从“会不会”转向了“如何会”:
“棠颂姐姐快人快语,令人心折。骑射蹴鞠,看似武戏,实则有共通的路子,无非是眼到、心到、力到。”
“今我与晏晞二人不过是初窥诀窍,今日正好向各位姐姐兄弟们请教。”
她这话说得谦虚,却点出了她们并非一无所知,而是有系统学习过的底子。
棠颂微微皱了皱眉,撇撇嘴,似乎觉得韫仪这话太温吞周全,不够劲,但又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嘴里嘟囔道:
“请教什么,脚下见真章呗。”
可那眼神里,先前那点刻意的挑剔淡了些,反倒多了点“这人有点意思”的探究。
这赫舍里家的格格,说话不紧不慢,却又句句落在实处,跟她见过的那些要么眼睛长在头顶、要么怯生生不敢抬眼的闺秀确实不太一样。
这时,又有个女孩神采奕奕??地走过来。
她穿着月白色绣缠枝莲的褙子,眉眼温柔舒展,通身透着股和气,像文火煨透的甜汤,绵润又相宜。她身后跟着个丫鬟,妥当周到地替她拿着披风。
“可是赫舍里格格和钮祜禄格格?”那女孩音调柔和,琼鼻轻扬,鼻尖莹然微翘,“我是西鲁克氏,闺名镜知。方才听见这边说话,想着该来见个礼。棠颂姐姐的性子我最知道,嘴上厉害,心里是热乎的,二位格格莫见怪。”
韫仪忙依礼相见。镜知说话从容自洽,每个字都有条不紊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早听闻你们,一位知书达礼,一位活泼聪颖,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这蹴鞠场上,咱们女孩儿家原该互相照应着。”
正说着,王夫人陪着一位老夫人从内院缓缓走了出来。
夫人穿着家常的沉香色缠枝莲纹褙子,笑容温婉可亲。
那位老夫人则是一身深青色的暗云纹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用一根素净的碧玉簪子绾着,通身的气度沉静得像午后晒暖的深潭水。
她面相雍容,眉宇间凝着经年阅历沉淀下的睿智与宽和,目光温和地徐徐扫过场中每一个孩子,那眼神仿佛带着温度,所及之处,连最顽劣好动的几个男孩都不由自主地收敛了嬉笑端正了些。
韫仪心头莫名一凛,下意识地将本就挺直的背脊,更凝定了一分。她领着晏晞、追上脚步已经向前的棠颂和镜知一起规规矩矩地见礼。
王夫人亲切地拉过韫仪的手,对老夫人笑道:“姑母是见过顺治爷的人,久在深宫见识最独到,眼里定能慧眼识珠。”
“今儿快来看看,这可都是咱们大清的好后生。这是索尼大人家的韫仪格格,最是沉着知礼;这是遏必隆大人家的晏晞格格,活泼伶俐;这是乌拉那拉家的棠颂格格,英气爽直;这是西鲁克家的镜知格格,温婉敦厚。”
老夫人的目光徐徐掠过四人,在韫仪低垂的眼睫和冷静的侧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都是好孩子。行止有度,眼神清正,是家里教得好的。”
她又看向晏晞和棠颂,笑意深了些许。
“这两个精神头足,像春日里抽条的小树,看着就让人欢喜。”
最后看向镜知,点点头,“这个性子稳,和气周到,难得。”
这时,两个半大男孩像一阵轻快的风似的从人群里钻出来,身后还跟着个机灵清秀的小厮,安静垂手而立,眼神却活。
“姑奶奶!我们都准备妥啦!什么时候开场?”打头的蓝衣男孩笑嘻嘻地问,眼睛却已经新奇地瞟向了韫仪她们这边。
这男孩生得俊秀聪明,眉眼灵动,尤其那双眼睛,亮而有神,转动间透着股机敏劲儿,面容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俊与朝气。
王夫人笑着虚点了他一下:“就数你三郎心急。”
又转向女孩们,温言介绍,“这是我家远房的子侄,带来一同玩耍的。淘气的这个叫胡三郎,这个稳重的是胡二郎。你们年纪相仿,正好一同玩耍。”
胡三郎立刻像模像样地拱手作揖:“三郎给几位姐姐请安!待会儿场上,姐姐们技艺高超,可得手下留情啊!”他嘴上说着留情,那摩拳擦掌的样子可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胡二郎也跟着循规蹈矩??行礼,声音温文尔雅??:“二郎见过诸位格格。”
这男孩面容温厚舒朗,眉目清明,神色从容,有种超出年纪的沉稳气度,五官生得端正,虽不似胡三郎那般灵动外显,却自有一番静气。
棠颂上下扫了胡三郎一眼,哼了一声:“留情不留情,球说了算!光耍嘴皮子可赢不了。”
胡三郎眼睛更亮了,仿佛找到了有趣的对手,一拍手:“这位棠颂姐姐痛快!那就场上见真章!”
