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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雪蹄萍踪

康熙二年的冬,秋时落尽的槐叶早被朔风卷走,庭前老梅的枝干在铅灰天幕下勾着疏淡线条,风过时,檐角细雪似的碎霜簌簌飘下。

书斋里,韫仪刚搁下笔,宣纸上“虚室生白”四字墨迹未干。

她盯着那个“白”字出神——自九月藏好王熙府的帖子,这半冬来她日日沉潜,如房山山药攒足地气,可心里那间塞满野心与思量的屋子,要守怎样的“虚”,才能既藏锋芒,又看清外头的风雨?

窗纸外天色沉沉,炭盆里银骨炭毕剥轻响,暖意裹着墨香漫开。

她今日临的不是《女诫》,是偷偷从阿玛书架取来的前朝某个失意文人的手札,字迹瘦硬通神,行间郁抑不申??,倒合了她心底那份藏而不露的盘算。

晨起时阿玛与幕僚议事,话音压得低,她隔着帘隐约听见“西山近日不宁,流民避寒入山采药者甚多,山道崎岖,常有失足遇险的”,彼时只静静抚着这青玉镇纸,倒想起那片藏在京郊的山林,暗自记下几分。

“阿姐——!”

门是被撞开的,声音脆生生、急急忙忙。

晏晞裹着一件石榴红织金缎面斗篷,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卷到了书案前。她跑得猛,脸颊冻得绯红,鼻尖沁着细汗,往日顾盼生辉??的眸子,此际亮若冬日寒穹中最灼然的辰光。

“可算寻着你了!”

她一把扯下兜帽,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两把头——只是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她光洁的额角。

晏晞生得明艳,尤其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自带三分灵动七分娇俏,像极了开得炽烈的朱砂梅。此刻这双眼睛正灼灼地盯着韫仪。

“西山别庄那对玉狮子,驯成了!庄头今早递的话,说调教得妥妥帖帖,跑起来跟两道白光似的!”

韫仪没立即接话,而是指尖先蘸了砚边清水,轻拭指上沾着的墨星,余光扫过她汗湿的鼻尖,无声示意她整饬仪容,另一只手自字帖下捻出素笺,顺势夹进手边《太祖高皇帝圣训》夹层里。

“又转头就忘。”

她声音平稳,眼底却掠过一丝浅淡无奈,“你这般莽撞,先不说失仪,回头风一吹汗湿了鬓角,仔细着凉头疼——西山山道陡得很,你这般慌里慌张,万一脚下不稳摔着碰着,或是遇着些岔事乱了阵脚,岂不是自己吃亏?”

韫仪说话时微微抬眸。

她生得极标致,眉眼间有种江南女子般的温婉清秀,尤其那双眼,眼波流转时沉静如水,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若仔细看,便能瞧出几分古典仕女画里才有的端丽韵致。

只是这韵致被她平日里那份过分的规矩压着,显不出鲜活气。

“好好好我的阿姐,先容我把喜事禀完再领训好不好?旁人羡慕都羡不来您这般细致疼我,鬓角汗湿、山道险陡都替我周全到了,倒显得我是离了您就寸步难行的小糊涂蛋。”

晏晞一把抓过帕子,胡乱在额头和鼻尖上按了按,随即手就按在了书案上,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杏眼弯成两弯月牙,脆生生的嗓音里裹着娇憨的暖意,又藏着几分狡黠调侃。

“这白日里大好光阴,窝在屋里多没趣!咱们去西山!骑那玉狮子!我都跟庄头说好了,护卫也挑好了,都是家里最稳妥的老人儿!”

韫仪的目光先落在她汗湿贴额的碎发,眼底掠起一丝浅淡考量,唇瓣悄然抿了抿,又极轻地微动了下,指尖无意识地往冰凉书案边缘轻叩,触感沁凉,倒让她思绪更清。

西山她如何不知?京郊那片山林本就是世家别院扎堆的去处,更别提晨起听闻的流民采药遇险,前几日阿玛与幕僚在书房低声议论的西山异动还印在心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动静,此刻倒和晏晞这趟兴冲冲的邀约缠在了一处。

“天寒地冻,”韫仪终于开口,“骑马上山?”

