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后院，樟树下光影斑驳，两个女孩挤坐在一起，表情严肃，时而低声交谈着什么，周围很安静，只有店里偶尔传来的音乐声。
苏柚坐在靠墙的位置，正对着咖啡馆后门，上面有个顶棚，是苏禾给顾客加座时的雅座。唐晚晚坐在圆桌侧位，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苏柚看。
苏禾端了个托盘泡了两杯红茶过来。一人放了一杯。“柚子，医院请了护工，，店里也请了小平帮忙。以后你别老往医院跑了。我会多在医院的。”苏柚说好，苏禾也看向电脑。
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校园照片。“看，江宁音乐学院，87级。”
苏柚垂眸。照片中间那个高个清瘦的男生，浓密黑发，剑眉星目，站姿挺拔，温和儒雅。——那是她父亲。
左侧是个长卷发女孩，秀雅有朝气，眉眼微扬。右边是个高瘦男生，俊秀散漫，笑得开朗，和叶知予长得很像。
三个人亲密地站在一起，青春朝气，肩膀挨着肩膀，笑容满面。苏禾凑过来，声音很轻：“他们三个……认识？怎么从来没听爸爸说过？”“也许，只是普通同学？”
苏柚疑惑道，她凑近盯着照片上父亲的脸，那种爽朗的开怀的笑，她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放下杯子，仔细地看那张照片。
“何止认识。他们三个是密友。”唐晚晚说，“我托人采访过一位退休的老教授，姓周，八十多了，记忆力好得很。他说，当年这三个人是学院里最有名的‘铁三角’，关系特别好，一起练琴，一起逃课，有时还一起演出。”
苏禾愣住了。
唐晚晚滑动鼠标，调出另一份文档。
“但后来出了一些事。大三那年，美国朱丽娅音乐学院的进修名额。三个人都报名了。利益面前，考验人性的时刻到了。”
她顿了顿。
“最后进了决赛的，是你爸和沈曼青。周老师说，当时你爸的演奏水平明显更好，所有人都觉得名额是他的。但最后公布的名单——是沈曼青。”
苏禾愣了一下：“为什么？”
“沈曼青的父亲，那时候是系领导。”
苏禾倒吸一口凉气。苏柚没有说话，她盯着照片上父亲的眼睛，指尖慢慢收紧。“他那时候知道吗？知道名额被好朋友抢了吗？”
“你爸什么都没说，也没争。”唐晚晚继续说，“后来有人悄悄告诉他真相，他也只是说‘算了，沈同学本身很优秀。’。但沈曼青一直以为，是你爸在背后说了她什么，才让流言满天飞，才让她背后被人议论靠家里背景上位。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愿意知道真相。”
苏柚低下头，茶水太烫，她端起杯子又放下。
“还有一件事。”唐晚晚说，“你爸毕业后，转行做了房地产，他在音乐学院支持过林雪斋教授的一个研究，叫‘中国文化对世界钢琴起源的影响’，两人还一起发过论文。这个研究当时得罪了很多人。沈曼青的父亲公开批过，说你爸和林教授是学术资料造假‘牵强附会、哗众取宠’。”
苏禾小声问：“我爸没和她算账，她反而嫉恨我爸？”
唐晚晚点头。“观察一个人君子还是小人？就是关键时刻看取舍了。”
苏禾又追问：“那叶知予的父亲呢？他不是他们的朋友吗？为什么不站出来澄清？”
唐晚晚沉默一瞬。
“周老师说，叶父当年……追求沈曼青。当了好几年的护花使者。”
空气一静。
“追了很久，没追上。”唐晚晚说，“那时候沈曼青眼里只有你爸。但你爸一直拒绝她，在留学名额事件过后，两人彻底闹掰了……”
“我爸娶了我妈。”苏柚轻声接话。她看着照片：“我爸妈从小青梅竹马，感情很好。爸爸他没和我们说过这些事。他背后从不说人坏话。”
唐晚晚点头。
“叔叔品行高洁。但沈曼青后来嫁给了叶父，并不幸福。她一直觉得，是你爸‘在感情和事业上都辜负了她。”
苏柚一边低头思索着什么，一边啃咬指甲。
唐晚晚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你爸公司出事前三个月，沈曼青的基金会转过一笔钱，收款账户——赵思贤。”
苏柚抬头问：“多少金额？”
“一百万。。”