胡三郎的小厮——梁九功在旁听着,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又很快抿住,只悄悄将主子随手解下的玉佩接过来收好。
晏晞也不甘示弱,笑着接口:“谁怕谁!我们可是正经练过脚下功夫的。”
韫仪只微笑着,依礼微微屈膝回礼,并不多言,目光却悄然拂过胡三郎活络的眉眼和胡二郎端方的轮廓。
比赛很快开始。玩的是“蹴球”,实心石球,以脚底踹动,讲究的是撞击、阻挡和传递的巧劲。人分作两队,满汉子弟混杂编列。
胡三郎一上场便如游龙入水,满场飞窜,呼喝不断,脚下球技花哨多变。
梁九功在场边紧跟着,主子一喊“水!”,他便及时递上水囊;见主子额角汗湿,又赶紧递过帕子,眼观六路,体贴入微。
胡二郎则与他截然不同,大多时候踏实的坐镇中后场,步伐稳健,目光敏锐,每每在紧要关头伸脚一垫、一拨,便能将险球化解。
棠颂果然如她所言,踢得毫无闺阁女子的忸怩,跑动积极,拦截干脆,很快和胡三郎对上了。两人你追我赶,嘴上也不闲着。
“喂!蓝衣服的!你往哪儿传呢?看球!”棠颂一个敏捷的滑步,硬生生从胡三郎脚边将球截下。她的侍女晚晴在场边紧张地攥着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格格。
胡三郎灵活地扭身摆脱另一个对手的纠缠,笑嘻嘻地回嘴:“棠颂姐姐好厉害!可惜球现在又回来啦!”梁九功在场外忍不住轻喝一声:“公子好脚法!”
晏晞则在另一侧呼应跑动,不时高声提醒。跑动间,她额发微乱,脸颊因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那双眼越发亮得惊人,像落进了碎金子。
她的侍女云珠话少利落,见晏晞跑得急了想往前冲,便适时上前半步,不引人注目地虚拦一下,同时已干脆地俯身,手指翻飞间将主子裙摆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褶皱抚平,低声道:“格格仔细脚下。”
她做这些时,神色专注平静,侧面看去,下颌的线条清晰而秀气。
韫仪的侍女溪禾生了一张和善的鹅蛋脸,杏眼莹润,眼梢浅浅垂着添几分软意,未语先带三分笑,看着就让人心生亲切。她眼疾手快嘴甜,赛场边加油最是起劲:“格格接得好!”见韫仪额角沁汗,立刻拧了凉丝丝的帕子递上,动作轻灵又及时。
待韫仪擦完帕子,她顺手接过叠好揣进怀里,又侧身半步,不动声色挡开旁边两个追逐打闹差点撞到韫仪的小跟班,依旧笑着,半点没惊扰旁人。
镜知踢得安分,但脚下很稳,总能在恰当的时候把球传到合适的位置。她的侍女知夏老成,不仅照看着自家主子,还顺带招呼其他丫鬟,眼神悄悄打量着场上诸人的表现。
韫仪的位置相对靠后一些。她不像棠颂那样主动拼抢,也不像晏晞那样活跃地要球。
她更多是在观察,冷静地判断着球的走势和场上众人的位置,脚下移动不快,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需要补位的地方,偶尔出脚拦截或传递,力度、角度都拿捏得极稳。
奔跑间,她气息平稳,只有鼻尖沁出一点细密的汗珠,被她用帕子轻轻拭去——那动作依旧规整,不见半点慌乱。她的心思,有一半却系在了场边凉棚下。
溪禾站在她斜后方三步远,目光不黏着主子却时刻留意,见她频频望向凉棚,悄悄取了杯茶水端着,备好随时伺候,不打扰她思忖。
那位老夫人看得十分用心。胡三郎每一次漂亮的过人摆脱,她眼底的笑意便深一分;胡二郎每一次及时雨的救险,她便微微颔首。
看到棠颂泼辣的拼抢和晏晞全心投入的劲头,老夫人眼中也会流露出饶有兴味的欣赏。
那目光里的慈和、洞察与一种深远的考量,让韫仪心头那根名为“思量”的弦,悄然绷紧。
“接球!”
一声清亮的呼喝陡然传来。竟是胡三郎!他不知怎的摆脱了棠颂的纠缠,一眼瞥见韫仪所在方位有个空档,脚下一拨,那石球便滴溜溜地朝着她站立之处滚来!
这一下颇为突然,好几道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棠颂略带诧异地扭头,晏晞紧张地屏住呼吸,胡三郎脸上带着期待的笑意,胡二郎则从斜前方投来关切的一瞥,镜知也踮起了脚。
还有……凉棚下那道本稳若泰山,此刻却微含探究的目光。
球已滚到脚边!
韫仪心念如电光石火。
奋力一脚踢回?太过张扬。怯怯闪躲避让?又显得无能。力道重了招嫉,轻了不济,落点必得是胡二郎才稳妥——既不抢功,又能借力化解。
她眼风极快地向斜前方一扫,福全正从那个方向慢条斯理??地跑来接应,而一名穿着杭绸直裰的汉人小公子也正欲上前拦截。
刹那之间,她做了个欲起脚未起脚的假动作,绣鞋尖却在石球侧下方极灵巧地一搓、顺势向上一提!
