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墨犹豫地抬起手,又在途中停留.外头没关紧的门嘎吱作响,从缝中穿过的微风带起发带往上飘,拂过少年脸庞。
涂墨不知何时抓住了那灰色发带,等反应过来时,就对上了泛着红又深邃的眼睛，强烈而刺眼的目光灼得他脸颊发烫,不知所措。
他手垂下眼,移开了视线,良久后才开口:
"戴弈,林茶语的事,真是多谢你了……没有你我这辈子还蒙在鼓里。"
对,这辈子,上辈子已经被玩儿得团团转了。
"哥哥还说这些做什么?一家人,这样多生分啊,都是我应做的。"戴弈依然搂着涂墨的腰,手里玩弄着其薄衣。
涂量毫无迹痕地拉开一点距离,问道:"你似乎什么都懂?"
戴弈僵住,"哥哥指……哪方面的?"
"你应该见过很多世面，小到林府，大到彩霓城?恐怕还不止吧?还有……好像对我——不是,对涂府也蛮了解的。"涂墨边回答边往床榻走去。
戴弈紧随其后,“我的确见过很多世面,因为我经常跟父亲外出奔波,也经常去品奕轩帮忙。”
涂墨眼睁睁地看着他坐在自己旁边,戴弈抬手将自己头上发带扯掉,乌黑的发丝脱离束缚般散开,轻落在他肩上。
戴弈离哥哥再靠近了一点,朝涂墨的眼眸看去,努力想穿过那细长的睫毛、努力想读懂、想看清涂墨眼底隐藏的情绪。
"你所说的后者……想知道为什么吗?"
涂墨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随后猛地摇头。
戴弈轻笑一声:"这是什么意思?哥哥不想知道吗?"
不对，奇怪，好奇怪。戴弈不应该是单纯白莲花、懵懂小可爱吗?前世的这个时期我怎么感觉他毫无攻击力,不用手都可以把他撂倒,可现在戴弈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侵略性气息是么回事??难不成……他也是重生的?!不对不对,真是重生的他应该早就再杀我一次了。
不然……试试深浅?
涂墨一脸认真地盯着戴弈的脸,搞得戴弈有些心虚。
"其实……哥哥,我们前几年见过一次面。"戴弈手指绕着自己灰色的发带。
等了许久也不听涂墨回应他,戴弈只好硬着头皮说继续道:"……不记得也正常,当时的我才五六岁,打扮得可傻逼了。那天……"
涂墨目光紧盯着戴弈,见其陷入自己的回忆,他进入预备状态。
就现在!
"那天我坐在——"
戴弈无意看到地板的影子逐渐放大,不禁皱了皱眉,接着迅速侧过身子,因为对方速度很快还来不及闪躲,只能先将其手,掌开。
可是见此人为涂墨,愣神半秒,随后硬生生将手腕转了一个方向,顺势搂住了涂墨的脖子,由于惯性以及这个拉力,二人双双倒在了床上。
其实涂墨只是想吓吓戴弈的,不曾想事情会这么发展,原本手掌能只停在或弃眼前五厘米，却没想到自己脖子被对方拉了去。手掌只能硬生生转了个方向,撑在戴弃耳边,阻止了头对头撞上的灾难。
戴弈:"哥哥生气了吗?"
涂墨压在他身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毕竟他手还在自己脖子上。
"果然,哥哥你是气我与你第一次见面,我的不体面吧,对不起……"
"你……"在说什么??
戴弈:"听我说完好不好?"
"我真的好开心能那么早遇见哥哥,当时你真的好帅……那天,我父亲不知去了哪里,他已经快三天没回家了,但是我好饿,只能拿着仅剩不多的铜币去街上买点吃的。"
涂墨在上方撑着,从耳后跑出来的鬓发垂下来,被戴弈握在手中。
"之后买了两个馍馍,但还没送到嘴边就被人抢走了……"
——
"老板,这个馍馍怎么卖呀?"小戴弈踮起脚,指着铺上冒着腾腾热气的馒头问道。
——
小戴弈捧着两个圆滚滚的馒头,坐在路边,正准备往嘴里塞——
"哪里来的小鬼?怎么随便坐人地盘?!”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少年喊道。
他身后还跟来了几个与他同岁的孩童,他们见到小戴弈,都摆出一副清高模样,还用上大人经常会说的词汇，拼拼凑凑道:
"哟,哪儿跑来的兔崽子?"
"哈哈瞧他那儿样，真傻!"
"一看就是没娘养的小螺子！"
其中一人站出来,他注意到小戴弈手里的馒头,恶意道:"艹!还吃上香的啦!让你吃!"
话音落下,那个小孩一掌拍落了小戴弈手里还热乎乎的馒头,掉到了一旁的泥泞里。
"啊!我的馍馍……"小戴弈握住发红的手背,望着不远处一点点染上污秽的馒头。
小戴弈赶紧将另一个馒头护在怀里,左右寻找着缝隙逃走,无奈无路可走。
"呵!榻馍馍是什么很宝贝的东西吗?这么护着?"