苏禾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来。
“所以是赵思贤……和沈曼青害了爸？”
唐晚晚摇头：“不一定是，沈曼青只是打钱，没有转走钱，基本都是赵思贤和财务在操作他们国外自己的账户。”
她看向苏柚。
“那笔钱，基金会的账目里写的是‘研究声明报酬’。周老师说，沈曼青想让你爸发一份声明，公开背叛林教授，支持她父亲当年的观点。这笔钱，是报酬。”
苏柚猛地抬头。
“她想收买我爸？”
“但苏叔叔压根不知道这事。”
唐晚晚指着屏幕上的银行流水。
“钱进了赵思贤的账户，就再没出来过。听说是赵当时对沈曼青夸下海口可以帮助劝说苏叔叔，那时候你爸公司资金链吃紧，银行收紧房地产贷款。赵思贤借这个机会，和你爸说能找到钱，实际上是在转移资产。”
苏柚盯着那串数字，手指慢慢蜷起来。
苏禾抽泣着：“所以赵思贤把钱吞了？用这笔钱……害我爸？”
唐晚晚点头。
“他和财务总监——他那个情人——一起做了假账。你爸那时候被银行追着跑，根本没精力查这些。”
苏禾抓住苏柚的手。
“柚柚……”她声音发抖，“你的手……坏蛋……太狠了！”她眼里满是泪水，不忍再说下去了。
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浅光，苏柚没有说话
苏禾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一直不敢问。”“爸不让问。你也不说。但我……”
“姐。”苏柚轻声打断她，声音很轻，她把左手从姐姐手里抽出来，放回自己腿上。那只手微微蜷着。像在保护什么，“那些事，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你的手——”
“手已经这样了。爸已经不在了。重要的是——”
她边思忖边慢慢说着：
“重要的是，沈曼青的钱，怎么到的赵思贤手里？她参与多深？赵思贤是怎么用这些钱害爸的。还有——”
她看向唐晚晚，语气平静，却沉得吓人。
“沈曼青是不是幕后凶手？叶知予。他知不知情？”
就在这时，苏柚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
来电显示——叶知予。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三个字上。
阳光刺眼，把那个名字照得发白。
唐晚晚压低声音：“接吧，别露陷。”
苏柚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背景里有轻轻的吉他声：“在哪儿？张妈做了酒酿圆子。。”
苏柚咬住下唇，迟疑了一会才开口。
“在姐姐店里。马上回。”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去。
苏禾拉着她的手：“柚柚……他是叶知予。他妈妈是沈曼青。万一……”
苏柚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把手机放进口袋。
“晚晚，你注意安全，姓赵的是条疯狗，不要和他对上。如果调查时感觉有风险，就立刻停止，”她说，“那笔钱的线索，还有沈曼青和赵思贤之间的所有往来记录。能查到的，全部发我。”
唐晚晚看着她：“目前没危险，我做媒体的那些朋友有些渠道。主要现在，你想做什么？”
苏柚抬起头，看向远处。葡萄藤的影子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眸子黑沉沉的。
“先查清，再决定。不过”她看向姐姐：“姓赵的应该吃牢饭。”
她转身往外走。
“柚柚——”
苏柚停住脚步。
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苏禾的声音，很轻，：“有事大家商量，别乱来。你安心复习参加下一年的高考，店里生意好转，我也请了人，妈妈有我。你争口气。”
苏柚的背影顿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挥挥手，迈步走进阳光里。阳光很暖，她的手指，冰凉。