“冷才显本事!”晏晞下巴微扬,那是嫡出血统与生俱来的底气。

“再说了,阿姐你不是总说,要知天下事吗?”

“风往哪边吹,树往哪边倒,总得出去亲身嗅一嗅,瞧一瞧,光关在屋子里看书写字,能看出什么真章来?”

最后这句,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韫仪一下。她想起那夜听到的“尽在其……”三个字,想起慈宁宫里那个端坐如山的影子。

她抬起眼,看向晏晞那双写满了期待的眸子,语气里多了几分与她年龄不符的冷静。

“听你的。只是三桩。”

晏晞眼睛一亮:“你说!”

“第一,护卫不得离身十步之外,一切都得有人跟着。”

“成!”

“第二,未时末必须返回别庄,绝不可拖延。”

“晓得了!”

“第三,”韫仪顿了顿,“既说是去赛马,便专心致志。沿途所见所闻,只当是寻常风景,看了便看了,听了便听了,不必深究,更不必与人议论。”

晏晞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绽开:“韫姑奶奶都依你!快些更衣,咱们这就走!”

马车出了城门,往西山方向驶去。

车外风声呼啸,车内却暖意融融。晏晞撩开车帘一角,抖擞地指着外面掠过的枯树林和覆着薄雪的田埂,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韫仪只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个鎏银小手炉。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西山别庄门前。

庄头早已带着人在门外候着。韫仪微微颔首,目光却已越过他,落在了庄前空地上。

两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的骏马正由马夫牵着,恬静地立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马身线条流畅优美,毛色在黯淡的天色里流动着象牙般柔润的光泽,果然不负“玉狮子”之名。

晏晞早已按捺不住,提着裙子几步跑过去,绕着马儿转了一圈,伸手轻抚马颈。

“好马!真是让我今儿意外之喜了!阿姐,你过快来看!”

韫仪缓步上前,由嬷嬷系好斗篷的带子。她没像晏晞那般急切,只静静打量着。

“阿姐,”晏晞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她握紧缰绳,指向远处山坳,“瞧见山弯那棵老柏树没?墨黑墨黑的那个!咱们就从这儿出发,谁先到那树下谁赢!”

她眼珠一转,“输家——替赢家抄十页《内训》!不,二十页!”

韫仪正由马夫扶着上马,闻言抬眼:“你上回欠我的《女诫》注解,还差三页没抄完。”

晏晞脸上飞过一丝赧然,随即梗着脖子:“那……那这次我定赢!连本带利都赢回来!驾!”

话音未落,她已一抖缰绳,髀间??白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韫仪不慌不忙,坐稳了,轻轻一抖缰绳。马儿小步颠跑起来,随即四蹄撒开,加速追去。风迎面扑来,冰冷锐利,吹得她斗篷下摆猎猎作响。

这一刻,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嘚嘚的马蹄声。胸膛里那颗心,竟随着马匹的奔驰而激越地跳动起来,一股久违的、近乎放肆的快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

“阿姐!你太慢啦!”前方传来晏晞回头喊叫的声音,带着得意的笑。

韫仪没应声,只又轻夹马腹。两匹马一前一后,在山道上蜿蜒飞驰,距离渐渐拉近。

正此时——

“救……命……”

一声极微弱、仿佛用尽最后力气的呼唤,混在风里,隐隐约约从道旁的枯草丛中传来。

晏晞猛地勒住马,白马人立而起。“有人?”她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向韫仪。

韫仪也已勒马停下。护卫早已警惕地策马上前,手按在了腰刀柄上。“格格小心。”

枯草丛簌簌动了几下,一只伤痕累累、沾满泥污和冻血的手,颤巍巍地拨开了枯黄的草茎。

是个男孩。

约莫十一二岁年纪,蜷缩在冰冷的草石之间。

身上一件破旧得辨不出本色的棉袄单薄不堪,脸颊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腿,裤管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伤口极深,血迹已然发黑凝固。