那实心的石球竟被她搓得微微跳离地面,划出一道低平而舒缓的弧线,恰好越过了汉人小公子下意识伸出的脚面,自身力道却又在此时恰到好处地用尽,“嗒”地一声轻响,稳稳落在胡二郎身前一步之遥的地面上。
胡二郎显然没料到球会以这种方式到来,怔了极短的一瞬。
但他反应极快,顺势上前,脚底一垫、一送,那球便贴着地皮迅捷滚出,“砰”地一声闷响,精准地撞开了对方一名攻势正盛队员脚下的球。
“好球!”“这配合妙啊!”场边响起几声由衷的喝彩。
胡三郎第一个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绕着韫仪转了半圈:
“赫舍里姐姐!你这脚……神了!这不像踢球,倒像是在下棋!轻轻一挪,嘿整个局面就活了!”
棠颂也喘着气走过来,盯着韫仪看了两眼,方才那股泼辣劲儿收了些,撇撇嘴,语气却没那么冲了:
“还行……脚下有点东西,不是光站着看的。”
韫仪气息未乱,脸上依旧是那副正常发挥的模样,对胡三郎温言道:
“公子过奖了,不过是情急之下胡乱挡了一下,侥幸而已,幸而胡二公子接应得及时妥当。”
溪禾这时才快步上前,递上温凉的茶水,声音轻软得体:“格格润润喉,风大仔细呛着。” 说完退后半步,不凑前打扰她与人回话,分寸拿捏得极好。
胡二郎也已走上前,闻言温声道:“格格过谦了。方才那一脚,搓球的力道、起球的角度、落点的选择,三者缺一不可,非心静眼明、脚下有力者不能为。”
胡三郎瞧着神情淡定的韫仪,又看看文质彬彬的福全,忽然抚掌笑起来:“瞧瞧,他俩倒互相客气上了!咱们别管他们,接着来!”
梁九功在旁听着,抿嘴偷笑,被胡三郎回头瞥了一眼,赶紧低头。
比赛最终在酣畅中结束。王夫人给所有姑娘都备了精巧的苏绣荷包做彩头,里头装着时新宫花和香珠。
散场时,胡三郎额发汗湿地跑来,脸颊红扑扑的,梁九功紧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主子的外袍。
“几位姐姐!今儿玩得真痛快!尤其是赫舍里姐姐那一脚,我记下了!”
“下回……下回咱们去南苑吧?那儿草场开阔,跑起马来那才叫一个痛快!”
棠颂正用帕子抹着颈间的汗,她的侍女晚晴赶紧递上备好的伤药膏子,棠颂摆摆手没接,只爽快道:“去就去!只要不嫌我骑术粗野,马鞭子抽得响!”
晏晞也连连点头,眼里满是向往。她跑了一下午,发髻有些松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颊边,反倒衬得那张娇艳的脸庞越发鲜活生动。云珠在一旁默默替她整理着微乱的鬓发。
镜知和悦笑道:“南苑景致好,春日里踏青最是适宜。若真能成行,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胡二郎则落在后面两步,对四人一本正经地拱手:“今日多谢诸位格格。舍弟涉猎广泛,兴致起来便有些太认真,若有言语行动冒犯之处,还请多多海涵。”
棠颂看向韫仪,似乎犹豫了一下,指尖攥了攥帕子,才飞快地低声说道,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你……球踢得还算明白。以后若还有这般聚会,可以再来。”
说完,也不等回应,便扭过头,带着晚晴快步走了——帕子一角却不小心蹭到韫仪袖口,快得像错觉。
镜知则笑盈盈地拉过韫仪和晏晞的手,语气赤诚:
“今日能结识二位姐姐,是镜知的福气。二位姐姐一静一动皆是名门大气风范,都是极好的人物。往后若得空,常来往才好。”
说着从袖中摸出两小包海棠花糖塞到二人手里,清甜香气漫开,知夏在旁微笑着点头,已将几位格格的性情暗暗记在心里。
回府的马车上,晏晞还沉浸在兴奋里,絮絮地说着今日见闻。韫仪静静靠在车壁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荷包上的丝绦。
车窗外的市井声响渐渐模糊。她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位老夫人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目光。
那目光在她搓起石球、胡二郎稳稳接应的那一刻,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
春日最后的日光透过车帘缝隙,在韫仪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轻轻摩挲着荷包上细腻的苏绣纹路,指尖划过细密针脚——这针脚走得规整,却藏着暗线,一如方才那场蹴鞠,看似笑闹,实则步步藏着打量与考量,所有人皆是引子。
她忽然懂了,玛法说的“用意颇深”,从来不是虚言。
有些局,从踏进球场那一刻,就已经开了。只是此刻的她们,还懵懂不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