眼看那只双手就要从他怀里抢走馒头,小戴弈猛地站起来,一头干倒了那小孩,他抓住机会,扒开周围的人,往外跑去。
"艹！妈的,快追,别让他跑了。"
四五人在身后紧追不舍,小戴弈回头望,距离越来越近。毕竟他好久没吃饭了,肚子隐隐作痛,小戴弈也快没有力气了,他胡乱地咬了一大口早已冷却又沾有些黑点的馒头。
不小心咬太大口了,馒头塞在小戴弈狭窄的口腔里,点点窒息感缦上大脑,他困难地呜咽了一声。道路不知何时被清空,平时路边堆满的摊车,这会儿都不知哪儿去了,并且空无一人,除了他自己。
眼中的道路逐渐变得扭曲,背后似乎还有着变异的藤蔓破土而出,迅速向戴弈的方向伸展。他拼了命想往看上去安全的道街道跑,但是最终戴弈还是被束缚住脚腕,使得他向前扑去,那藤蔓又在空中收回,悄声无息地消失了。
”吁——"叫声打破了戴弈的幻想,他狼狈地趴在粗糙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周围渐渐传来细细碎碎的讨论声。
小戴弈不想听,自暴自弃地将头埋进地底,双手都是空的,馒头不见了,连袖中一两块铜币也连带着不见了。
站在摊边的小童们也不再向前。
"……真走运,快走吧。"他们仿佛看到了什么,口里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是哪里跑来的毛孩子?不要命啦?"一个人从马上下来,随口道。小戴弈微微转头，看见了两匹黑马，生的俊俏，后面还有更豪华的马车，整个都在发光。
收回视线，小戴弈警惕地盯着眼前之人。
对方穿着得体，但又朴素，头顶还带着帽子。看上去应该是仆人。
“孩子快起来，你挡着我们殿下路了。“那仆人蹲下来，手朝着戴弈伸去。
“唔……“小戴弈反应很大，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头，抵触外人接触。
“怎么了？“
声线若清水流过，童声天真无邪，尾音扬起。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从马车上下来，前来查看情况。
“殿下这……“仆人不知所措，对赖在地上不走的小孩没办法，“不知从哪里跑来的。“
“真脏。“涂墨不禁拉开身距，抱着手俯视着戴弈。
“乞丐么？没沾上我吧。“涂墨道，“喂小许你不怕脏吧，直接把他丢出去。“
小许:“啊……“
涂墨打量了一下戴弈，往衣袖里掏出一钱袋，道:“算了，看你那么寒酸，赏你了。“
随着货币碰撞声，戴弈抬头就看到了一个钱袋在自己眼前。钱袋鼓鼓的，外观看上去价值也不菲。
戴弈愣了半天，突然回神，抓起钱袋收入囊中，随之起身。
涂墨轻笑一声:“看来还是个小财迷？讹我的钱还特地做戏给我看哈哈。“
“不……“
涂墨:“嗯？“见这小哑巴终于开口，站定等待着下文。
戴弈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低着头认错:“不是的。“
过了一会儿戴弈没再憋出来一句话，涂墨等的不耐烦了：“什么东西？“
“殿下——要来不及了！“
“哦……哦！就来。“
戴弈闻声抖了一下，抬起脚往路边走。
正要离开，他又转头，想看那个孩童的模样，谁知他早已走远，跨上了马车。
戴弈那天只看到了那个人穿的黄色衣服。
——
“哈哈……哥哥的出现救了我的命呢。“戴弈按着涂墨的脖子越往越下。
“诶诶诶！好酸，让我起来。“涂墨拍着戴弈的肩膀道。
戴弈的手依依不舍地从涂墨放下来，无力地靠在一旁。眼皮垂了下来，似乎困了。
涂墨翻身到戴弈旁边坐着，看了他一眼:“困了？“
“嗯……有一点。“戴弈强撑着眼，头一点一点的，像一个上学犯困的学生。
“那不然你就……“
“哥哥。“戴弈突然叫了一声，“也许是苍天让我们再相遇，真是太好了。啊……我只是随便说说，别当真……“
戴弈的声音越来越弱，他的头轻点在涂墨肩上，闭上眼睛。
涂墨细品了一下戴弈说的话，回答道：“嗯……也许……“
涂墨转头看向戴弈的时候，他已经靠在他旁边睡着了。呼吸平稳，他侧躺着，像小天使一般安静。
涂墨不知道他自己是怎么想的，重来一次，感觉变化是太大了。面前的这个人是他前世忘不掉的阴影，可在他记忆深处居然还有这样的片段。
虽然自己还是很蛮横，但好歹付出了一份真心。他没想到，随手一挥的金钱，这份情谊竟然被记了这么久。
这份感情很深，戴弈对自己的期待很大，但他自己不知道能不能承担。可能就是因为承担不住，而戴弈也彻底对我失望了，所以沦落成那种下场。
戴弈说的话很对，我们二人也许就是一种缘分，老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前一世我们反目成仇，这一世，我就尽量弥补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