然令韫仪心头莫名一动的,并非这惨状,而是男孩的眼神。

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先是茫然地掠过持刀戒备的护卫,掠过马背上惊疑不定的晏晞,最后竟准确无误地、直直地落在了端坐白马上的韫仪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痛楚,有绝望,但最深处的,却是一种奇异的清醒,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执拗。仿佛他爬到这里,用尽最后力气呼救,等的就是这一眼。

男孩生得极俊秀,即便此刻满脸污垢,仍能看出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尤其那双眼睛——虽然此刻因疼痛而半眯着,却能瞧出眼型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下垂,透着股少年特有的干净气息。

“求……小姐……救……”他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牙齿磕碰着,声音嘶哑破碎,可那双眼睛却死死锁着她,不肯移开半分,“爷爷……等药……救命……”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彻底昏厥过去。

“阿姐!”晏晞已翻身下马,奔到草丛边,看了一眼便惊呼出声,“伤得挺重。流了这么多血!这……这得赶紧抬回去救治!护卫,快!”

韫仪却仍端坐马上,没有立刻下马。她看着那男孩昏厥过去的侧脸,心中那架小算盘开始无声拨动。

独自一人,在这寒冬腊月,深入西山采药?伤重如此,尚能爬到官道求救?偏巧赶在她们经过之时?处处透着蹊跷。

“护卫。”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小心些,将人抬起来。切莫碰着他伤腿。”

“嗻!”

晏晞急得团团转:“直接抬回别庄!庄子里有常备的金疮药!李嬷嬷懂些粗浅医术,快让她诊治!”

韫仪这才缓缓下马。“回庄。”她简短地下令。

西山别庄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旺的。

李嬷嬷已带着两个稳妥的丫鬟,为那男孩清洗了伤口,敷上厚厚的金疮药,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包扎妥当,又给他换上了一身庄里小厮的干净旧棉衣。

此刻,男孩依旧昏迷着,躺在暖炕上。

韫仪和晏晞坐在外间,隔着一道细竹篾编织的帘子。

李嬷嬷掀帘出来,压低声音回禀:“二位格格,万幸没伤着筋骨,只是皮肉被尖锐山石划开得深,失血过多,又冻得狠了,身子虚得厉害。”

“方才灌下去一碗参汤吊着气,若能熬过今晚,命就算保住了。”

正说着,里间传来一阵虚弱的呛咳声。

晏晞立刻站起身,想掀帘进去看看,韫仪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嬷嬷再去看看。”韫仪的声音透过帘子传进去,平稳如常。

李嬷嬷应声又进去了。片刻,里头传来男孩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敢问你们这是……哪位小姐救了在下?”

“我们姑娘心善,才路过施救了你。”李嬷嬷温声道,“你好生养着便是,莫要多问。”

“求嬷嬷告诉在下恩人名讳”男孩气息微弱,却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坚持,“救命大恩……若不知恩人是谁……在下……在下于心难安。”

帘外,晏晞忍不住开口道:“你且安心养你的伤,问这些做什么?好好把身子养好,便是最大的报答了。”

里头静了一瞬。

然后,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清晰了些,一字一顿:“救命大恩如同再造,何况自古以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若在下实在连自己的恩人是谁都不知……在下便是活了下来,那也是终生忝列衣冠啊……”

韫仪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黄花梨木椅的扶手。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帘内的人听清。

“不过是萍水相逢,举手之劳,不必挂心。你好生将养,早日康复,回家去照看你爷爷,便是最好的报答。”

帘内又静了下去。良久,才传来男孩低沉却异常清晰的一句:

“谢小姐。您的恩情,在下定当没齿难忘,来日若有机会必当饮水思源。”

这话里的郑重,让晏晞微微一怔,她轻扯韫仪的袖子,凑到耳边小声道:“阿姐,他这名字都没报一个,家在哪里也没说,倒先记恩这么认真。”

“知道了又如何?”韫仪的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竹帘上,“知道了,反是牵绊。于他,于我们,都是。”

她顿了顿,转向侍立一旁的李嬷嬷:“嬷嬷,等他清醒些,问问他家中急需何种药材。庄子里若有存着的,拣好的包一份。再备些耐放的米粮,两身厚实些的旧衣。”

她沉吟片刻,“银钱不必给。给了,反而不美,易惹是非。”

李嬷嬷躬身应下:“奴婢明白。”

晏晞却还有些担忧:“他那伤瞧着吓人,才几日功夫,真能自己走回去吗?家里还有个生病的爷爷……这。”

“他既能独自入山,又能带伤爬到官道旁求救,”韫仪起身,理了理并并无褶皱的衣袖,“自有他的生存之道。我们已尽人事,余下的,便是他的命数了。”

她看了眼窗外天色:“时辰不早了,咱们回府。”

三日后,西山别庄的管事来府里回话。

那是个面相敦厚、微胖的中年人,穿着半新不旧的青布棉袍,进门先规规矩矩打了个千:“给二位格格请安。”

“起来吧。”韫仪正在临另一本帖,头也未抬,“那小兄弟怎么样了?”

“回格格的话,”管事垂手站着,“那小哥儿前日晌午大醒了。进了一碗小米粥,用了药,精神看着好了不少。奴才按您的吩咐,问他家中急需什么药材。”

晏晞放下手里正在摆弄的一个九连环,忙问:“他怎么说?”

“他说……”管事仔细回忆着,“说他爷爷是咳喘的老毛病,天一冷就犯得厉害。需川贝、杏仁、紫菀、款冬花这几样。”

“哦,还说若能有少许上好的人参须子吊气最好。巧的是,您吩咐后,奴才去查了,庄子里药匣子正好都存着些,虽不是顶顶好的,但成色也算上乘,奴才都按您的意思包好了。”

韫仪笔尖未停,只淡淡问:“他可还问了别的?”

“问了。”管事道,“不过他还是问恩人名讳,奴才按您先前的吩咐,只说京城里过路的旗人家格格,心善施救,不必再深究。”

他顿了顿,“那孩子听了,倒也识趣,就在炕上,朝着京师的方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磕得极实诚,额头都碰红了。”

晏晞轻轻“啊”了一声,神色缓和不少:“倒是个懂事的……”

“今早你去送饭送药时,他可还在?”韫仪写完最后一笔,将紫毫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抬眼问道。

管事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搓了搓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洗净的靛蓝粗布帕子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小物件,双手呈上。

“回格格,今早奴才去时,屋里已收拾得纤尘不染。炕上的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给的米粮和包好的药材都不见了,那两身旧衣,他换上了一身,另一身叠好放在炕头。人已经走了……”

“走了?”晏晞霍地站起身,“他腿伤成那样,才三日功夫,这还就真的能走了?”

“是走了。”管事肯定地点点头,将手中帕子包又往前递了递,“只在枕头底下,压着这个。奴才不敢擅动,特意拿回来给格格过目。”

晏晞接过那布包,入手很轻。她解开系着的布结,里面是一个用柔韧的浅褐色树皮精心缝制的小囊,不过婴孩掌心大小,针脚却细密匀称得让人惊讶。

解开囊口系着的墨绿色麻线,倒出两样东西:一截两寸长、拇指粗的干燥柏树皮,纹理细腻,透着清冽微苦的幽香;另一块是温润灰白的小卵石,只有指甲盖大小,被水磨得光滑无比,椭圆扁状如微缩莲籽,顶端还钻了小孔,系着根褪色旧红丝线。

“他就留下这个?没说缘由?”韫仪终于起身,目光落在那两样东西上。

“说了。”管事忙回道,“他称:山野之物,不足言报。柏皮清心,可置枕畔或案头。石子是寒潭边拾的,水磨了不知多少年,赠与那位如月静照的格格,祈愿平安顺遂。”

晏晞拈起那枚小小的莲籽石,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细细打量:“水磨得真光滑……如月静照……”她转头看向韫仪,“阿姐,他这话,定是说你的。他记得你,还分得清我们俩。”

韫仪伸出手。晏晞将石子放在她掌心。石子触手生凉,但片刻便被体温焐暖。她又拿起那截柏树皮,凑到鼻尖轻嗅,那股清苦凛冽的气味直沁心脾。

“收着吧。”她欲将石子递还。

晏晞却摇头,将石子推回她手里:“他特意赠你的,我哪好拿?何况这如月静照的形容,也就阿姐担得起。”

韫仪看她一眼,没再推辞。取出一方素白无纹的软绫帕,将柏树皮和那枚小石子仔细包好,然后打开书案抽屉——取出一个不起眼的黄花梨小匣子。

打开匣盖,里面已有几样物事:一页边缘泛黄的残局图;一枚边缘打磨光滑的青铜古钱。她将软绫帕包轻轻放入匣中一角,合上匣盖,推回抽屉深处。

那一系列动作自然流畅,悄无声息。

晏晞的注意力还在那截柏皮上,拿在手里翻看,没留意这细节。她抬头又问管事,有些不可置信:“他最后当真没说别的?比如家住何处,姓甚名谁?”

“千真万确没有。”管事仔细想了想。

“哦,他换下的那身破得不成样子的旧衣裳,也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还有窗台上那碗昨晚喝剩的药渣,他倒进自己带来的一个破布袋里,一并带走了。”

“带药渣做什么?”晏晞疑惑。

韫仪却心中微微一动。她想起那男孩昏迷前过于清醒执拗的眼神,想起他询问恩人名讳时的坚持。带走药渣……是怕留下痕迹被人追查?还是另有他用?

“知道了。”她面上依旧淡淡的,对管事道,“辛苦你了,下去领赏吧。”

管事行礼退下后,暖阁里安静下来。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晏晞托着腮,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细雪,喃喃道:“阿姐,你说那小子看着瘦瘦弱弱的,但行事又这般心细通透,衣裳叠得齐整,连药渣都不忘带走,还特意备了柏皮石子当谢礼,这般执拗记恩,往后会不会真的寻到京里来呀?”

“京中世家最忌无名无由的牵扯,他这般悄声离去、不沾半分干系,既是自保,也是给咱们省去是非。”韫仪重新铺开一张宣纸,镇纸压平,润笔蘸墨,“此事到此为止,再提反倒不妥。”

“也是。”晏晞点点头,忽然又转过脸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韫仪,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不过阿姐,你发现没?那小子瞧你那眼神……跟看旁人不一样。”

笔尖在空中几不可察的微顿半瞬,随即稳稳落纸,墨色凝实。

“又多嘴了”,韫仪声音平稳,腕力均匀,“重伤之人,神志不清,能看清什么?”

“我才没胡说。”晏晞凑近些,压低了声音,“我瞧得真真的。他刚醒那会儿,眼里还迷迷糊糊的,可一听到你的声音,那眼神一下子就定了。看你的时候,倒像是小兽……认主。”

晏晞话到后边,嘴角已然上升了几个弧度。

韫仪没搭腔,只继续画那枝寒梅。一笔,一折,一提。

心里那架小算盘,却又被轻轻拨动了一颗珠子。那男孩的眼神,那句“如月静照”,那枚光滑的莲籽石,那截清苦的柏皮……这些碎片无声地落入心湖。

书斋里安静下来。窗外,暮色渐沉,细雪不知何时停了。

韫仪画完最后一瓣梅,搁下笔。她低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那个合上的抽屉。

那孩子说,柏皮清心。

她确实需要清心。并且非同小可。

心里那头名为“野心”的小兽,近来似乎又长大了一些。而那日西山道上疾驰的快意,那男孩执拗清醒的眼神,还有晏晞那句无心却尖锐的“知天下事”,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

她将画好的墨梅图轻轻卷起,用丝带系好,放在一旁。

明天,还是该临《女诫》了。她默默地想。指尖轻轻摩挲过案头那本的封皮。至少,明面上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